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建筑，小洋樓

“早先我們遇見要祈禱上蒼的事，要喚老天爺；現在不同了，現在我們有了什么事，就喊上帝；早先我們罵人時說‘臭王八羔子’，現在不同了，現在我們罵人時，只罵他是‘魔鬼’，這真是全盤西化了。”

有好幾次，影視制片人到天津找我，要我帶他們在天津各處走走，為他們的影視作品選景，有人要我幫助他們找舊天津的情調，有人要拍小洋樓。天津走一圈，我都有一種感觸：舊天津留下的建筑實在是太亂了，而新天津的城市建設缺少整體規劃，如此老天津的雜加上新天津的亂，天津的建筑真是缺少了點章法。

天津的舊城區很小，不及北京城的五分之一。天津舊城區，是官衙的集中地，民居也是依照著北京四合院的格局建筑的，但天津的四合院很小， 也沒有一個模式，比起北京“標準” 的四合院來，是有點兒寒磣。天津老城區的瓦房，本來也沒有什么特點，普通民居，也是以實用為目的，于建筑藝術上沒有什么講究。自然其中也有些大戶人家的舊宅院，譬如舊時大鹽商們的“老宅”，里面就很夠排場，但是比起北京的王爺府來，也還是小巫見大巫了。

開埠之后，天津出現了九國租界，各個租借國來到天津大興土木，要在天津建筑他們的國中之國，從此天津相繼出現了各國風格的建筑，它們異彩紛呈。這里面有富于浪漫色彩的哥特式建筑，有反映西洋古典復興思潮的巴洛克、洛可可式建筑，還有體現歐美20世紀建筑風格的現代式建筑，天津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萬國建筑博覽會”。

小洋樓文化是天津文化的一個組成部分，小洋樓里的天津人，更是昔日天津的一撥重要居民。 北京的四合院、天津的小洋樓，已經被視為是兩個城市最重要的標志。所謂的小洋樓，就是天津舊租界地里的花園住宅。天津的洋式建筑，出現在鴉片戰爭之后， 由于外國勢力的侵入，洋人開始在天津營造他們的新基地和生活空間。

在洋人們建筑高樓大廈的時候， 他們也忙著建筑花園住宅， 這些花園住宅天津人就稱為小洋樓。 這些小洋樓多是英國田園式建筑：很大很大的一片草坪，草地深處才是一幢小樓， 樓也不高，就是兩層，尖尖的紅屋頂，很大的曬臺，看著就像是一幅西洋油畫。

天津最有名的小洋樓，也有一些是后來下野的軍閥們建起來的，有名的張園，就是一個張姓軍閥的住宅，主樓只有二層，上有尖頂塔樓，有一個小花園， 花園里也是假山、小溪， 環境極其優雅。靜園更是一個大軍閥的建筑了，因為這個軍閥是吃日本飯的，于是他就在天津建起了一幢日式住宅，房子里是隔扇門，進房就脫鞋，院里有地燈，石路；圍墻和門樓樸實無華，顯示出一個“靜”字。后來末代皇帝就住在這里，而且還從這里被日本軍人接到了東北，從此開始做他的傀儡皇帝去了。

小洋樓里的第一代居民，自然全都是有治外法權的外國人，他們是殖民地開發者，他們要在中國營造自己的樂園。沒過多少時間，中國吃洋飯的人家，也開始到租界地來，按照洋人的樣子，為自己建筑小洋樓了。這些人全都是仰洋人鼻息欺壓國人的假洋鬼子。再到后來， 一些下野的軍閥，為了尋求外國保護，也在租界地置房產，來這里過起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日子。于是，一天一天，在天津就這樣形成了一個小洋樓社區，這個社區的主要成員， 大多是仰仗西方勢力和接受西方文化的中國人，當然其中也有一些老天津人。

后來，我也問過我的長輩，我們祖輩上也是開洋行的，還是一個有點名氣的買辦，為什么我們家沒有在租界地買房產呢？這時，我的先輩對我說，到底我們是老門老戶，盡管家里開洋行、吃洋飯，可是從根本上說，我們還不能離開天津城，也就是從文化上還離不開這個根。天津老租界地里的中國人，大多是外地人，他們到天津來，與其在天津老城里置產，還不如索性就去租界地置產，與其建一套老房子，還不如建一幢小洋樓。說透了，所謂的天津小洋樓文化，從淵源上說，還是外來文化和江南文化的變異，真正老天津的成分其實并不很多。

盡管最初的小洋樓社區里沒有多少真正的天津人，但是天津人卻和小洋樓文化有著極密切的關系，把話說得明白一點吧，就是小洋樓里既然有了開心好玩的地方，就得吸引本地的爺兒們來這里花錢， 這就是共享文化。

小洋樓文化的根本內容，就是西方生活方式和西方價值觀念。天津也有日租界，但是日本的固有生活方式，對于中國人的吸引力不大。中國人覺得日本人活得太麻煩，其實日本人在全盤西化的道路上，那是比中國人要徹底得多。因此，盡管日租界里住著日本人，但是天津的小洋樓文化并不包括東方文化，小洋樓文化就是徹底的西方文化。

小洋樓文化的另一個特點，就是健康的和病態的、有益的和有害的，全都混雜在一起，它使你在接受的同時，就失去了抵制的能力。穿西裝，吃西餐，看電影，進舞廳，就在你接受西方文化的同時，你也同時接受了這種文化帶給人的躁動。無法抵制這種躁動，年輕人就難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對于西方人來說，他們把一個人的躁動和出軌，看得并不十分可怕， 他們覺得年輕人就是做了什么不軌的事，只要他們能夠于做事業時有飽滿的精力和堅強的意志，這種人仍然是一個好青年。而我的先輩們卻不這樣看，他們認為一個人進跳舞廳，已經是大逆不道，再由跳舞廳進到什么銷魂的去處，從此你就休想再得到他的原諒了。這時就是你仍然有飽滿的精力和堅強的意志，他也是什么事情也不讓你做了。因為，在他的眼里，你已經“狗食”了，不可重用了。

筆者住進老租界地，那是在40年代初期的時候，那時候，天津已經沒有租界地了，從名義上說，原來的租界地已經由中國政府接收下來了。那是九·一八事變以后，許多外國人看到中國的政局動蕩，于是就開始遷出中國，于是租界地里的房價一落千丈，一些一直想住進老租界地，而又不是顯貴的中產階級人家，就開始移居老租界地了。也就是在這時候，我的一個叔叔，在老租界地買了一套房子，最先他也是想請老祖父老祖母一起遷住到小洋樓社區里去的，但是老人們不肯離開他們的老窩，于是就只讓我們這些小弟兄們遷到小洋樓里住去了。

住進小洋樓之后，果然感覺就不一樣了，每一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空間。就說我們幾個小弟兄吧，無論怎樣在房里造反，樓上的父輩也聽不見。四合院里正房的老祖宗只要咳嗽一聲， 全四合院上上下下一切人等就全要一起隨著驚動，四合院永遠是最高權威行使權力最理想的地方。

四合院時時提醒你不要忘了自己的地位，而小洋樓卻給了你一種平等的感覺，使個人受到尊重，這就是小洋樓文化的根本特點。住進小洋樓， 我們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那時，我上小學，一切都無所謂，而哥哥讀中學，進了一所教會學校，一進門就是滿口英語，學校里不許說中國話，再說生活方面，那變化就更明顯了，早點的煎餅果子變成了牛奶面包，倒不是追求西方生活方式，而是想吃煎餅果子，沒有地方去買。在小洋樓居民區，你還想過老天津衛的生活，人家不侍候你。穿衣方面，父輩們全脫下了長衫馬褂，穿上西服，扎上了領帶，足蹬皮鞋，手提大皮包，完全是一個新派人物了。

待人接物，也發生了大變化，早先我們見了朋友要雙手抱拳作揖，現在則要走過去熱烈握手； 早先我們見了上一輩的女性叫嬸子大娘，現在要叫伯母阿姨；早先我們遇見要祈禱上蒼的事， 要喚老天爺；現在不同了，現在我們有了什么事，就喊上帝；早先我們罵人時說“臭王八羔子”，現在不同了，現在我們罵人時，只罵他是“魔鬼”，這真是全盤西化了。

小洋樓社區有清有淆，小洋樓文化有功有過，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去。是歟？非歟？也只能留給后人評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