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二十世紀80、90年代之交亞裔女權主義學者突然高調回擊被人尊稱為“亞裔文學之父”的趙健秀對她們力捧的亞裔女性作家湯亭亭、譚恩美等的攻訐,由此拉開“趙湯之爭”筆戰的序幕,甚至中國學者也卷入此辯戰。中美學界至今都沒有學者細致檢視亞裔女權主義者的批評觀點,而她們的觀點漏洞明顯。本文通過將亞裔女權主義學者觀點的產生放回歷史語境,分析其明顯漏洞,指出她們突然以筆戰形式參與“趙湯之爭”的文化表演和生存策略之本質。
[關鍵詞]趙湯之爭;文化表演;亞裔女權主義學者
[中圖分類號]I71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5)11 — 0112 — 03
舊金山州立大學亞美研究系前系主任譚雅倫2008年給國內知名趙健秀研究者徐穎果的專著《跨文化視野下的華裔文學:趙健秀作品研究》作序時說,“他〔趙健秀〕是被邊緣化的華裔作家。”在被支持他的學者推崇為“亞裔美國文學之父”的趙健秀本人看來,他遭受的打壓始作俑者是亞裔文學批評家金惠經,“亞裔美國文學官方話語權掌握者是元老級人物《亞裔美國文學:作品及社會背景介紹》作者金惠經。無可否認,趙健秀等所謂文化民族主義者在其于1991年出版的第二部亞裔美國文學選集《大哎呀!美國華裔與日裔文集》(以下稱作。《大哎呀!》中由趙健秀撰寫的長篇聲討檄文式序言“真真假假的亞裔美國作家,你們一起來吧!”自然就成為引爆1990年前后亞裔女權主義者的猛烈掃射的導火索。但如此簡單分析貌似能解釋這亞裔文化界兩大陣營的相互攻訐的緣由,但細究之后又發現疑竇叢生。本文將主要圍繞此兩點以一位中國學者的視角辨析亞裔女權主義學者突然高調參與這場爭論的歷史動因。
一、亞裔女權主義學者發起筆戰的歷史語境
金惠經1982年出版了亞裔文學發展中的第一部理論專著《亞裔美國文學:作品及社會北京介紹》,在這本專著中第6章“唐人街牛仔及女勇士:尋找新的自我形象”探討了趙健秀、陳耀光、徐忠雄和湯亭亭的作品,雖然金惠經極力為當時已經開始的“趙湯之爭”湯亭亭一方進行辯護,但她沒有像其后來那樣公然標榜自己為女權主義者,書中對趙健秀的作品分析比較公允。首先她對趙健秀70年代初期與亞裔文化運動雜志《橋》的主編秦家驄為華裔概念是否應該包括華人新移民進行激烈爭辯時,將華人新移民排斥在“亞裔感性”建構主體之外進行了歷史語境化解讀,她認為,“趙健秀區分華人和華裔美國人身份為的是使華裔美國人被接受為美國人。”由此觀察生發金惠經很有洞見地論定,“湯亭亭與趙健秀相同之處很多,只不過趙健秀不愿意承認罷了。”這里需要著重指出的是,金惠經在該章分析趙健秀作品后得出結論說,“趙健秀猛烈抨擊種族壓迫的種種閹割惡果,但他接受了他的壓迫者‘男性氣質’的定義。”這個結論后來成為亞裔女權主義者分析趙健秀作品時幾乎不假思索地反復引用的觀點。金惠經對趙健秀的態度急轉直下集中體現在她1990年發表的“‘這對冤家對頭’:亞裔美國文學中的男男女女”一文中。她對趙健秀最尖銳的責難是:
隨著金惠經的發難,諸多亞裔美國文學女學者也加入聲討趙健秀的戰團,包括亞裔美國文學學術界大腕級人物張敬玨、林英敏、林玉玲和黃秀玲,她們紛紛發表學術論文和出版專著、亞裔女性文學選集以發掘亞裔文學另一傳統。但十分吊詭的是,自1975年湯亭亭的第一部文學作品《女勇士》清樣送給趙健秀評閱始“趙湯之爭”就拉開序幕,卻為何直到1990年亞裔女權主義者才爆發抗議趙健秀等的浪潮?筆者認為此現象的歷史成因十分復雜。首先,以亞裔研究學界女權主義者為首的反對趙健秀的學者中不少人是新移民,他們中不少人最早也是在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博士畢業后才在當時設有“亞裔美國文學”課程或亞美研究中心的大學逐漸站穩腳跟,所以之前的“趙湯之爭”他們不可能參與。這批亞裔學界精英因為自我身份普遍對趙健秀70年代堅持的應以土生土長的亞裔為主體建構亞裔感性的主張持反對立場,而趙健秀的這一文化身份建構主張也因為1965年美國新的移民法頒布之后大量新亞洲移民的涌入導致其占亞裔群體總人口比例迅速超過土生土長的亞裔而無法堅持。
相較于趙健秀“亞裔感性”的漏洞,我們考查亞裔女權主義者1990年掀起以女性和同性戀關懷的文學文化批評浪潮的成因時不應該忽視當年亞裔人口構成變化后導致涌入大學接受教育的亞裔年輕女性人口的成長、美國女權主義文學批評發展引發亞美研究學術界思考學術生存策略這兩個具有決定性的因素,這兩個因素在特殊的歷史條件下匯聚成一股強大的知識生產力量,對趙健秀等秉持的文化民族主義建構理論必然形成很大的沖擊。80年代亞裔女權主義發展使美國大學校園成了重要的左派文化陣地,80年代以及之后教授亞裔美國研究課程的大學教師中女性占多數,亞裔女性教師和女性學生兩股力量共同催生了大量女權主義亞美研究課程的開設和亞裔女權主義文化/文學研究。80年代的亞美研究學科急切需要解決其在大學學科的“合法性”問題,這個“合法性”危機是指相對于其他傳統學科而言該新建交叉學科學術研究和課程教學明顯缺乏理論性而主要依賴經驗性和社區為中心的研究。出于獲得難得的終身教職職位的個人學術發展需要和對所從事學科的“合法性”危機感,亞美研究者急于尋找理論突破口。正是在這樣的社會文化背景之下亞裔文學批評家批評視角發生急劇轉變,也是在此背景下1989年和1990年兩部亞裔美國女性作家作品選集和一部有關華裔女性作家作品的女權主義論著的出版表明亞裔文學研究的女權主義視角的粉墨登場,自此以后出版和發表的女權主義文集、論著和論文不計其數。毋庸置疑,正是這些女權主義話語的干預和挑戰行動激起趙健秀寫下1991年出版的《大哎呀!美國華裔與日裔文集》中長篇序言“真真假假的亞裔美國作家,你們一起來吧!”作出激烈回應,這篇檄文反過來又點燃了女權主義學者的怒火。
亞裔美國文學研究急于找到新的突破口以為學科正名、為自己的生存計,她們敏感地覺察到針對趙健秀所代表的亞裔美國文化民族主義理論發起“內斗”是方便之舉也是有效策略, 而趙健秀一直攻擊湯亭亭等女權主義作家更加讓她們覺得師出有名。有趣的是,金惠經原來一直總體肯定趙健秀的族裔文化身份建構策略,她本人也是積極參與反對種族歧視的文化運動,正是因為她的觀點前后矛盾,所以后來她覺得有必要專門著文為自己突然向女權主義轉變辯說。此外,如果一葉遮目地說因為亞裔女權主義學者群上世紀80、90年代之交發起對趙建秀的筆戰攻擊導致亞美研究領域女權主義盛行顯然也是一種誤解,女權主義亞美研究是當年美國大學婦女研究和族裔研究突破傳統英語文學文化研究轄制努力的必然組成部分,早在“趙湯之爭”之前亞美研究女性學者就加入主流和其他族裔女權主義學者陣營以圖學科和自身發展。比如1987年亞裔美國文學研究先驅人物林英敏(Amy Ling)曾受邀對主流婦女研究學者艾倫·梅瑟-達維多(Ellen Messer-Davidow)的綱領性長篇女權主義文學批評檄文“女權主義文學批評的哲學基礎”撰文評述。該文中提及作者后來于1990年出版的繼金惠經之后亞裔美國文學研究的第二本專著《兩個世界之間:華裔女作家研究》的研究進展,作為趙健秀的死對頭,湯亭亭的密友林英敏在該專著中和其論文中一樣沒有對趙健秀的功績一筆抹殺,而是做了很公正的評價。透過刊發林英敏論文的《新文學史》1987年秋季號乃一期專門刊登受邀回應艾倫·梅瑟-達維多長文的評論文章可知,當時的美國女權主義文學批評實為風頭正勁之時,林英敏的論文中細述了亞裔女權主義文學批評的獨特關懷,但顯然亞裔女權主義文學批評從屬于當時的美國女權主義文學批評尋找突破的大潮。
二、亞裔女權主義學者觀點的顯見漏洞和文化表演維度
如果細致分析一下“趙湯之爭”雙方觀點,我們很容易發現他們的觀點都有明顯的漏洞但雙方卻并不揭穿,此節筆者將著重分析亞裔女權主義學者觀點的明顯漏洞。首先,她們對趙健秀的“自傳不是中國文學傳統,它是基督教懺悔文體,亞裔作家采用自傳文類寫作就是對白人文化的臣服,是認同了白人主流社會的同化理論”顯然錯誤的觀點令人驚訝地集體沉默。也許趙健秀不懂中文加之閱讀到的有關中國文學傳統的英文書籍數量有限,或者更準確地講他是故意而為之。幾乎是常識,中國傳記和自傳的興起不但遠比西方為早(西方以4~5世紀奧古斯丁的《懺悔錄》為正式自傳之始),而且確實形成了一個傳統”。據劉桂鑫考證,魏晉時期的葛洪的《抱樸子·自敘》標志著書籍自序式自傳的成熟,而東漢末年蔡琰以第一人稱敘述的《悲憤詩》初具自傳詩性質,嵇康的《幽憤詩》則是第一首真正的自傳詩,陶淵明的諸多作品標志著自傳詩歌的成熟。再及唐代眾多別開生面的自傳散文,及至清代落魄文人沈復的《浮生六記》堪稱中國自傳文學史上的一朵奇葩,更不用說后來梁啟超的《三十自述》、胡適的《四十自述》等,這些充分說明中國有悠久的自傳文學傳統,且中國自傳中沒有西方自傳中基于“原罪”感的宗教懺悔。其實也許以上中國文學知識可能對趙健秀而言超出其涉獵能力之外,但他本人極為推崇的亞裔美國文學鼻祖水仙花姐妹二人都寫過或出版過自傳且沒有任何懺悔蹤跡,此點在前述《兩個世界之間:華裔女作家研究》中也有專節交代, 這個顯然亞美學界共有知識被趙建秀和其他亞裔女權主義學者忽視是件很蹊蹺的事,如此只有一個講得通的解釋,那就是他們雙方其實是在表演。
亞裔女權主義者對趙健秀的指責歸納起來是,趙健秀聲稱要建構亞裔男性英雄主義傳統但不知不覺中卻跌入他反對的白人男權主義之窠臼,由此他的作品中總是缺少對女性的人文關懷從而強化了亞裔內部的父權制/男權制文化。此觀點肇始于金惠經并被亞裔女權主義批評者不加分析地直接反復引用,但特別詭異的是,標志著金惠經從贊同趙健秀以反種族歧視建構亞裔文化的觀點轉向女權主義差異政治的論文“‘這些冤家對頭’:亞裔美國文學男女作家們”前部作者對1965年新移民法通過之前的亞裔社區中為數極少的女性的地位作了歷史性考證,所得出的結論與女權主義堅稱的亞裔族群內部女性受到普遍歧視觀點正好相反,反而證實了趙建秀堅持的華裔社會并非男權主義社會,當今華裔社會更非如此。如此一來,亞裔女權主義者對趙健秀的長期指責被亞裔女權主義者領袖自己駁回,這個現象十分耐人尋味。金惠經調研后發現,二戰期間日裔美國人被關進戰時集中營后,反而日裔婦女“首次被從她們的傳統家庭責任中解放出來,能夠互相聯系、學習、發展個人愛好、關注自身。”金惠經發現,種族政策限制了亞裔男子的社會能力,使得在美國復制父權制變得很困難。“在一個父親身份收到尊重家庭數量極少的社區,女兒經常備受寵愛。”“此外,身邊盡是想結婚的光棍,也沒有家人親友勸阻,一位早期亞裔移民婦女如果不滿意于自己的丈夫和婚姻可以考慮比同時期的亞洲婦女多的選擇。”
金惠經本應去回答趙健秀對湯亭亭等作品是否強化了主流社會的亞裔刻板形象理解,卻只“關注于社會性別而置其他族群歸屬維度于不顧”,將亞裔女權主義與趙健秀等代表的文化民族主義對立,辯稱亞裔婦女獲得的提高了的有限選擇權之所以可能是因為亞裔父權制受到抵制或者說被美國父權制替代,而這種新的父權制因為種族主義原因并未惠及亞裔男子。所以,趙健秀等人“試圖重申對文化領域和婦女的權威,將女權主義從屬于文化主義關注之下。”奇怪的是,金惠經對文化民族主義指控的證據就是他們的作品中沒有塑造豐滿的女性人物形象,而顯然的事實是這些作家作品情節基本都是放置于新移民法通過之前的單身漢唐人街,況且當時的社會和家庭氛圍中倘若產生超時代的女權主義人物連金惠經本人也不會相信。離奇的是,金惠經在指責趙健秀等人作品中缺少女性人物形象的同時卻不質疑為何她們力捧的華裔女權主義作家湯亭亭和譚恩美作品中沒有男性人物形象;更為離奇的是,趙健秀等人也從未反過來質疑女權主義者如此明顯的雙重標準,由此再次證明趙健秀和亞裔女權主義者是在進行著一場文化表演。
1990年趙健秀與金惠經、張敬玨針尖對麥芒的三篇著名文章同時發表是亞裔文學批評史上發生在女權主義者和文化民族主義者之間的一件奇事,而有關亞裔歷史學家羅納德·高木是否有資格以其著作《從彼岸來的陌生人:亞裔美國人的歷史》參加“亞美研究協會圖書獎”評獎一事是發生在雙方之間更為吊詭的事。趙健秀在該年《亞美學刊》第2期上發表的“誰管理著亞美研究協會?”為高木該書受到同行陳素貞攻擊打抱不平,說高木并非如陳素貞聲稱抄襲了黃秀玲分析湯亭亭作品時發現的“必須與奢侈”文本結構,這種結構安排在中國神話故事比如哪吒或伊索寓言中早就加以運用了。趙健秀提議高木針對陳素貞等人的誹謗提起訴訟,且由于陳素珍的無知應褫奪其榮譽、頭銜和學位,并責其回爐重修文學和寫作兩門大學基礎課程。此外,亞美研究協會應該先行解散然后再在嚴謹的學術和實證基礎上重新成立。趙健秀認為陳素貞領導下的亞美研究協會是個笑話和恥辱,如果亞美研究不是真正的亞美研究,亞美研究圖書獎不是由真正睿智懂行的人評選出來的話并像孫行者和貝爾兔一樣火眼金睛能辨別真偽的話,他就不愿與亞美研究協會圖書獎發生任何關系。趙文末明確提請亞美研究協會拒絕考慮他次年即將出版的《大哎呀!》和《唐老亞》兩本書參加該協會的任何圖書獎評選,儼然一副與女權主義者不共戴天的架勢。除了以上三位外,金惠經也卷入該爭議,此時已基本放棄文化民族主義批評角度轉型為女權主義者的金惠經在加入陳素貞等女權主義戰團對高木的專著從女權主義和學術規范角度進行超常審讀。高木本人采取克制的態度據理力爭,但趙健秀的高調打抱不平儼然一副與女權主義者勢不兩立的架勢,然而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竟同意將他的《大哎呀!》序言節選與女權主義者金惠經、陳素貞、張敬玨的論文一同收錄于2005年肯特·A·小野(Kent A. Ono)主編的《亞美研究導讀》論文集中。這些論文的排列十分有趣,有關高木的4篇論文放在第一部分的“歷史”分類中,先是王靈智、陳素貞、金惠經有關高木著作的批評文章,最后是高木的回應;而趙健秀的收錄文章并非“誰管理著亞美研究協會?”而是比之晚一年發表在他和《哎呀!》編輯原班人馬新編的亞裔美國文學選集《大哎呀!》中的長篇序言節選,這篇序言比“誰管理著亞美研究協會?”針對女權主義者的火藥味更濃,但卻跟張敬玨完全支持湯亭亭女權主義文學風格的“女勇士對西海岸中國佬:華裔美國批評家需要在女權主義和英雄主義之間抉擇嗎?”論文一起放在“文學與女權主義”一章中,該章中僅僅收錄了這兩篇論文。從這兩章論文收錄和排列可以看出亞裔文化界內部紛爭之隱秘端倪,即女權主義者和文化民族主義者之間發生的是爭鳴而不是真正的決裂,這種爭鳴和表演是為實現“從邊緣發聲”這一共同目標的策略運用。
更讓人跌破眼鏡的是,與《亞美研究導讀》論文集同時收錄亞美研究界爭論雙方對立觀點文章相比,1999年黃秀玲主編的專論湯亭亭作品的論文集《湯亭亭的<女勇士>:一份案卷》將趙健秀早前發表的諷刺挖苦湯亭亭的戲仿《女勇士》的短篇小說“中國最受歡迎的書”一并收錄其中,再次暴露了“趙湯之爭”乃雙方文化表演以進行大規模亞裔知識生產之實質。
綜上觀之,亞裔女權主義學者在面臨著新興學科發展和個人學術生存的挑戰面前,選擇高調回應趙建秀的“挑釁”是顯然的文化表演之舉,爭論雙方既有爭執又有合作和默契,從筆戰至今過去的20多年間亞裔美國文學發展蓬勃態勢可知,“趙湯之爭”極大刺激了亞裔文學和文學批評知識生產,亞裔女權主義學者的學科發展和個人學術生存的初衷早已實現。
〔參 考 文 獻〕
〔1〕 Chin,Frank. “A Chinaman Meets His Chinese Critics: Frank Chin Responds to Detractors in Asia.” Kui Xing: The Journal of Asian/Diasporic and Aboriginal Literature 1.2 (2005):1-32.
〔2〕 Nakanishi, Don. “Why I Fought.”?Amerasia Journal?35.3 (2009): 191-208.
〔責任編輯:譚 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