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人的海》與《母船》之尋根話語比較

[摘 要]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中國作家經歷了“文革”的精神創傷之后，又經歷了新的考驗，即民族傳統文化斷層與西方現代文化沖擊下的現代性危機，在這種背景下尋根文學應運而生。尋根作家試圖立足于民族傳統文化，建構一種能夠連接和平衡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的寫作方式，實現文學自救和突圍，完成文化的尋根指向。在眾多尋根小說中，1983年鄧剛的《迷人的海》和1985年蔡測海的《母船》因其獨特而廣受好評。這兩部小說風格迥異，但其精神內核都不約而同地流露出了明顯的尋根性特征。

[關鍵詞]尋根性；原始主義文明；現代文明

[中圖分類號] 10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2095-8854（2015） 04-0062-04

一、對原始主義文明的復歸

20世紀80年代的尋根文學具有明顯的原始主義傾向，以原始為價值準繩來衡量和評價文明。為了在民間文化和地域文化中尋找民族文化之根，鄧剛和蔡測海將故事背景設定在偏遠的蠻荒之地，通過對邊緣地區傳統與現代的生存觀照，完成對原始主義文明的重新審視。然而，雖然兩者都具有原始主義傾向，但對于原始主義文明的選擇角度和側重點卻又有所不同。鄧剛側重于從人與自然的關系中塑造出人的原始氣質，而蔡測海則注重表現人與自然的和諧，人與人關系中的原始道德風尚。

（一）剛性原始主義

剛性原始主義也可以說是男性原始主義，即恢復原始男子的社會角色所賦予的氣質特征。它是以原始生命力為核心的人類占有欲、攻擊欲和征服欲本能。從根本上來說，這是現代文明背景下興起的一股具有反撥意味的原始主義的沖動，呼喊著男性的勇猛彪悍精神。在呼喚男子漢的現實背景下，《迷人的海》為我們塑造了老海碰子這個硬漢形象，張揚了陽剛之美，并通過老海碰子與大海的原始對峙，吟唱了勇與力的贊歌。

《迷人的海》的剛性原始主義主要體現在兩個個方面：具有剛性原始主義色彩的自然背景和具有剛性原始主義色彩的人。

1.具有剛性原始主義色彩的自然背景

充滿野性活力的陽剛之氣，是人類剛從自然界分化出來之后，從嚴峻的自然環境中取得的自然本性。為了給這種野蠻、彪悍和粗獷的原始主義文明構建一個可能性的背景，鄧剛將視野自覺地從現代社會里抽離，選擇了沒有秩序，沒有等級，甚至沒有人群的大海。在《迷人的海》里，老海碰子與大海之間的關系還原了最初人與自然之間的原始對峙。

2.具有剛性原始主義色彩的人

在人與自然的原始對峙中，老海碰子被塑造成一個具有剛性原始主義色彩的典型形象。他是一個由內而外都散發著剛性氣質的男子漢。從外表而言，老海碰子身材魁梧挺拔，有巖石般堅硬的骨架，牛筋般扭緊的肌肉，黑膠板一樣富有彈性的皮膚，傷痕累累的身軀和模糊的面目，這些都是原始自然賦予他的原始體魄。同時這種充滿傷痕和堅毅的美，也展現了最為真實的人與大自然相抗爭的原始痕跡。從內在而言，他擁有著無比嫻熟的生存技巧和經驗，也擁有著面對身體苦痛和人生兇險的驚人忍耐力，只是為了在男子漢一樣的大海中尋找迷人的希望。他崇尚力量，喜歡刺激和冒險，每天穿梭在兇險和死亡之中卻依然無畏勇敢，并視之為尋常。他在與大自然相互爭斗過程中身心所經歷的種種磨難都散發著原始主義的陽剛魅力。

鄧剛通過對具有剛性原始主義色彩的背景的描述，以及對具有剛性原始主義色彩的男子漢形象的塑造，來彰顯自己所追求的具有剛性原始主義色彩的社會理想。

在小說中，兩個海碰子近乎癡迷地沿著父輩的足跡追尋的寶物其實是代表著生命蠻力的剛性原始主義文明，是一種精神信仰的載體。他們不斷追尋的其實是對精神之父象征的追尋，并最后通過兩個海碰子的融合完成了子輩對父輩的沿承，甚至超越。從這個層面而言，《迷人的海》契合了當下人們的尋父情結。尋父實際上是尋找精神支柱，尋找文化理想。它寄托了作家重建社會秩序，重塑民族道德，重建文明力量和人文信仰的美好愿望。

在現代文明下的男性身上，彪悍的陽剛之美在逐漸消失，雄性化特征也在逐漸淡化。然而，更為可悲的是一種精神力的缺失和生命力的退化，缺少震撼人心的崇高之美和為信仰獻身的犧牲之美。于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鄧剛對氣勢磅礴的男子漢力量的呼喊則顯得尤為重要。因此說老海碰子這種在精神意義上的不斷尋求和探索，正是作家在無序的現代社會中尋求理想的人性和原始的力量。

（二）質樸性原始主義文明

質樸性原始主義文明也可以說是柔性原始主義文明，即體現為人與自然之間，人與人之間的和諧而優美的原始道德風尚。它是一種在較為簡單的人際關系、自然關系和生產關系下的質樸的生活方式。質樸性原始主義文明具體呈現為自給自足的經濟、與世隔絕的環境、偏遠詩意的村落、古樸淳厚的民風、豐富多彩的民俗和野性自然的男女。蔡測海的《母船》則是以詩一樣的情調歌唱了湘西世界的質樸之美。

質樸性原始主義文明體現在詩性的環境與質樸的人性兩方面。

1.詩性的環境

詩性的環境可以分為詩性的自然環境和詩性的生活方式。就自然環境而已，蔡測海為讀者展現了一幅典雅的湘西水墨畫，具體以白河流域為剪影。白河兩岸，山托著山，樹擁著樹，莽莽蒼蒼。河水清澈，深潭碧綠，淺流晶瑩，游魚恣意，飛鳥忘情。作者的筆觸并不側重于人對自然的征服，而是鐘情于人與自然的和諧共存，正是這份人神和悅的自然環境使得美在自然，愛在人心。在這種詩性的自然環境下，白河流域的人們也都以詩性的方式生活著。無論是那些及時享樂隨性豪放的伐木工人，還是那些在船上掌舵行于山水的女性，抑或是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小屋子里的人，她們都自在自為自娛自樂地活著。在這種極其靜美的自然中，她們安順天命，虔敬人神，野性隨意，有勇有力，以一種平和的心態在這片原始質樸的湘西世界里繁衍生息。

2.質樸的人性

質樸性原始主義文明體現為自然單純的人性。這種自然單純的人性往往以現代文明作為潛在的對立面，表現為與自然契合的原始人性，彰顯其難能可貴的原始風貌。蔡測海的《母船》毫不吝嗇地贊美了湘西人們古樸的人生形式和原始的人性美德。對于湘西世界里那些男男女女，尤其對于女性，他有著無法言說的溫愛，為她們原始質樸的人性而感動。在他筆下，那些伐木工人彪悍但不兇狠，貧窮但不吝嗇，他們仗義疏財，撫慰行人。那些母船上的女人，柔情似水，熱情似火，美麗但不嬌弱，她們如同男人般狂野豪放，干粗活駕鐵船。無論是男女之間自然健康的野性對話，還是九姨對野漢子生存權的毫無保留的尊重，都是其生命情感的本真體現。她們的生活方式和人性少有社會秩序和“文明”的束縛，更多的是憑借著生命的本能去表達人類生命情感的自由。蔡測海對湘西世界的展現，并非簡單地停留在對族群生活的詩意傳達上，而是在詩意背后融人了他對民族傳統和民族未來的思考，同時也注入了自我的生命體驗。

與《迷人的海》所塑造的男子漢的世界不同，《母船》為我們塑造了女人的世界，并賦予了女性一種獨特的生命美感和精神力量。這些女性有寬容溫暖的胸懷，堅韌勇敢的力量和美好廣博的愛心。在湘西這樣一幅水墨畫中，這些女性更能貼合質樸性原始主義文明里的那種柔韌之美，也更契合湘西世界里所含有的獨特而混沌的原始風情和靈性。這樣的女性世界不僅與湘西世界的外在自然環境相得益彰，而且也準確地為湘西世界填充了內在的生命美感和精神力量。

二、對現代文明的獨特觀照

中國的尋根文學對原始文明的復歸與探尋不僅僅是對現代文明霸權的有意反駁，抑或是對現代文明的失落，而且是借原始文明資源重構現代文明，完成中國文學走向世界的現代性想象。《迷人的海》和《母船》雖然具有明顯的原始主義文明復歸傾向，但是這兩部作品的尋根指向和文化訴求并非是對原始主義文明的簡單復歸，而是為現代文明提供一個有利的接受場所。他們不僅在現代化進程中重拾原始文明以尋根，更是在對原始文明的重新審視中滲透著現代意識。這兩部小說既富有民族傳統文化特性，又融合了對現代文明的開放態度，從而都表現出了現代文明與傳統文明相互融合的愿望。

（一）對現代文明的互補式觀照

《迷人的海》淡化了時代背景，用簡單的人物關系表達了多層次的內涵，使得小說具有典型的象征意義。作者對于傳統文明和現代文明的觀照，著重通過兩代海碰子之間的沖突交流和融合來體現。在作者筆下，老海碰子象征了傳統文明，而小海碰子則象征了現代文明。這兩者的交流與碰撞集中體現了經驗與勇氣，衰老與新生，成熟與稚嫩，落后與先進之間的相互對立與相互補充。

老海碰子是典型的傳統文明的象征者，一方面，在他身上不僅有著豐富的生活經驗和成熟的生存技能，更有著與之相對應的民族精神和人文情懷。另一方面，老海碰子也具有一些缺陷，拋卻身體的衰老，他思想里的固守和自負幾乎是出自本能地抵制新生事物。老海碰子的黯然失色的銹跡斑斑的魚刀和漁叉則非常直觀地體現出了傳統文明落后的一面。

小海碰子是典型的現代文明的象征者，一方面，他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年輕人的力量和勇氣，同時小海碰子所使用的魚槍、打火機、汽油和橡皮鴨蹼等現代工具無不顯示了一種新的生產力所帶來的優越和先進，這些先進工具在男子漢的海里越來越顯示出不可忽視的影響。另一方面，小海碰子自身也帶有著一種年輕人所特有的自負、沖動和莽撞，以及對傳統經驗的不屑。因此在兩個海碰子身上，我們不僅能夠感受到彼此特有的力與勇，同時也能夠看到各自的局限和不足。

兩代人之間最初存在著敵對和競爭，一個憑借著經驗、沉穩和處變不驚的應對能力，一個憑借著魚槍、橡皮鴨蹼和粉嫩的小身軀的血氣方剛。他們都向對方展示著自己傲人的長處，而刻意地掩飾自己的不足。但在自然面前，在共同的理想面前，他們最終匯合了，一老一少并肩從傳統源頭款款而來，又勇敢地朝未來走去。這兩種文明的互補式結合，告訴我們沒有經驗的勇猛則為莽撞，沒有革新的經驗則為固守。于是作者將兩種各具不足的文明各取所長地融為一體，近乎完美。

他對現代文明的互補式觀照很好地平衡了傳統文明與現代文明的沖突關系，解決了面對兩種不同文明而進退維谷的尷尬局面，完成了兩代人攜手與延續的主題。但是，鄧剛對兩種文明的完美互補多少具有理想化色彩和盲目樂觀的傾向。因為他將兩種文明融合在了一個真空的空間環境里，淡化了在當下社會里兩種文明相碰撞的復雜和糾結局面，同時對于復雜的文明，這樣完美的融合過于簡單和順利，這又是一個值得我們深思的問題。

（二）對現代文明的包容式觀照

蔡測海作為湘西土家族作家，對土家族的傳統文化有著特殊的情感，但在現在文明的沖擊下，他對土家族文化做出了客觀的審視，一方面贊美了風景如畫的湘西世界里人神和悅的生存樣態，另一方面在經過傳統文明與現代文明的碰撞之后，他也看到了土家族傳統文明自身存在著的落后封閉和愚昧的一面。因此，蔡測海在《母船》中流露出了明顯的情感指向，具體通過他的“出走”與“尋找”意識而體現。

“出走”與“尋找”無疑便是對傳統文明里舊的生活方式、思維方式和習俗觀念的背離和抗爭，對外在先進文明的生活方式的向往和追求。在《母船》里，蔡測海為讀者描述了“小屋子”這樣的地方，在“小屋子”這個地方，“月亮和太陽都很小……這地方的人，也比別地方的人矮小一些。女人是蛋形的身子，男人是弓形的身子。”這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封閉的“小屋子”可以說是國中之國，它的封閉與落后不僅體現了舊有的社會環境對先進文明的阻擋，也體現了惡劣的自然環境對先進文明的阻隔。卯洞就是自然封閉的象征，阻礙了土家族與外部世界的溝通，成為傳統文明與現代文明之間的結界點。只有打通了卯洞，才能將內部世界與外部世界連通起來，于是便有了九姨駕駛鐵船通過卯洞，為兩個世界的交流開辟了一條通道，最終完成了內部與外部，傳統與現代文明的交流和貫通。

《母船》中的九姨就是一個典型的“出走者”和“尋找者”的形象，她本可以在“小屋子”里安安靜靜平平安安地度過她的一生，但她卻拒絕了這樣的生活方式，毅然選擇走出“小屋子”，嫁給一個駕鐵船的人，去九死一生地闖卯洞，打開兩個世界的大門，這幾乎是九姨一生都在遵從的信念。外部的現代文明對她的刺激，使得九姨堅定地選擇出走，而出走之后又更好地審視本土文化，繼而為溝通兩種文明開始不懈地努力，并最終成為在外部世界闖蕩的具有現代意識的典型人物形象。

與《迷人的海》相似，《母船》也設定了一個繼承者的形象——月月。作為九姨的女兒，她一方面是作為九姨的繼承者出現的，另一方面，作者也賦予了她更為深層而細膩的內蘊。如果說九姨致力于溝通兩個世界兩種文明，作為一種通道而存在，那么月月則是致力于對現代文明的自我塑造，她在故事的結尾像一頁白帆，恐怕不僅僅是對毛毛的一種追思，更是對現代文明的自我內化和自我塑造。從九姨到月月，我們似乎看到了兩個世界的交流已經進入一個新的階段，從“小屋子”里的人們的身形和思想也能初見端倪，可以說讓讀者看到了一種希望。

與《迷人的海》對現代文明的互補式觀照不同，蔡測海的《母船》對現代文明的包容式觀照則顯得更加冷靜。他并不是將兩種不同的文明各取所長進行完美融合，而是力圖客觀審視兩種文明，在實現其交流的過程中，洞察內外部世界的優缺點，既能看到內部世界里和諧的生活樣態，也能看到內部世界里人們的野蠻封閉和愚昧；既能看到外部世界先進文明的生活方式，也看到由此而帶來的人性異化和道德淪喪的嚴重弊端。比如說野漢子不能上戶口的制度問題，農民重視金錢致使學生喪命的人性問題，毛毛厭惡城市考試和文憑的教育問題等等，這些都揭示了現代文明和外部世界存在的不容忽視的問題。面對著現代文明的種種矛盾，蔡測海質疑而謹慎著，但并未因此而放棄對現代文明的追尋。在當時剛剛“出走”和“尋找”的階段，蔡測海并沒有后來小說中所體現出來的猶豫糾結，甚至是回歸傳統的游移，他更多是的是包容性地對待傳統和現代兩種文明各自存在的弊端，冷靜而清醒地展示給讀者。現代文明即便是存在不容忽視的道德和人性弊病，蔡測海依然選擇“出走”和“尋找”，因為只有出走才能更真切地看到自己的存在現狀，這更符合社會改革初期人們的精神面貌和選擇。從這個層面而言，蔡測海不僅精準地把握了時代的脈細，人們的心理，同時在小說創作上更顯示了他冷靜客觀的眼光和開放的胸懷。

通過對這兩篇小說的比較我們可以看出，雖然它們在原始主義文明和現代主義文明兩方面采取的策略，選擇的角度和呈現的態度有所差異，但兩者對原始主義文明的肯定，對現代主義文明的開放姿態是具有相似性和可比性的，各自都做出了自己有益的探索和嘗試，也都體現了作家在文學現代化進程中的文學擔當和誠意。同時，也正是因為差異的存在，角度的異同，才讓讀者看到兩種風格各異意趣橫生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