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 珍
(上海大學文學院 上海 200444)
布羅代爾歷史教育觀介評—以《文明史綱》為中心
羅 珍
(上海大學文學院 上海 200444)
布羅代爾,法國“年鑒學派”的領袖、享譽國際史壇的大師。他認為,研究歷史的目的是為了教授歷史,使學生通過歷史的學習,能直面他所面對的社會、生活。他對歷史教育的關注和努力,展現的是一位知識分子對人類社會的責任。
布羅代爾;歷史教育;傳承
布羅代爾(Fernand Braudel,1902年—1985年),法國歷史學家,“年鑒學派”(1)的領袖。因其在《菲利普二世時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簡稱《地中海》)一書中首創用“三層式歷史理論”(2)研究、撰寫歷史大獲成功,被看作是法國史學的化身和標志性人物。20世紀80年代前后被介紹到中國,他的多部著作被譯成中文,給中國史學界以積極的影響。他為法國中學生所寫的《文明史綱》中文版的出版,并未受到重視。但這本書的前言、導言、附錄及正文中顯示的布羅代爾的歷史教育的思想理應引起我們的關注。
1963年,布羅代爾在其學術最頂峰之時為法國16—18歲的中學生寫了一部體現法國年鑒學派思想的歷史教科書《文明史綱》(2003年12月,廣西師范大學出版中文版本),此書的寫作有兩方面原因。
首先,二戰后,法國面臨著重建和現代化的壓力。需要對過去的教育體制進行改革。課程的更新不僅要考慮到數量還要考慮到質量兩方面,缺一不可。《文明史綱》是布羅代爾為配合他所提倡的歷史教育課程計劃而寫作的教材。但布羅代爾遇到了巨大的阻力,他的失敗成為必然。據法國歷史學家莫里斯·埃馬爾在《布羅代爾教授歷史》中回憶說:當時的教育者認為,此書對學生來說過于艱深,必須給學生選擇另一部更易讀的課本,此書則留作教師用書(livre du maitre)。(3)但此書作為大學教材在西班牙、意大利多次重版發行。
其次,布羅代爾的個人經歷。巴黎大學歷史系畢業后,他有近十年中學教學經歷。這使他了解了小學、中學課程的設置情況。他在《文明史綱·序》中提到,當時法國的中學歷史教育是“兩種形式的歷史話語被錯用到不同的地方”:低年級的學生被灌輸1914年—1939年的世界;畢業班被灌輸1939年以后的世界;而新史學被安置在低年級上。故“必須對教育進行改革,無論歷史學還是其他學科都是這樣”。(P13)本著這樣的信念,在與當時法國教育的執行者進行關于歷史課程設置改革的斗爭過程中,他構思、撰寫了《文明史綱》一書。
《文明史綱》分四部分。第一部分是“導言:歷史與現在”。用最簡練的語言敘述了如何理解本課程的“三把鎖鑰”。第二部分“文明史綱”,敘述了文明與文化兩詞的起源等及相關的所有社會科學的理論問題。第三部分“歐洲以外的文明”,介紹了“伊斯蘭與穆斯林世界”、“非洲”、“遠東”的文明的過去與現在。第四部分“歐洲文明”。這樣的編排方式,體現著布羅代爾關于人類的各類型文化處于平等地位、世界文化多元發展的歷史觀。
歷史有什么用?布羅代爾為什么執著于自己的歷史教育理念?《易·系辭上》說:“智以藏往,神以知來”;章學誠在《文史通義·書教下》中說:“記注欲往事之不忘,撰述欲來者之興起;故記注藏往似智,而撰述知來擬神也”。布羅代爾是否看過這兩部書,我們不知道。但他關于歷史對現實生活影響的認知,與中國學者對歷史的認知相同。他認為,人們研究、學習歷史的根本目的就是為了解決生活中所要面臨的各種問題。但歷史的內容浩如煙海,如何在這些龐雜的歷史事實之間選取出史學家所要表達出自己思想的歷史事實,并從空間、時間的維度立體的表述出來而又不顯凌亂,并給其適宜的解釋而使受眾接受?這既牽涉到理論問題——歷史觀,更牽涉到表述方法。在這一問題上,布羅代爾以“年鑒學派”的總體史學的長時段理論為支撐、以“共時性”的方法為技巧,提出了自己的歷史教育思想及教學法。
布羅代爾的歷史教育思想源于他中學教書體驗。1936年,他公開提出了歷史教育思想,直至晚年,他一生都在努力爭取實現之。《文明史綱》一書在內容的編排及敘述方面系統地展示了布羅代爾的歷史教育思想,這主要體現在他的歷史研究的目的、歷史教育的目標以及為完成歷史教育目標所要使用的教學方法三個方面。
(一)研究歷史的目的是什么?
1936年9月,布羅代爾在巴西圣堡羅教育學院作有關歷史教育的演講時,集中闡述了研究歷史的目的及其與教學的關系。他認為,史家研究歷史的目的首先是為了教學、普及歷史知識、傳播歷史文化,即歷史學家應該是歷史文化的傳承者。他們應該讓人們知道,人們從何處來及現在所處的時代存在問題的緣由。他說:“即使進行研究是為了促進史學,使史學恢復生機,使它面目一新,那么在他看來,史學首先還是為了進行教學。”(P8)他的這種態度,終生未變。但是,他也指出了研究與教學的方法、習慣是不相同的。研究可以根據個人的喜好選擇自己感興趣的問題進行深入的探討,以揭示歷史現象的真相。但教學是一種系統地、連貫地表述歷史的方式,不能從中截取一段或只選取某個問題講述、而放棄或避開某些歷史階段或重大事件,這是違背歷史教學準則的。他認為:“由研究歷史轉向教授就像由一個河道轉向另一個河道……切記教學不要受你個人作為研究者偏好的影響。我堅持這一點。僅僅向學生講授工廠、支票和小麥的價格,是一種失職。歷史編纂緩慢地經過了各個階段。這一直是君王年代記、戰斗史或歷史事件之鏡鑒;現在,得益于勇敢的先驅者的諸般努力,它深深扎在昔日的經濟和社會現實之中。這些階段就像通往真理的階梯的踏板。在學生面前不要省掉任何一個階段。”(P534)所以,教授歷史不應該受到研究者個人興趣的影響,要向學生講授系統的完整的歷史。
(二)歷史教育的目標:讓學生了解現實的世界
章學誠說:“記注欲往事之不忘,撰述欲來者之興起;故記注藏往似智,而撰述知來擬神也”,即歷史學的目標是給人以啟示、鑒往。布羅代爾關于歷史教育的目標與此一致。他認為,為了讓年輕人在未來的社會中能借助過去的歷史正確地把握當前的問題并能對自己的言行有解釋的能力,需要在中學結業班課進行新史學基礎知識的傳授。因為,“新史學是各種各樣的人文科學的有意識的歸并。各種門類的科學注釋著、解釋著現實的世界,試圖讓混亂變得清晰起來”。歷史教育的目標,是使年輕人“必須在18歲,在準備從事不論何種職業前夕,要初步了解經濟與社會的現實問題,初步了解世界的重大文化沖突,初步了解文明的多樣性。……他們要能夠閱讀嚴肅的新聞日報,理解讀到的內容。”(P14)布羅代爾的這一見解與德國史學家約恩·呂森的關于歷史敘述對于人們保持思想和行動的能力有重要性的觀點有異曲同工之妙。(4)
(三)歷史教學法
為實現他的研究歷史為歷史教育的目標,布羅代爾指出給中學生講授歷史,應根據他們的認知能力及其發展規律來安排課程計劃及講授內容,不能顛倒認知能力的發展階段。為此,還提出如下教學方法以達到目的。
第一,強調學習歷史基礎知識的重要性。這包括重要的歷史年代、歷史人物、歷史事件及政治制度、經濟結構、社會風俗的演變、自然界的變化等。他于1983年發表在意大利《晚郵報》上的文章特別強調了學生學習歷史應注意年代的學習與記憶的重要性,因為,年代是重大的歷史事件及重要的歷史人物出現的背景空間和時間;此外,還要“學會準確運用各種詞語,準確地描述抽象的與具體的東西……學會準確運用一些關鍵概念:社會、國家、經濟、文明”等。
第二,講課應是編年式的而非跳躍式的敘述,這是吸引聽者注意力的最好的方法。他認為,教好歷史的關鍵在于知道如何敘述歷史,按編年的方式連續的而非跳躍式的講清每一個發展階段的重大事件的來龍去脈及人物的影響等,才能使學生發現過去歷史的發展方向、意義,使他們逐漸獲得歷史感、而盡量減少或避免由于時代的措置而造成的混亂。認為“以準確的編年為依據的敘述——是惟一既能集中最年輕的學生——同中學結業班的‘成年人’相對而言是‘孩子’——的注意力,又能給與他們‘時代必需的最初幾課’。”(P8)他之所以提出這一問題,是因為他意識并注意到研究歷史與教授歷史是完全不同的兩種風格。如果以研究者的興趣隨心所欲的教授歷史,就是失職;因為他面對的是學生,而不是大學者或某方面的專家。
第三,敘述要簡單且避免使用抽象的術語。為達到使人理解歷史的目的,敘述歷史的“秘訣在于簡單”,以使學生容易理解與接受。這不是“指那種扭曲真理、空洞無物、形同平庸的簡單,而是指簡明,是才智之光。”(P533-534)這是中國傳統史學家所說的敘事應簡明通達。(5)同時,盡量避免使用抽象的術語。因為,抽象的術語,容易引起人們的誤解或使人不知所云。
第四,運用多媒體的方式調動學生的興趣、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布羅代爾認為適宜的教學法是教好歷史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建議,用傳統的平鋪直敘的講授方式,再配合以各種圖片、電視系列片和電影——等多媒體展示模式的使用,會使學生宜于接受并大感興趣。因為,學生已經習慣于媒體,對于歷史學的媒體傳授方式,學生們是很容易接受的。
第五,學會講故事。而要做到這一點,基本的原則是想辦法讓聽眾對你所講述的內容產生興趣、賦予歷史令人怦然心動的特點,使歷史“永遠興趣盎然”。所以,要講好歷史課,首先要學會講故事,而講故事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平鋪直敘的講述再配合以孩子們已習慣的多媒體展現。同樣地撰寫歷史教科書的人應是“語言大師”,寫作態度要極其認真,“要始終堅持不懈地從頭至尾地反復重寫,直到找到最準確最簡潔的思想表達方式,直到文如泉涌為止。”(P7)布羅代爾在提及《文明史綱》寫作的目的時說,是為了示范如何講授“所有人文科學中要求最為嚴格、最新穎、最希奇的歷史學”。
第六,強調歷史學在弘揚民族文化、民族意識方面有獨特的作用。歷史學是可用作“破譯和理解世界的享有優先權的工具。”(P8)當然,“歷史學不應陷于始終應該批判的杜撰民族主義神話的行為之中,也不應一味沉湎于我所鐘愛的人文主義之中。重要的問題在于,歷史學是一個至關緊要的組成部分,沒有它民族意識就無法維持下去。而沒有這種民族意識,就不可能有獨創的文化,不可能有真正的文明。”這在任何國家都是一樣的。(P15)所以,歷史學應闡述不同的文明及特色。(6)
作為享譽國際史壇的大師,布羅代爾排除了十九世紀客觀主義歷史學所建立的“以事實為中心的史學理念”。在認識論上,“公開承認史學家主體的作用”(7),注意到了史學主體與客體之間的關聯性,認為史學研究是主體與客體的統一。他洞悉了歷史學的本質:研究、學習歷史的目的就是為了解決生活中遇到的各種問題——從人們日常生活的衣食住行,到有關國家的政治、經濟、軍事、外交等。但眾多史事之間的關系常呈模糊“糾結”狀態,如何在“糾結”的史事中選取出所需史事,給予合理的解釋并使受眾接受?這就需要史家充分發揮主體的作用。史事本身是客觀的存在,它并不會向人們解釋什么。所以,正確的解釋史事,賦予史事某種意義、價值,以期對人生、社會產生積極的影響,恰是史家的責任。
布羅代爾關于研究歷史為歷史教育的思想及傳授歷史的方法,是充分發揮史家主體功能的最佳途徑,表現了他積極的人生態度。他對歷史教育的關注和努力,展現的是一位知識分子對人類社會的責任。他為實現自己的思想不懈努力的精神值得我們珍視。
注釋:
(1)關于“年鑒學派”的譯法,汪榮祖認為:Annales指此派的主要學報,全稱為 Annales:Economies,societes,Civilization。他直譯為安娜學派,認為,國人譯為“年鑒學派”,顯然是直譯Annales為年鑒,而不知年鑒之類,正為此派所不屑。見汪榮祖:《史傳通說》P286注釋[36],中華書局出版1989年。
(2)參見(1)布羅代爾:《歷史和社會科學:長時段》,承中譯,《史學理論》第3期,1987年。(2)楊豫:《法國年鑒學派》,載《現代西方史學思潮評析》,中央編譯出版社1996年。(3)張廣智、張廣勇:《史學:文化中的文化》(第九章),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3年。
(3)(法)費爾南·布羅代爾:《文明史綱》,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以下引用此文,只在行文中注明頁碼)。
(4)約恩·呂森、弗里德利希·耶格爾認為:“歷史敘述在這里指的是關于現實變化的體驗的意義構造進程,……并把過去的體驗與當前的問題和對未來的期待調解成一個超越時間維度的連續性思想,以便借助于它,在時間轉彎中保持行動和解釋的能力。”《德國歷史中的回憶文化》,載《書寫歷史》P147,上海三聯書店2003年。
(5)劉知幾在《史通·敘事篇》中說道:“國史之美者,以敘事為工,而敘事之工者,以簡要為主,簡之時義大矣哉”。章學誠說:“夫史所載者事也,事必借文而傳,故良史莫不工文”。
(6)布羅代爾本人是一位頗具民族情懷的歷史學家。汪榮祖回憶,“此公雖力主客觀治史”,確“頗具民族情懷,於游美講學時例操法語,渠英語固不弱也。與我涵亦以法文書之。”而且在其去世前,仍傾力撰寫《法蘭西的特性》,既其愛國心的體現。見汪榮祖著《史傳通說》P172注釋(40);中華書局1989年。
(7)羅鳳禮:《現代西方史學思潮評析》P15,中央編譯出版199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