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蔥蘢的水土（組詩）

■ 呂 歷

桑果

在我家鄉，人們把桑椹，叫桑果

桑果似佛珠亦如乳頭，仿佛是被雕過的葡萄

青青桑葉，宛若青青的女子

搖曳阡陌，蕩漾著紫色的光芒

在我家鄉，有一種桑果是不能吃的

它們戴紅頂，穿黑袍，汁有毒

且身材矮胖、姿態猥瑣、神情陰暗

那是桑果中的官人，叫馬桑

菜園

天天。月月。年年。鮮亮的瓜蔬

走街過巷

活色生香

蘿卜、青菜、芋子

南瓜、豆尖、小蔥

芫荽、蘑菇、韭黃

喊著這些親切的名字

嚼著這些母性的植物，一日三餐

青翠欲滴，意味深長

菜園，一個古老的家族

居住在

離我們呼吸，最近的地方

鐵貨鋪

從前，鄉場上，除了政府的大印，糧站的糧食，

銀行的

鈔票，要數鐵貨鋪里的東西，最硬了

鐮刀、斧頭、錛子、鋤頭、柴刀、菜刀，鐵青著臉，

站在

灰暗的貨架上，等待粗黑的手，領它們回家

犁鏵、耙子、打谷機，這些重型武器，私人不得

擁有，統一

存放在生產隊的保管室和大隊的賬簿中

鐵鎖、鋸子、剪刀、彎尺，均屬資本主義作案工

具，只能

地下交易

鐵貨鋪的后面或旁邊，一只火爐，幾個鐵匠，

把半截鄉場

打得有聲有色，丁丁當當

鐵貨鋪是我音樂啟蒙的地方。電光石火的吟

唱，使我一身的

血脈，充滿了鏗鏗鏘鏘的節奏，煙熏火燎的味道

直到今天，我偶爾混跡于音樂大廳，滿場子響

動的不是

鋼琴、提琴、長弓、短號

而是一間裝修豪華的鐵貨鋪，和一伙穿戴一

新的打鐵匠，正在

吃鐵吐火，歪打正著

四套車

水車停在田埂上，葉輪提嗒

在翻飛的腳下

低處的水，往高處跑

風車停在曬場中，轱轆咕嚕

在搖擺的手中

成群的麥子，跳脫衣舞

紡車停在院子里，嘰嘰咕咕

在穿梭的眼里

細白的紗線，纏滿發髻

牛車停在村口邊，吱吱嘎嘎

在低垂的頭下

一年四季，進進出出

田野

將桑麻和棉花穿在身上

將香火和子嗣撒在風中

將糧食和老婆藏在屋里

將前世和今生許給來世

田野，田野，一口苦酒，兩行老淚

放聲一吼

一方蔥蘢的水土，就站起身來

將我舉起，將我埋葬

田野，田野，每一棵青草，都是血親

田野，田野，每一個親人，都是草根

田野，田野，每一截草根，都是姻緣

田野，田野，每一段姻緣，都是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