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爾基的美麗夢幻

□ 哈 米

高爾基的美麗夢幻

□ 哈 米

為尋找、復原一個真實的馬克西姆·高爾基，我在工余時間斷斷續續重新瀏覽這位流浪漢文豪的各類著作。

我認為，早期作品是更能代表高爾基思想情感和價值取向的，比如用第一人稱敘述的《二十六個和一個》。這個令人震撼的譯成漢語僅萬余字的短篇，說的是舊俄勞動者飽受奴役的底層生活。二十六個窮困潦倒的面包師傅“是二十六臺活機器，被關閉在陰濕的地窖里”，“生活是那么沉重，仿佛整個這座三層樓的石頭建筑就直接蓋在我們肩膀上似的”。艱苦的勞作、發霉的伙食、臟臭的環境，讓他們勞累又絕望。唯一給二十六人帶來一點亮色的是:每天一清早，面包作坊的過道小窗洞口，會有一雙快樂的藍眼睛和一張玫瑰紅的小臉蛋出現——那是二樓一家金繡作坊的那位叫塔妮婭的十六歲少女，來向他們要面包卷兒的。她用爽朗親切的聲音喊:“囚犯們，給點面包卷兒呀!”

這是二十六人生活中的一線燦爛陽光!

一天，也設在這幢樓房的另一家高檔一些的面包房來了個新工人——一個年輕健壯英俊的退伍兵爺。這是個泡妞老手:能讓女工們主動獻身。他常來跟二十六人閑聊，吹噓自己的艷遇。面包師傅們也友好地拿他開心。一次，突然有人擔心塔妮婭是否也會被這小子勾引了。但大家都堅信他們心中的圣女的純潔堅貞。塔妮婭也公開表示過對那個大兵的不屑。可大兵帥哥打賭說，不出兩周就能將塔妮婭搞到手。極具懸念的賭局就此開始。二十六人也非常想考驗一下他們心中的女神是否堅強。他們堅信塔妮婭是堅毅貞潔的，她在這場搏斗中一定是勝利者。他們對她一如往常那樣熱情友善，不過態度里已經摻雜有某種跟過去完全不同的新的感情——一種尖銳的好奇心，像鋼刀似的鋒利和寒冷。

打賭到期那天，二十六人激動得要死——終于可以知曉他們的寶貝是多么純潔、多么一塵不染，而這個寶貝身上寄托著這二十六人心靈中最美好的一切。

大兵終于來宣告答案了。他讓大伙兒從板縫里往外瞧。結果二十六人目睹的是:塔妮婭成了大兵的胯下獵物!

怒不可遏的二十六人一擁而上，圍住塔妮婭咒罵，“向她報復，因為她掠奪了”他們。隨后，二十六人“沉默地回到自己陰暗潮濕的石洞里。和往常一樣——太陽從來沒有照進過我們的窗戶，塔妮婭也從此不來了”。

當年，我們為這個短篇震驚。可高爾基回憶錄里對列夫·托爾斯泰的記述又讓我們大感困惑:老列夫就這篇小說譏諷小高“天真”!這位慣于說粗語葷話的大文豪嘲笑道:什么你的那位天使塔妮婭!大部分女孩子內心都是愿意被騷擾，抗拒是裝裝樣的。你不懂嗎！

20世紀70年代的我們這群“地下閱讀者”異口同聲反對托爾斯泰的胡說八道。

我們當中有一對新婚夫婦。翌日，男的悄悄對我們報告，昨夜他就此問過妻子，妻子回答:托爾斯泰是對的。

我輩大跌眼鏡。

高爾基的夢幻破滅了。我們也是。

高爾基的夢幻被他自己筆下的人物破滅了。小說所破滅的只是塔妮婭“這一個”，而托爾斯泰這頭獅子(列夫)撕碎的是整個(或者按他所言是大部分)女性!

可是我始終質疑老托這個論斷，太弗洛伊德了。

至于高爾基，夢幻破滅必會重生。因為這位偉大的人道主義者永遠向往美好。

（摘自《雜文月刊》2014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