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法人》特約撰稿 隱虹
厲以寧:中國經濟新常態與新趨勢
◎ 文 《法人》特約撰稿 隱虹
今年初,經濟學家厲以寧的三本經濟學專著:《只計耕耘莫問收:厲以寧論文選2011—2014》、《 一番求索志難移:厲以寧論文選2008—2010》《非均衡的中國經濟》(最新版)由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出版。此后,厲以寧教授在他的新書發布講座上,談論了當下中國經濟的問題和趨勢,并接受了記者的采訪。

厲以寧
《法人》:現在大家都在提“新常態”,在你看來中國經濟的新常態是什么?
厲以寧:新常態簡單地說是按經濟規律辦事,但是我們先聯想到中國前幾年經濟的超高速增長,這種超高速增長并不是符合經濟規律的。為什么呢?在各個國家,特別是發展國家,可能有一段時間高,但是不可能長期這么高,長期這么高,實際上不符合經濟規律。
因為這種超高速的經濟增長給經濟帶來的害處是很大的。有什么害處呢?大體上有五個不利,第一資源過度消耗,而且消耗得很快;第二環境破壞;第三低效;第四有些產業出現了產能過剩,這四個已經很嚴重了,還有第五個就是錯過了技術創新和結構調整的最佳時機。
現在想再進一步超高速增長也不可能了,不可能原因在哪?因為很多優勢已經喪失了。廉價勞動力成為高速增長的優勢,現在到哪去找廉價勞動力呢?沒有了。現在搞一些資源型產品出來,這個路子越走越窄了,所以說新常態是回到符合經濟規律的發展道路上來。在這里有幾個概念很重要:GDP的結構比GDP增量重要,,但是GDP的總量比結構更重要。
《法人》:具體怎樣講?
厲以寧:比如說,1840年中國的GDP全世界第一,但是結
構不好。中國的GDP是由什么構成的?農產品、手工藝品構成的。英國不一樣,從工業革命1770年左右開始到鴉片戰爭工業化已經進行了70年了。所以英國的GDP結構中突出鋼鐵產量、機器設備的產量、蒸汽機的產量。英國也出口大量的棉紡織品,中國也出口棉紡織品,手工的棉紡織品跟人家不一樣。英國的交通工具是汽車,中國的交通工具就是馬車,這說明中國跟英國有很大的距離。
另一個,人力資源結構。英國工業革命后,70年之內小學普及了,建了大量的中學,也興辦了一些大學。英國每年培養出大量的懂自然科學、懂現代醫學的專家技術人員,英國大學培養出近代金融的專家,懂近代經濟管理的專家,英國的技工向西歐輸出,因為西歐開始工業化了。
中國呢,雖然說起來有4萬萬人,可什么結果呢?農民絕大多數是文盲,婦女絕大多數是文盲,少數讀書人讀的是四書五經,有幾個人懂近代的科學技術、金融和管理呢?所以說結構問題很重要,我們應該看到我們把經濟增長降下來,符合我們中國發展的規律,重要的是結構調整方面要下大力氣。
《法人》: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指出,今年將實現城鎮新增就業人口1000萬以上。這是否意味著需要靠更多的投資來實現?
厲以寧:這又是一個需要新的觀念來理解新常態。過去總是認為要增加就業就必須高投資,高投資就能夠提供就業的崗位,這個看法已經是過時了。現在你看看去,要建一個現代化工廠,這個廠投資了多少億,會增加多少人就業?他給你的回答是你預想不到的,他不但不增加就業而且還要裁員,全部機器化了,哪里用那么多人?所以,不是投資就能夠增加就業的。
《法人》:那么,在新常態下,就業靠什么解決?
厲以寧:投資仍然需要,跟新常態相對應的是適度投資,不是從前那樣的投資越多越好、越大越好。
什么叫適度投資?含義是并不是全要國家投資,國家只適度投一部分,另外一部分靠民間資本投資。民間資本投資,這是解決就業問題的主要方向。中國大量的中、小、微企業都是民間投資,它們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這種投資是精打細算、不會鋪張、不會浪費。
小微企業先在哪個城市開展?主要是重慶,重慶當時為了解決三峽移民的就業問題,為了把山區農民搬家以后有一條活路,靠什么?大力發展小微企業。小微企業幾個好處,都是國家一定時期內免稅,小微企業職工的培訓國家包了。另外小微企業資本不足的,國家通過各個途徑貸款給它,而且期限比較長,這樣的話重慶小微企業發展起來了。
所以,應該看到適度投資是符合常態的。中國就業的問題解決靠政策、靠調動民間投資的積極性、靠中小微企業的發展。
《法人》:在發展市場經濟時,我們一直強調市場調節和政府調節,但這兩種調節的尺度是難以把握的,現在有沒有其他的調節方式?
厲以寧:人類社會少說也有幾萬年了吧,在人類社會早期,沒有市場還有什么市場調節呢,沒有政府還有什么政府調節呢,但是人類社會存活下來是什么調節著,只能是道德力量調節,所以道德力量調節是第三種調節。
有了市場、有了政府以后,道德力量調節沒有消失,并繼續存在。有了市場以后,如果沒有道德力量跟它配合,市場同樣是失效了;有了政府調節沒有道德力量跟它配合也是處于失靈的狀態。由此可以看到第三種調節是不可少的,我們今天在搞市場調節,絕對不能忘了道德力量調節。
《法人》:那么,怎樣發揮道德力量調節的作用?
厲以寧:三個途徑:第一個途徑自律。自律分兩種,一種叫自我克制,另一種叫自我激勵。第二個途徑是通過文化建設,為什么我們現在要發展文化產業,加強文化建設?校園文化、社區文化在加上企業文化,這都是一種文化建設。文化建設既不是市場調節,也不是政府調節,它實際上是要道德力量的調節。第三個途徑是鄉規民愿,社區有自己共同討論的守則,都遵循這個是很重要的。一個社會如果沒有鄉規民愿共同遵守的守則的話,那也是道德力量調節反映不出來了。
市場調節是無形的手,政府調節是有形的手,道德力量調節呢?看似有形又無形,倒似無形又有形。自律是無形的,道路建設、城市建設這個是有形的。鄉規民愿既是有形也可以是無形的,有形的,貼個紙在外面,這是我們村的鄉規民愿;無形的,就是大家遵守的一些守則。對于今天的中國,我們在進入新常態時,更應該發揮市場調節、政府調節以外的道德力量調節,這個是很重要的。
《法人》:現在一些企業不僅僅光是解決就業問題,而且對員工實行產權激勵。你怎么看待產權激勵制度在企業發展中的作用?
厲以寧:一定要注意到產權激勵制度。怎么來理解這個問題?先從經濟理論分析,所有的經濟學家都承認一個原理,利潤是物質資本投入者和人力資本投入者共同創造的,光有物質資本投入創造不了利潤,光有人力資本投入也創造不了,所以利潤是二者共同創造的。
既然如此,為什么利潤只為物質資本的投入者所分享,人力
資本投入者只能從成本中的工資部分取得自己的報酬,這合理嗎?很多經濟學家提出來這是不合理的,所以提出要分享。分享的各種辦法,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辦法就是產權激勵制度,人力資本投入者根據貢獻的大小能夠分享利潤。比爾·蓋茨的企業就是這樣的,他的企業之所以能夠發展這么快,因為有一個研發團隊實行了產權激勵制度,這就把大家的積極性調動起來了。

3月5日,全國兩會上經濟界厲以寧委員就政府工作報告中的相關話題接受媒體采訪。
《法人》:請你談一下宏觀調控的問題。你覺得進入新常態后,宏觀調控應該怎樣發揮作用?
厲以寧:進入新常態以后宏觀經濟調控是不可缺少的,宏觀經濟調控一定要以微調、預調為主,不要動不動就大起大落、大升大降、大搖大擺,這個是有害處的。這個最大的害處在哪里?就是養成了宏觀調控依賴癥,沒有宏觀調控就不行了,就削弱了市場調節的作用。經濟應該是這樣的,讓市場充分發揮作用,宏觀調控是必要的,但是畢竟是輔助性的。
經濟中本來是有內生機制的,但有時候不靈了,為什么?宏觀調控太多了、太頻繁了,然后給抹殺掉了。我在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是20世紀80年代初寫的,書里寫了一段話:“人體有兩種機制,一種機制是抗性機制,一種機制是抑制機制。如果只有抗性機制,這樣的話最后變成了過分沖動、熱情,結果經濟毀了。如果都是保守的、抑制的,也是沒前景的,都是畏縮的狀態,所以兩種機制是互相補充的。”
我們經常講小業主意識,小業主意識保守。但是從宏觀角度講,一部分人有小業主意識不是壞事,平衡了社會。如果社會都是冒險的,股市漲了就拼命往里砸,都是這樣就會一發不可收拾。所以有一部分人謹慎點、別盲動,社會需要吸收這種社會人進行調節。假如沒有這個,一切都是宏觀經濟調控,那市場還起什么作用。所以,宏觀調控不可少,但它必然應該走向這樣一條路,就是微調、預調。
《法人》:在新常態下,宏觀調控的目標是不是也會有所不同?
厲以寧:宏觀經濟有四大目標,找任何一本宏觀經濟學教科書都有,那就是充分就業、物價基本穩定、經濟持續增長、國際收支平衡,這四大目標。
但現在看來不行了,現在要升級第五目標,因為人們的環保意識在增強,現在的環境保護概念跟30年前是不一樣的。30年前,有毒的不讓排,有毒水不讓排、有毒的氣不讓排、有毒的廢渣不讓排。現在的環保概念變了,二氧化碳也不讓多排。二氧化碳排多了,大氣層變暖了,地球會發生什么樣的變化?海平面上升了,島國被淹掉了……還有氣候變暖了,世界上會發現多少種病毒?還不知道呢,這個很多不能預料了。
所以,現在提出第五個問題,就是經濟低碳化。在5個目標里,這個對我們長遠來說,有很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