歡樂谷“組詩”
一個典型的折中主義者。
他會響應一個即興邀請搭上順風車做完手頭的事情來探訪我,
并固執地重申初衷:我是惟一不變的主體!別名:醉翁。
弦外之音:見我是一件讓人愉悅的事情!
我的信條:見一個人就會心無旁騖單純見他。簡稱:素樸。
我們經常這樣重逢,卻難以相見歡。
他又一次興沖沖過來看我,我卻給了一個冷臉。
我質疑他的山水之間。他狠狠回擊我的古典美學。
無一例外地以鏗鏘的京劇臉譜謝幕。
我們的齟齬是另一種唇亡齒寒:
雙唇觸到了歡樂的氣息,卻用牙齒咬斷了它長驅直入的舌頭。
像是臨別贈言,我們依然死死守住了歡樂乍現的那一刻:
唇齒不再,感官通透。
那是秋的爽朗之氣令我們的身體四仰八叉躺在理想國的大地上。
一道青白的光
在久遠的餐桌上閃耀
不問青紅皂白
他向我揚起了挑釁的拳頭
只不過刀鋒時代的又一次傾情上演
可是,暗中的刀鞘藏哪兒了
忽地,拳頭轉向
朝著桌中央狠狠地利落一擊
汁液迸濺,那些瓜田往事
啃過一道道時間的坎
開始源源不斷輸送豁口燦爛的香氣
對面的他,是我異性的父親、兄弟
村里的野男人……
瓜田深處:一只淌著口水的貪婪野豬
我清楚,這樣的一道河流
只會在夜間涌動
它掙脫地心引力
心臟是發端,眼角是源起,太陽穴是流經大地
耳廓是柔軟的牽繩
它是向上的,滂沱的,溫暖的
抵抗著身體向下的欲望
發絲——
一群白日干燥的河流影子
到了夜晚,安靜地趴在河床上
你聽,藍色微火
擦燃它們的竊竊私語
閉上眼,一道奔騰的河流
它們深深嗅著
在黑暗里張開全部的根囊
從影子們返回到原初濕漉漉的自身
夜半時分,你安靜地起身
步向黑暗中的大廳
我的恐懼像冬天的蟲豸也在抬頭
竅竅竅竅,尾隨你
悉悉率率
投下一枚蜘蛛的暗器
這一切是幻覺
不蹭亮半點光芒
但被真實地演習了很多遍
你溫暖的肉體依然弓在原地
枕出堅實的頭顱
等待,黎明的又一次揭竿而起
天暗下來的時刻
有人閃身進入小院
雪。摩擦的聲音
猶在耳際,穿越渴睡的心臟
只不過
失陷的天空
又一次被人耳提面命
夜的恍惚
女人的凝神
卻并不停止的腳步
少年通紅手中
把玩的那團雪
正專注于自己某一刻的成長
積聚寒冷的力量
拽著越縮越緊的心臟
尚不能驚異未來
滂沱一般的痛哭、消失……
星子墜入和石頭低語的深潭里
不能呼喊,漣漪也在發燙
我,徘徊在岸邊……
第一枚硬幣,投射在水中央
點燃螢火探子行將熄滅的光束
第二枚硬幣,投射在青青浮萍
巨大的省略號里
蜘蛛越界的無聲挑釁
第三枚硬幣,投射在你迷宮
一樣的心房上
青蛙的呱呱之鳴
開始寫滿夏日池塘的戰事
愛,有如頑童的身影
噘嘴,輕盈,假寐……
也像這些——
扔得滿屋凌亂的書
你,蹲下身來
開始一本本合上它們
夏夜
雨點敲打著車窗玻璃
空氣潮熱
司機打著電話
慢行二里,一路搜索仍然不見蹤影的客人
車前燈照出蚊蟲飛舞令人不安的本相
點燃的煙火也霎時遁入無邊的黑暗
陌生的男女一同泊在人生的荒野驛站
像是在杜撰逃犯的一路恐懼歷程
也像是在向那一道道看不見的鐵網
努力澄清自己混沌不明的過去
停電的日子。
臺燈遠離少年,蘋果掉落一地
拉上百葉窗簾
樓前荷塘的光摸黑攀升上來吧
無聲的夜里,出自誰的唇?
空的窗子不忘重塑少年的學子模樣
盛時夏日早已向他布置一道春秋國的命題
夢里,一顆水滴
逃出睫毛的監禁
牢牢抱緊自己,積聚珍珠的光芒
終于抵達葉窩的最低處
只有低處,可以深陷的低處
才可以讓我們夢一樣棲息下來
這個時代卻一次次教會我們
廣角和遙遠的光年賦予人間眺望的奇跡
白天,趴在八小時的監控下
像只笨重的鐘殼撥不動朝九晚五尖銳的直角
淚滴噙在對面防彈玻璃一只蠅蟲徒勞爬行的虛空里
夜晚,和他談心淚水漣漣
一天天起早貪黑曾經飛揚的魔法少年
卻不敢做錯一道題
青蔥如此蒼老寂靜,請驅逐出字典和母語的疆界
夢里,屋旁的長年河流成了堅硬的火車
朝著天上拖著長長的白色尾巴
我掛在上面——
還在拼命淌著淚
又一夜,吱嘎的聲音從樓上傳來
充滿韻律和節奏,靜謐的深夜里聲響如此巨大——
清晨,我敲開了那道門
也敲開了那一對中年男女
我抱守路人甲的角色
向他們提出了并非歡樂至上隱晦的忠告
他們面面相覷無辜的神色里
我羞愧地讀到了自己偷窺者和衛道士的角色
卻是我平生憎恨的人性之惡
但一路狂飆的歷史卻將我義無反顧地推搡到他們面前
分開的時候
我們開始共同經歷一些什么
頭痛,失語
不過是枝杈末端最細微的斑點
親吻你大腿的傷疤
希冀和過去的你對話
譬如1980,那場大病
如癡如醉,意象疊加
少年的你沉溺在另一個夢幻世界
推推搡搡的音符
像花瓣一樣在你交戰的腦海里浮沉
最初的旋律竟脫胎于黑暗和藥物
凱倫安,這位純潔的民謠歌手
喃喃著玫瑰永遠只在花苞里綻放
那里才是最美和最安全的
然后,幽幽吐出酗酒源于深沉的愛
而你為我終日帶來的諧謔曲——
自由,歡快
意欲掙脫自身,也在鍍亮人世這短暫的枷鎖
曾以為自己是被閃電認領的孩子
在諸神的面前
不惜抖露灼人的傷口
他,安慰與閃躲之間
如林中忽隱忽現的小徑
偶爾眼角泛出淺笑
輕輕拍打著嬰兒的背
到了夜晚
他會這樣待我
再說說吧,舌頭的出竅
忽略了容顏、身體
和蛇一樣動蕩的時間
我們背靠彼此
探詢著未來櫻花國的夢
我承認,我開始以此為樂
它們集體簽著我哆嗦的名
扛在你的肩上
卻無比堅定起來
像整齊的特種兵
高昂著頭顱
默誦風暴的寧靜與涌動
漆黑的夜里,只有你和我
嗅到它們的芬芳和暗自妖嬈
“慢一點,慢一點”
你從肩上緩緩褪下它們的時候
又在喚醒一群熟睡的嬰兒
喃喃著:“到家了,到家了”
頭頂一片白光
默誦我們漸漸熄滅的肉體風暴
眼里藏著一片行蹤不定的海
擁住你,即刻吞沒晝的灰燼與夜的霜
枕上食糧、草帽、書籍……
開始吐露面具一樣堅硬的夢囈
騰空的手勢,不過是迎來候鳥啄破的稻草人
嗚咽不止的葡萄,訴說時光的狼齒吮干了它們
透明的汁液
他隱秘地跟隨我一起一伏
我和他分明處在不同的陣營里
沒人看見我們共同的愉悅和憂傷
皮筋扎破了血管
鋼鉗探測到體內的黑夜和明月
愛的胚胎誤入歧途
我和他急轉直下
說服眼角的兩顆淚
支撐起一幅世態炎涼圖……
世界安寧。萬物祥和
他開始背對我的存在——
靠攏。交集。微笑
依然坦蕩出沒
大步流星的黑衣人
等待分出冬夜病房中的某一杯羹
供我營養和取樂
蘿卜親吻萵筍的足尖
西蘭花捧出尖椒的心
豆角不小心抖露了菜青蟲的巢……
生活,果然——
掐得出水來,陰霾的日子里
和你爭吵,失眠
直至兩滴巨大的墨汁融入夜的深海里
夜在修復最初的筆跡
夜在孕育甘露,勇氣,新的胚芽
倘若明天亮出面具,我們定是復活的一支
就是它了,兩株山中竹筍
披著淡黃的光圈
依偎在我們一度艱難的門檻上
一片片,雪斷了春的歸途
寒風里,橋頭上
遲疑了一個冬天的人
還在張望著
最后一班車還會到來嗎
雪很快融入到夜的雨滴里
饑餓像蛇一樣穿行
步履卻如此艱難
這人間的常態
讓我更多一次懂得
兜里捂得暖暖的面包
一片片,告慰我疲憊的胃
一片片,也在無聲教育我
悲與欣,從來不是呼嘯而來
而是永無終日地凌遲與短暫告退
只有他的存在
我像活了一樣
活得新鮮,活得痛苦,活得淚流
這一回,他被鐘表釘在沙發上
心臟馬達加速起來
分針的繃帶、秒針的血絲
試圖掙脫援救的鐘聲
水草舒展,血色漸無,夢在徜徉
我是游弋在他身邊的魚兒
吐一口泡泡
擺兩下尾
每個櫥窗站立著一個模特
試鞋沙發角落里
竟然也藏著她
小肖端起一只碎花布鞋
想越過她的俏臀,坐下來
還是不行,我們嘟噥著商家的愚蠢
兩個人聯合抱起美人
放她遠一點兒
她的身體有些僵硬
笑容依然柔軟明亮
離店的時候
小肖朝我努努嘴
原來櫥窗的模特缺了一只臂膊
但遠遠不是斷臂的藝術
猜猜看,月亮上來
寂靜的街道
一群體面光鮮者、殘疾者,棄模……
像人類一樣暴動起來
是否有些詭異
歌聲依然勁爆,羊肉串烤著香
活色生香的世界里
兩個罪人被眷顧的神性之光
僅是夏日的一縷風
我們又高談闊論起芒城水果街新鮮的紅提
一扇扇門打開
像猝不及防的歡樂
哪一種力量
在指控你的掌心
雨,淋濕了窗子
春光裁剪一只紙鶴的歸途
神的器皿,午后開始打著盹
黑與白在夢里交合
準點的小男孩單車咣啷,噔噔上樓的腳步
掙破了貓一樣寧靜的虛浮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