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莉莉

中國兒童藝術劇院經典劇目《十二生肖》劇照
北京市東安門大街64號,繁華的王府井商圈,能容納700多觀眾的中國兒童劇場矗立其中。“逛王府井、看兒童劇”正成為中國兒童藝術劇院(以下簡稱“中國兒藝”)的新口號。
這個中國唯一一個以觀眾服務對象命名的國家劇院,即將迎來60周年院慶。對于中國兒童藝術劇院院長尹曉東來說,這是一個內外機遇兼具的時點。
一方面是兒童藝術市場迅速崛起——它既包括演出,也有藝術培訓。同時,作為一家國有院團,中國兒童藝術劇院也承擔著公共文化服務和對外文化傳播這樣的現實任務。
尹曉東2014年1月起調任中國兒藝院長,之前曾在文化部藝術司戲劇處和演出處工作,也曾任國家京劇院副院長。
現在,他經常帶領中國兒藝的演員去幼兒園、小學,在演員們用蔬菜、抹布等日常道具變出小鴨子、鴕鳥等小動物的歡樂氛圍中,孩子們感受到了兒童戲劇的魅力。
在尹曉東看來,自己所領導的這個劇院,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寓教于樂的場所。
劇場是一個陶冶心靈的場所
《瞭望東方周刊》:你如何評價當前中國兒童藝術創作演出的現狀?

觀眾在中國兒童藝術劇院觀看兒童劇《小卡車·變變變》
尹曉東:與前兩年相比有了很大的不同,主要是社會環境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從整個舞臺藝術的演出數據統計看,2014年兒童舞臺藝術作品的演出場次和收入均排在前列,演出場次達1.85萬場,比2013年上升50.41%,票房收入達7.4億元,比2013年上升80%以上。
同時,從事這方面創作和演出的機構越來越多。過去主要是我們20多家國有院團,但現在民營劇團大量增長,不是專業的兒童院團也排兒童劇。由于兒童藝術市場的門檻相對較低,必然出現良莠不齊的現象。結果,導致劇目原創不足,存在同質化、粗制作的行業困境。
另一個變化是,孩子、家長、學校以及社會機構越來越重視兒童藝術教育和培訓,以前的藝術教育主要是學習聲樂、器樂、舞蹈,現在更多人愿意到劇場看演出。
總體來說,目前兒童藝術市場正呈現蓬勃之勢,這主要表現在兒童劇演出、兒童藝術培訓方面,所以現在出現了許多新興的演出和培訓機構。這一趨勢還將延續。
兒童是國家和民族的未來,這就要求服務這一群體的從業者拿出更多的良知和社會責任感,始終把社會效益放在首位,而不是唯利是圖。
《瞭望東方周刊》:你如何看劇場對兒童成長的影響?
尹曉東:為什么要去劇場?太多人有這樣的問題和疑惑。劇場不是游樂場,它是傳遞美的場所。孩子們只有在藝術的陶冶中才能去發現美、鑒賞美,進而創造美。孩子們有了對美的感知,才會健康快樂地成長。
蘇聯剛解體時,只有兩個地方排隊,那就是面包店和劇場。所以他們出現了那么多世界級的藝術家。
我一直認為對一個人藝術素質的培養一定是從小開始的。
謝幕時總能獲得長時間的掌聲,這能看到西方人對于藝術的尊重。看現場演出已經成為他們不可缺少的社會生活,很少有人中途退場。
但是在中國不一樣,還需要做更多的藝術普及。
有一次我們去廣東一個地方做公益演出,那里的孩子之前幾乎沒有機會看舞臺演出。孩子們不知道演出什么時候是結束,都退場了,其實還有一個結尾。等演員們出來謝幕時,就剩前面一排六七個當地政府工作人員,場面特別尷尬。他們對我說抱歉,我說不是你們抱歉,是我們來得太少了。孩子們都沒看過戲,是我們應該抱歉。這個事情給我刺激太大了。
這兩年我們大量增加了外出公益演出,去二、三線城市,甚至區縣。這個工作已經堅持了7年,在中國兒藝占很大的比重。地方也應該有這方面的鼓勵和扶持,為孩子們看藝術演出創造更多的機會。
兒童劇也應更多“走出去”
《瞭望東方周刊》:你們現在的主要工作還有什么?
尹曉東:2014年中國兒藝去了6個國家。過去58年我們“走出去”的國家是8個,2015年則出訪了10個國家和地區,以后出訪的國家會越來越多。
《瞭望東方周刊》:“走出去”的過程中遇到了哪些問題?
尹曉東:兒童劇“走出去”最大的障礙是語言。后來我們在節目編排上考慮特殊性,盡量減少臺詞,更多采用肢體語言。當然也不是所有的節目都適合“走出去”。
此外國外的兒童劇絕大多數都是小劇場,中國兒童劇以大劇場見長。這就逼我們要多做一些小劇場劇目。我們要把大劇場的演出改編為小劇場,這中間的難度也挺大的。
我有一個理想,就是希望中國兒藝的劇目也能走進林肯藝術中心,走進英國、法國等更多國際知名舞臺,這樣才能完整呈現我們的水準。
說實話,兒童劇走出去有一定的困難,不像京劇、交響樂、芭蕾、歌劇,它們要么是中國國粹,要么本身就是外來藝術形式。
《瞭望東方周刊》:為什么特別重視“走出去”?
尹曉東:兒童藝術“走出去”比其他藝術更有意義。一是播撒友誼的種子,兒童是世界的未來,一個外國孩子如果從小看過一場來自中國的精彩演出,就會在他幼小的心靈留下深刻的烙印,他就會對這個國家抱有美好的感情。
2014年,我帶演員去法國演《小吉普,變變變》,在巴黎小學校園,與孩子們面對面交流。演完后,我們上車要走的時候,發現兩個演員不在車上,只好回頭去找。結果是孩子們把演員抱住了,不讓她們離開。
二是傳遞中華優秀文化,由于兒童劇不是藝術形式的界定,因此一切藝術形式都可以拿來為我所用。如果在兒童劇中融入一些中國戲曲的元素,就可以增加民族識別度,更重要的是可以通過藝術傳達中國故事、中國形象和中國精神。
一個西班牙農場里的孩子長大后可能會記得,小的時候看過一場中國的好戲,里面那些中國元素也會浮現出來。
我們以后還會加快步伐。這樣的交流倒逼我們要多創作些適合“走出去”的劇目。在今后的創作中,我們會有所側重。
在文化交流層面,不能老是逆向交流,我們也要把好東西送出去。
直面現實生活的好戲還不多
《瞭望東方周刊》:面對國內外不同的演出任務,如何進行改革和創新?
尹曉東:我們確實進行了很多改革。劇目投入創作前,采取論證制度,用匿名的方式來論證這部戲能不能上演。針對創作人員,劇院每年拿出一部分資金,進行集體觀摩。
這兩年,我們幾乎把全部在北京演出的國際、國內的好戲都看了。這種學習觀摩對創作者來說確實有收獲,會把這些收獲轉化到自己的創作中去。我們自己的新劇目上演后,都會組織專家和觀眾一起開研討會,孩子、家長和老師都會參與。我們也開通了微博、微信平臺,這些網絡平臺經常能收到各種觀后感,孩子們的語言又特別質樸。
我們曾經收到《寶船》的一篇觀后感,它是老舍唯一一部兒童劇作品。觀后感采用自問自答的方式:優秀的兒童劇能給孩子們帶來什么呢?是美,是感動,是善惡的分辨等等,很長的一篇。這樣的回饋讓我們感到特別滿足,感覺所有付出都值得。
從演出方面,我們實施優秀劇目輪換上演制,不希望像狗熊掰棒子,排一部戲,過不久就扔掉。現在有30多部可以隨時都能拿出來上演的劇目。
在創作方面,堅持中國經典、外國經典、現實題材三者并舉。但現實題材的創作還是弱項,直面現實生活的好戲還不多,充滿想象力和創造力的科幻題材更少。
現在我們的票房收入主要還是靠經典劇目。每當演出淡季時,上座率有點低,我們就拿出這些戲,上座率馬上就變得很好。
這也給我們帶來了一個壓力,經典是必需的,但也不能缺乏現實題材。但兒童現實題材的戲,創作難度很大。看戲的是兒童,但是寫戲的是成年人。你認為是貼近了孩子的生活,但他們會覺得你很“幼稚”。
《瞭望東方周刊》:從中國兒童藝術劇院的實踐看,國有院團進行市場運作的劣勢和需要改進的方面有哪些?
尹曉東:藝術品是特殊商品,兒童藝術品更為特殊。我不贊成兒童劇過度市場化。中國兒藝的演出一直保持低價位,而且每年要舉辦不少于50場純公益性演出。因為兒童劇首先要承擔的是社會責任和文化責任。
社會責任體現在要通過作品傳遞真善美,弘揚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文化責任表現在通過不同藝術形式的作品,達到藝術普及的目的。但是,這一切都要通過演出來實現,因而運用多種手段,不斷地擴大宣傳和演出營銷是我們需要改進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