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永不落幕的展覽

如何以藝術的方式復興鄉村，如何讓更多的人意識到鄉村正在經歷的一切都是展覽的意義所在，這些問題一日不得到最完滿的回答，“許村計劃”的展覽就一日不會落幕。

渠巖

藝術家

采訪時間/ 9月5日

采訪方式/郵件采訪

十年前，渠巖來到許村拍攝《權力空間》，接下來就在北京、上海、臺灣等地陸續舉辦了圍繞這一系列作品的展覽。像很多積極面向社會的藝術家一樣，渠巖用藝術的方式對現實發問。那些對空間與生活痕跡純粹的記錄頗有藝術家專業的冷靜與尖銳。于是人們通過展覽上的作品，了解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許村，與此同時，很多人也為他獲得的藝術轉型感到欣喜。而正在人們期待這位多年旅居捷克并重回傳統的藝術家能夠在個人藝術事業上創造新高的時候，渠巖卻并不滿足于把許村作為一個被表達的對象，而是選擇像一個社會工作者一樣忙碌起了許村的建設。

2011年，渠巖發起了“許村計劃——渠巖的社會實踐”展覽，這是有關許村最初的一個展覽。展覽上，人們看到各式各樣的圖片、影像和活動記錄，而渠巖的個人作品似乎已經漸漸融化并進入到了社會工作的成果展示之中。藝術批評家王南溟說，這個展覽區別于一般的在鄉村的文化名流聚會，一般的走馬觀花式的鄉村風情記錄，甚至區別于一般的鄉村田野調查，而是用行動本身與許村進行互動式建構，即如何用許村的原有資源而不是去破壞它來創造一個新農村。在渠巖看來，“許村計劃”并非只是一個藝術推動鄉村復興的實驗，更為重要的還是借此揭示出中國現代社會變遷中一部分真實面貌。“‘許村計劃’是藝術介入鄉村的一次社會實踐，它是一個藝術家、建筑師、村民和政府參與的互動計劃。當然，我的率先介入，使‘許村計劃’得以啟動，我像創作作品一樣參與著許村的公共事務。”借助《大山的兒子》劇組當時籌建的一些建筑，渠巖建立了和順縣許村國際藝術公社的辦公室、圖書室等辦公文娛場所。而今年的第三屆許村藝術節不僅展開了“鄉繪許村”的新探索，邀請來自法國、西班牙、巴西等歐洲國家的涂鴉藝術家，結合中國的文化與許村當地的民風習俗，在戶外的墻壁進行藝術創作。而且也將國際藝術家駐村創作、當代藝術講座、許村本土的民俗演出、豐富的兒童助學計劃以及北京服裝學院學生團隊的“許村形象”設計展等等內容納入其中。

多次的展覽及藝術活動讓渠巖感到“藝術推動鄉村復興”及“鄉村修復計劃”一直是被社會廣泛認同與回應著的，特別是親自到許村實地參觀感受過的人，會更加認可這項計劃和實踐。所以從嚴格意義上來講，許村這個空間才是真正的展覽現場，是新農村建設的見證者，其中正在發生發展的藝術實踐是真正的作品，而伴隨這項計劃巡回于各大美術館和藝術空間的展覽反倒像是一部紀錄宣傳片，承擔了更多成果展示和進度匯報的功能。如何以藝術的方式復興鄉村，如何讓更多的人意識到鄉村正在經歷的一切都是展覽的意義所在，這些問題一日不得到最完滿的回答，“許村計劃”的展覽就一日不會落幕。

9月，“許村計劃”受邀參加“上海公共空間藝術”季展覽活動，10月15日受邀參加在韓國舉辦的光州設計雙年展。10月25日，受邀參加在西安美術館舉辦的有關“藝術介入社會”方面的藝術展覽。11月16日還要赴臺灣參加“亞洲公共藝術論壇”，演講“許村藝術實踐”。明年“許村計劃與實踐”還將受邀在美國芝加哥的亞洲藝術中心舉辦展覽。渠巖說，這些展覽是對當今國際藝術界“藝術介入社會”的積極響應。行動，并讓更多的人加入行動。更多的時候，渠巖就是在這兩條并行不悖的線索中來回奔波著。有條件的人去許村看現場展覽，沒條件的，渠巖就把展覽帶到他們身邊看。于是許村在渠巖的努力下被展覽，也展覽著，被討論，也討論著。

雖然各種活動與展覽讓許村成為了“藝術介入社會”的一個優秀案例，但隨著知名度越來越高，一些新的問題與討論也產生了。如同博伊斯的《七千棵橡樹》一般，很多人并不能深刻理解渠巖的這種藝術實踐的真正意義，參與其中的政府與企業帶來了紛繁的權力與利益之爭。與很多抱怨的人不同，渠巖覺得“許村計劃”正是因為這些現象而變得層次豐富。“我也是個徹頭徹尾的樂觀主義者，雖然我們每次計劃都把困難想得很多，我們仍然還在相信，辦法會比困難多，并通過努力可以解決許多問題和矛盾。比如藝術家的藝術社會實踐和政治、經濟利益之間會有沖突的時候，我會采取米奇尼克的‘金色的妥協’。這種并不喪失立場的退讓才使許村成為今天的面貌。”所以，“許村計劃”并非只是一個藝術推動鄉村復興的實驗，同樣也是探討中國鄉村在當代社會巨變的時空中所承受的震蕩和出路，揭示了藝術家與當地政府、基層鄉村干部、以及村民之間復雜和積極的互動關系，更為重要的還是借此揭示出中國現代社會變遷中一部分真實面貌。

在這樣一系列的展覽和活動過后，渠巖也坦言過分的商業化會侵蝕許村的淳樸，而背離了初衷。例如，“農家樂”模式成功后，有些農民干脆就把房子出租給外地人，自己搬到城里去了。所以，渠巖一方面讓許村村民享受到許村的復興所帶來的成果，另一方面要不斷協調修復保護的本質與商業利益誘惑之間的矛盾。在一篇名為《歸去來兮——藝術推動村落復興與“許村計劃”》的文章中，渠巖寫道：“修復與經營的時間周期，是不能簡單地按短期商業投資回報模式來評估的。許村修復不能一蹴而就，也無法急于求成，因為破壞得太久和傷害得太深，但希望能以此喚起更多的人加入到鄉村修復和村里復興的行動中來，這才是我們所希望看到的。”

當被問道，這樣一做十幾年而熱情不減的原因時，渠巖的理由戳中了艾青的那句詩：“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他認為，鄉村是中國人的靈魂安放地，在此基礎上才能建立道德，這是文明的根基，決定了中國文明的形態。而中國的鄉村正遭受著前所未有打擊，并迅速衰敗。他將繼續艱難的嘗試，一方面讓許村能重新回到中國文明溫暖的懷抱，讓它連接到中國傳統文明的最深處；一方面也能通今，通向今天的文明，通向一個理想的民主和公平的社會。

“‘許村計劃’永遠沒有終點，只要我們還能繼續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