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盲、半盲和假盲

文/童孟侯

童孟侯中國作協會員，擅長幽默文學，出版幽默隨筆散文集《你有權選擇幽默》等多種

坦誠地說，如果讓我做個殘疾人，我最不愿意做盲人，寧可缺胳膊斷腿。為何？因為盲人看不見一切，感受不到五彩繽紛的世界。

讀中學的時候，男生都淘氣，有一天看見有位盲人從遠處走來，我的同學姜瓜詭秘地說：我做給你們看，保證好白相。他立刻從花壇里撿了一根樹枝，迎面朝著盲人走去。當他的樹枝打到盲人的腿時，盲人發火了：儂哪能走路？

姜瓜先發制人：赤那，你走路不看看？我是瞎子，儂也是瞎子啊？

那盲人頓時笑了：對不起對不起，我也是盲人啊！

同學們都哈哈大笑。不知為什么，我笑不出。

全盲者——高斌從呱呱墜地的那一刻開始就看不見，可長大后足球踢得心明眼亮，乃上海盲人足球隊的絕對主力。曾經有一場比賽，高斌聽見足球從空中飛來，球沒落地，他騰空撩起一腳，砰的一下，進門！這是全上海乃至全國最經典的一次盲人射門！

申花隊覺得好奇，看不見足球怎么踢足球？于是，主教練決定讓申花隊和盲人足球隊比一場，大家都出5個隊員，都把眼睛用黑罩子蒙起來，都踢帶響聲的足球，公平公正。

哨子一聲，比賽開始了。高斌和隊友們嘴里喊著VOY，VOY（那是意大利語我來了的意思），帶球突破對方防線，高斌聽見足球向他這個方向傳來，急速停球，然后盤帶，然后過人，然后臨門一腳，球進了，1∶0 ！

申花隊的隊員在干嘛？兩眼一抹黑啊，不知道自己跑到什么位置，不知道隊友在何方，更不用說追球……有個隊員踢了十幾分鐘，連球都沒有碰過，忽然覺得球來了，于是飛起一腳猛踢，砰！他的右腳狠狠踢在球場四周的擋板上。所有申花隊的球員都原地不動，徹底失去方向。

半場結束，申花隊投降。主教練語重心長：你們和盲人足球隊比一比，他們刻苦訓練，練完一次，補貼是兩元五角，吃一碗最便宜的雪菜面都不夠。而上海盲人足球隊在全國聯賽一直名列前茅，他們只希望有個贊助單位一年能給他們十多萬元。可我們申花隊，一天開銷都不止十多萬元，我們連盲人都踢不過！

申花隊上了大巴，他們比任何一次失敗離場都灰心喪氣。

高斌握著我的手說：“孫繼海把一件曼城隊的球衣送給我，這是多少球迷都得不到的呀！找機會我讓你看看？”

半盲者——蔣鴻源是戲劇學院畢業的，分配在上海電影發行放映公司，負責電影的審核、宣傳等工作。這工作很對他胃口，因為他最喜歡看電影。

1985年的某一天，蔣鴻源發現看出去的一切都是“霧霾”，于是到醫院去檢查，醫生說視網膜剝落了，馬上住院，結果手術失敗。從此，他的左眼失明，右眼的視力只有0.02，站在視力表半米遠，他只能看到第一排的那個E。

腓特烈大帝說過：“盲人國里的獨眼龍是幸運兒。”可蔣鴻源連一只眼睛都沒有，他只有小半只眼睛。殘聯和盲協聞訊，動員他入伍：我們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才。蔣鴻源告訴我：“當初我很反感，我怎么是盲人啦？怎么是殘疾人啦？”

外國大片來了，往往只有中文字幕，沒有翻譯。為了繼續欣賞電影，蔣鴻源買了兩張票，請一個朋友專門為他讀那些字幕。開初，朋友讀得好好的，后來自己融入銀幕，不讀了。蔣鴻源很灰心：我的錢不是白花了嗎？

有一天，十多位盲人碰到蔣鴻源，大家都說：“蔣老師，你不是搞電影的嗎？能不能搞出能讓我們盲人“看”的電影呢？”

這一夜蔣鴻源輾轉反側：這個重任我不擔，別人不可能來做！于是，他去借來一張電影光碟《非誠勿擾》，先是鼻子貼著屏幕看了十多遍，然后開始寫解說詞，也就是在影片沒有對白只有畫面的時候，他要為盲人解說畫面，讓盲人“看”懂電影。足足寫了一個月，寫下3萬字。接著他去找一個朗誦獲獎者，讓她當場為盲人讀這些解說詞。第一部盲人電影播放之后，盲人們反響極大，蔣鴻源覺得自己貼進去好幾千元錢也值了。

這幾年，蔣鴻源拼了老命，總共為100多部電影寫了解說詞，計200萬字。如今，他把鼻子貼在視力表上，只能看見那個最大的E，0.01。但是，蔣鴻源不認為自己是個殘疾人，他要堅持為盲人做無障礙電影，獻出他所有的光亮，哪怕獻出還剩下的小半只眼睛。

假盲者——王瞎子不是算命先生，而是上海公安局小有名氣的警察。我問他：加入公安隊伍都有嚴格的條件：出身、長相、身高、五臟六腑、視力……你是瞎子怎么混進公安的？

王瞎子真名叫王天煒，沒有失明，目前的視力是800度。可是，這個視力在警察中間就算“瞎子”了，別人都叫他王瞎子，連他自己都這么叫：喂，你好，我是王瞎子……

那么王瞎子是否安排在收發室，或者在檔案室搞搞檔案？不，他干的偏偏是用雙眼來監控視頻，圖像工作室的室長是也。

2012年1月16日上午10點半，有人打電話給110：我在東方明珠放了炸彈！

不得了，驚動市委書記！東方明珠是上海的標志，一旦爆炸，全球震驚！副市長命令803帶上專業探測儀立刻趕往東方明珠。

另一路民警查電話，有了，恐怖電話是從長寧區的一個電話亭打出的。偵查任務就交給長寧分局的王瞎子。王瞎子調到了一個監控頭，看到延安西路1527號附近的那個電話亭，但是距離太遠，模模糊糊，只看到那個男子衣服是米黃色的，褲子鞋子深色的，僅此而已。

王瞎子點了眼藥水，繼續搜尋。以往接到案子，他往往看一遍錄像就要4個小時，重復看一遍又是4個小時，目不轉睛，死死盯住，一直看到眼睛發酸，流出淚水，他不能停息，也不能回家，接著再看第三個4小時……3年前，他的視力還只有300度，如今，視力急速下降。

王瞎子看到那個打電話的男子離開電話亭往延安西路方向走，走著走著，穿過馬路；走著走著又穿回馬路，呈“之”字型走動。突然，他原地掉頭，走了回來……

哦，他在跟王瞎子捉迷藏嗎？王瞎子立刻調取法華鎮路街面的探頭，這一次，比較清晰地看到那男的了：米黃色的滑雪衫，頭發稀疏。突然，那人拐進878弄。王瞎子趕緊調取878弄的監控錄像。看到了，男子走進8號大樓。他回過頭向局長報告：走進8號樓的就是犯罪嫌疑人，不會錯！

局長當即命令附近所有警力：包圍8號樓，動作要快！

3個刑警把守樓底大門，其他刑警一戶一戶排摸。當敲響305室的門，一個頭發稀疏穿米黃色滑雪衫的人探出了腦袋，刑警們把他按倒在地！

從他打電話到被擒，只用了三刻鐘。王瞎子立了大功——一起性質極其嚴重的案子破了。王瞎子的眼睛很明亮！

如果我們把盲人叫做瞎子，那是不禮貌的。但是，我們這個世界上有多少睜眼瞎啊？不該批的項目瞎批，不該拿的錢瞎拿，不該表態的瞎表態……你等是否和我的三個朋友比一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