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貝日記》是怎么發現的

吳山青

歷史的完整真相常常以各種方式重現，就像記錄南京大屠殺的《拉貝日記》問世一樣。

約翰·拉貝是德國人。1908年至1938年，他作為德國西門子公司的代表在中國從事商務工作。1937年12月侵華日軍制造震驚世界的南京大屠殺慘案時，拉貝與另外20多位外國人設立了南京安全區，保護中國人。1938年4月，拉貝被召回德國。此后幾十年，除了拉貝的家人，誰都不知道他曾經在日記中詳細記錄過南京大屠殺。

發現拉貝日記，與華裔美國作家張純如有很大關系。她小時候聽父母說過侵華日軍在南京的反人類暴行，但在圖書館卻沒找到任何相關資料。大學畢業后，她成為自由撰稿人。1994年，她認識了就職于耶魯大學神學院的邵子平。邵子平有關于南京大屠殺研究項目，是紀錄片《馬吉的證詞》的制片人之一。該片中的約翰·馬吉是美國傳教士、國際紅十字會南京委員會主席和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委員，南京大屠殺期間他拍攝下不少照片。張純如通過邵子平又認識了很多致力于發掘南京大屠殺真相的人士。1994年年底，在出席一個關于南京大屠殺的研討會之后，張純如決心要寫本書來全面揭示南京大屠殺的真相。

1995年，張純如著手搜集資料。在美國國家檔案館和國會圖書館完成資料的初步準備工作后，她前往中國進行深入調查。8月，張純如到訪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朱成山館長與張純如長談，提及外國人設立南京安全區之事，為她提供線索，并委托她在搜集資料時予以關注。朱成山特別提到，中國人對拉貝回國后的情況一無所知。

1996年，張純如通過網絡，找到了拉貝的外孫女萊因哈特女士，知道拉貝已于1950年在柏林去世。交談中，張純如第一次知道拉貝親屬還保留著拉貝在南京大屠殺期間寫的日記。

拉貝日記的時間跨度從1937年9月19日至1938年2月28日。拉貝用打字機寫日記，因而文字工整、清晰，間或有他親筆手書；所有照片均有詳細文字說明。日記和文獻資料為16開，分為8卷10本，共2460頁，裝訂得整齊完好。

隨著拉貝日記內容的披露，歷史的完整真相一一重現。南京大屠殺發生時，拉貝由于德國人的特殊身份，被推舉為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主席，主持工作。安全區地域有3.86平方公里，最多時保護著25萬中國難民，并盡量解決食品藥品問題。當時，拉貝不分晝夜，奔走在日軍暴行發生地點，阻止日軍施暴。他每天將日軍暴行寫出詳細報告，同日本大使館交涉并提出抗議。同時，他在自己的日記中記錄了500多件慘案，詳盡記錄了日軍對手無寸鐵的中國軍民犯下的滔天罪行。作為日本盟國的德國公民所寫下的日記，其真實性不容置疑。

拉貝親屬長期保留拉貝日記卻不披露，是擔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但又不愿意拉貝救人的義舉不為世人所知。1993年，電影《辛德勒的名單》在全球播映后，人們開始普遍關注大屠殺和拯救這個話題。

正是在這個大背景下，經張純如的勸說，萊因哈特女士同意將拉貝日記公之于世，并將部分資料復印件寄給了朱成山館長。郵包抵達南京的時間是1996年10月。

萊因哈特女士將拉貝日記的全本復印件寄給了美國耶魯大學神學院。經萊因哈特女士同意，神學院為張純如復印了一份。

由中國人和美國人組成的紀念南京大屠殺犧牲者聯合會于1996年12月12日在紐約舉行了一次紀念儀式，萊因哈特女士出席了活動。儀式上，時任協會主席邵子平展出了萊因哈特女士寄給他的拉貝日記復印件。這次冠名為“南京的辛德勒”的紀念儀式在美國激起巨大反響。

1997年1月，通過中國駐德國大使館，拉貝親屬將拉貝先生的墓碑捐贈給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同年9月，萊因哈特女士和丈夫訪問南京，將全套復制的拉貝日記以及80張當年美國人馬吉和德國人克魯茨現場拍攝、由拉貝親筆注明時間、地點和內容的南京大屠殺歷史照片，永久留存給該館。

1997年12月，張純如在美國出版了英文版《南京大屠殺：被遺忘的二戰浩劫》一書，部分內容依據拉貝日記。這書出版后在美國引發轟動，與南京大屠殺有關的研討會也因此在哈佛大學和斯坦福大學舉行。主流新聞媒體高度評價該書，一個月內就進入《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時至今日，該書已再版十余次，印數已近100萬冊。1999年8月，該書在美國被改編成電視節目，在歷史探索頻道播出。

與張純如《南京大屠殺：被遺忘的二戰浩劫》出版同步，德文版《南京的德國好人：拉貝日記》問世。此書的編撰工作者之一維克爾特，早年在中國呆過，并于1936年見過拉貝；維克爾特1976年至1980年出任聯邦德國駐中國大使，他在回憶錄中提到拉貝在南京的壯舉。1998年，英文版《拉貝日記》在美國出版。日文版《拉貝日記》幾經周折，于2007年出版。

中文版《拉貝日記》包括拉貝日記以及拉貝當年收集的有關日軍南京大屠殺的全部文獻資料，由江蘇人民出版社與德意志出版機構公司聯系版權轉讓事宜，并很快取得全球中文版權和由此衍生的其他權利。

中文版《拉貝日記》對全稿進行了審閱和校訂。由于各種局限，拉貝當年的記述有一些內容與后來經過反復調查確認的歷史事實有出入，中文版《拉貝日記》根據當年國民黨政府和日、偽有關歷史檔案的記載和戰后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反復調查確認的事實為依據，進行了加注。

《拉貝日記》的出版，是歷史真相的補充再現，具有重大的歷史意義和現實意義。它告訴全世界，侵華日軍在南京大屠殺中干出了種種駭人聽聞的暴行，而面對暴行，拉貝與其他外國人表現了非凡的勇氣和人道主義精神，體現了對中國人的高度友善。拉貝日記詳細記錄現場所見所聞，是拉貝深刻的歷史觀、是非觀和大局觀使然。拉貝把日記和文獻完整保存留給家人，是他為歷史作證從而對未來反對戰爭暴行、為和平作出貢獻的信心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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