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文解字》擬聲詞淺析

林鶴鳴，洪 飏

(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遼寧大連116023)

擬聲詞是指模擬事物聲音的詞，也叫象聲詞，這是漢語中產生較早、使用頻率較高且具有豐富表現力的一類詞。詩歌總集《詩經》當中收入了大量的擬聲詞，如《關雎》首句“關關雎鳩”就是用“關關”模擬雎鳩的和鳴聲的。在文學作品中，擬聲詞的使用往往能聲情并茂地再現語言所描繪的聲景圖像。因此，從語言學角度對擬聲詞進行系統的研究就顯得尤為重要。

本文以《說文解字》(下文簡稱為《說文》)所收擬聲詞為研究對象，從語言學的角度加以分析，以此管窺上古時期擬聲詞的概貌，為更清楚地認識擬聲詞奠定基礎。

一、《說文》擬聲詞的認定

在擬聲詞的認定上，我們以《說文》釋義為依據，選取字義解釋與模擬聲音直接相關的文字作為研究對象，主要包括以下三種情形。

第一，訓釋語明確，即訓釋語中明確出現“某某聲(也)”“某某鳴(也)”“某某息也”“某某呼也”等表示聲音的釋語，這些字以“聲”“鳴”“息”“呼”等標志性訓釋語，明確規定了字的意義范疇。如《說文·口部》:“喔，雞聲也”，《說文·牛部》:“牟，牛鳴”。

第二，根據許書中采用的大量的“互為訓釋”的文字材料，通過意義相同或相近的詞對擬聲詞進行篩選。如《說文·口部》:“呻，吟也?！薄耙鳎胍病！?/p>

第三，沒有明確釋語，也沒有互訓材料，但經前輩學者考釋，確定其為模擬某物所發出聲音的詞。如《說文·部》:“，兩犬相齧也”。張舜徽《說文解字約注》(下文簡稱《約注》):“犬斗必有聲，因謂之，猶兩虎爭聲謂之也。”

此外，擬聲詞在字形上也有顯著特點。擬聲詞的產生依賴于發出該聲音的發聲主體，因此在漢字構型上也與發聲主體有直接或間接的聯系，多以“玉”“口”“欠”“言”“犬”“金”等部首作為形符。

《說文》中擬聲詞的來源非常廣泛，在判定上涉及字形和字義的復雜關系。因此在確定擬聲詞的時候，我們遵循謹慎的原則，對于那些雖然訓釋語形式與擬聲詞相同但意義與模擬聲音無關的字，都不納入研究范圍。如《說文·走部》:“趩，行聲也?！薄都s注》:“‘趩，走貌。’舜徽按:趩之言彳也，謂小步也。”雖訓作“行聲也”，訓釋語符合“某某聲也”的訓釋體例，但其義實為小步，并未模擬行走聲，故不認定為擬聲詞。

二、《說文》擬聲詞的語義分類

依據上述標準，我們確定了《說文》擬聲詞一共211個。由于其來源廣泛，涉及語義的方方面面，我們從詞義角度(也就是按模擬對象)進行了分類，分為人物類、動物類、器物類、自然類及其他類五大類。通過列表形式對每一大類進行細分，分為若干小類。

(一)人物類擬聲詞

人物類擬聲詞是指人類自身以及人體器官發出的聲音，包括人的喜怒哀樂、舉止言談、人體局部如口和鼻發出的聲音等。其中有些摹擬人口發出的聲音與嘆詞同源，所以都合并在一起。又細分為16小類，共94個。其中“嘆”與“歎”為異體字，記作一字。“吹”字口部、欠部并見，意義相同，記作一字。

表1 人物類擬聲詞

(二)動物類擬聲詞

動物類擬聲詞是各類動物發出的聲音，包括動物的叫聲、喘息聲、爭斗聲及鳥和昆蟲的振翅聲等，共52個。

表2 動物類擬聲詞

(三)器物類擬聲詞

器物類擬聲詞是指模擬各類器物所發出的聲音。以模仿物件撞擊聲音的擬聲詞為主，還包括模擬人用手擊打物體或支配物體運動所發出的聲響的擬聲詞。此類詞共38個。

表3 器物類擬聲詞

(四)自然類擬聲詞

自然類擬聲詞模擬的是自然現象和自然之物的聲音，共20個。

表4 自然類擬聲詞

(五)其他聲音

以下幾個字，在《說文》正文和其他著述中無法明確其所模擬的聲音類別，故歸為其他。共7個。

諎，大聲也。從言昔聲?！都s注》:“諎訓大聲，謂其聲之狹銳而急也。經傳中或借笮為諎，《周禮·春官》典同:‘侈聲笮?！^其聲之迫迮。故許云:諎讀若笮。

訇，騃言聲?！墩f文解字注》:“駭言聲。駭各本作騃。依韻會訂。此本義也。引伸為匉訇大聲?！都s注》:“今湖湘間猶謂出言物狀而于人有所指斥者曰訇，聲近轟，蓋古語已。今按:大聲。

三、《說文》擬聲詞的形義關系

在《說文》211個擬聲詞中，指事字2例、象形字3例、會意字19例，其余187例都是形聲字，約占總數的89%。在造字法當中，指事字是“視而可識，察而見義”;象形字是“畫成其物，隨體詰詘”;會意字是“比類合誼，以見指”。也就是說對于前三者，我們都可以直接或間接從字形判斷出字義。從這點來說，形聲字就比較特別，“取譬相成”也就是在運用形聲造字法時，找一個同音字來記錄，再加上一個表示意義類屬的構件。因此，形聲字的特點是半表形、半表聲。一般認為，形聲字的聲符表音，形符表義，標形的部分用來表明字的意義類別，標聲的部分則用來區別相同義類的字。

“口”“手”“鼻”是動物體的動作器官，而“玉”“?！薄澳尽薄爸瘛薄褒X”“豕”“水”“衣”“犬”“金”等均是說明事物類屬的類屬名詞。這些形旁記錄了發聲物體的類別。“口”是身體的器官，因此與這一器官有關的動作以及由這些動作引發的聲音也多取形于“口”，如“嘆”“呼”“喘”“咳”“吹”等。同時，“口”又是發聲的共鳴腔，是發聲器官，所以擬聲詞或與聲音、言語氣息有關的詞大多取形于口，如“呱”“吸”“嚏”“唪”“喈”“喔”等。因此在“口”部字中擬聲詞很多。同理，“手”是運動器官，“鼻”是呼吸器官，因此除了與“手”“鼻”有關的身體器官等名詞取形于“手”“鼻”(如“掌”“拇”“指”)以外，與“手”“鼻”有關的擬聲詞也大多取形于“手”“鼻”(如“挃”“鼾”“齂”等)。而其余形聲字也是通過形符標明發聲物體的類屬。如從“玉”為形旁的字“球”“玲”“瑲”“玎”“琤”“瑣”“瑝”等是均玉器受外力影響發出的聲音。再如從“齒”的“”“”“”“”等均是牙齒撞擊的聲音;從“犬”的“猩”“”“”“猥”“”“”“狠”“”“”“猌”等都是犬類發出的聲音。然而，在對擬聲詞進行漢字構形分析后，發現擬聲詞中有相當一部分字的聲符承載著隱形語義，兼有表義功能。所以我們認為，在形聲字中形符所起的作用是標注詞語所屬的類別;而對于詞的核心意義，聲符則作用更大，它有標明詞義的區別性作用。如從“皇”聲的字有“大”的意思，《說文》:“鍠，鐘聲也。”“喤，小兒聲?！苯源舐暋摹肮稀钡寐暤淖钟写?、圓、重義，小兒哭聲一般都很大，所以叫“呱”。

擬聲詞種類多，形義關系復雜，與上古音的聲韻調關系也相當密切。如從聲紐的角度來看，喉、牙、舌、齒、唇五音之中都有擬聲詞，而尤以喉音為多;從韻部的角度來看，幾乎每韻都有擬聲詞，而陽聲韻擬聲詞數量最多;從聲調的角度來看，平上去入四調皆有擬聲詞分布，但分布是不均勻的，平聲調的詞所占數量最多，幾乎一半的擬聲詞都是平調詞，其次是入調的，去聲的最少。

［1］段玉裁.說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2］桂馥.說文解字義證［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3］耿二嶺.漢語擬聲詞［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86.

［4］許慎.說文解字［M］.北京:中華書局，1963.

［5］徐鍇.說文解字系傳［M］.北京:中華書局，1987.

［6］王筠.說文句讀［M］.北京:中國書店，1983.

［7］張舜徽.說文解字約注［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

［8］中國社會科學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M］.6版.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