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愛梅花如粉面 嗅時需百遍

1

經年過后，某日對鏡梳妝，才驀然發覺華發綠鬢已遠去，她沒有絲毫悲春傷秋之意，反而輕輕撫上鬢角，嘴角帶著清淺的笑意。年華逝水，恍惚間已過去四十年，可她依舊記得，那年春光旖旎，蝴蝶翩躚，她遵從家中長輩鄭重定下的婚事，嫁給了生于名門望族的李之儀。

紅妝逶迤，鳳冠霞帔下，是她如花似露的容顏。自是忘不掉的，初見他時那眸中一閃而逝的光亮，似火樹銀花，讓她移不開眼，等到反應過來，臉頰已是一片緋紅。那樣風姿俊朗的少年，端得是眉清目秀才情萬丈，怎能不讓她心生歡喜？紅燭點燃的那刻，照亮的是她一生的矢志不渝。

后來新婚燕爾，也算琴瑟和諧，閑時在花樹下酌一杯清茶，日暮時他坐在書案前揮毫潑墨，她便立于一旁捧硯磨墨，將一腔柔情似水都留在他們的歲月里。

然而世間的才子都懷揣著一個名揚史冊的英雄夢，他心意已決要去參加科考，等到打點好一切，整裝待發之際，卻叉萬般不舍家中嬌妻，偶爾蹙眉輕嘆，憂愁便如輕風掠過。胡淑修是個聰慧的女子，早已敏銳地察覺到他隱秘的心事，她望向他的目光微動如水，眉眼彎彎同他輕笑，“端叔，切勿擔憂我，早去早歸，我會守在這里等你歸來。”

夕陽西下，她笑著送他離開，回屋后拾起枕邊的梅花，細細打量完又放在鼻尖輕嗅，反反復復，分明不是為花的芳香馥郁，怕是在思念遠去的送花人。她目光澄澈，彎了嘴角，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她言之鑿鑿，似乎早已料到，她的丈夫必定會衣錦歸鄉。所幸不負她所望，李之儀在22歲時進士及第，從此開始了他的官場生涯，時常游走于權貴間，與三五好友推杯換盞侃侃而談，之后師從范純仁，當了萬全縣令，仕途繁花似錦，卻遺忘了家中還有發妻倚著窗兒，在深夜等他歸來。

幾乎快要忘了，胡淑修也是個滿負盛名的才女，“上自六經，司馬氏史，及諸纂修，多所綜織。于修學則終一大藏。作小歌詞禪訟，皆有師法，而尤精于算數。”連年長她十余歲的數學家沈括，若是生了疑惑，都謙卑地向她討教學問，每每經點撥恍然大悟時，甚是惋惜胡淑修生為女兒身，若為男兒，必為知己。

只是從何時起，她所有的歲月全都依賴他而存在，以他的喜而喜。以他的悲而悲，那樣卑微地開著，可她竟也心滿意足，她想，這便是情根深種吧。

2

細雨蒙蒙，相逢未已還相別，往后若要想見，只能托信慰藉相思之苦，她自是不愿的，所以哪怕拼盡所有力氣，也要陪在他身邊。

北宋元祐八年，李之儀隨蘇軾去往有“中山控北虜”之稱的天下重鎮——定州，而胡淑修以太守誥命夫人之尊，自愿前去充當廚役。

李之儀擅長寫文，尤工尺牘，因其詞風“人刀筆三昧”，作文多形似蘇軾而備受蘇軾賞識。為此許多蘇門好友皆是羨慕不已，都恭維他說：“往后定將如大川放海，仕途也是一帆風順。”

這世上多的是錦上添花之人，唯有胡淑修直言不諱。對他一語道破天機，早年做官日積月累的經驗，造就他游刃有余的軍事才能，這才是蘇軾最為看重的。

蘇軾也是有鴻鵠之志的人，不得不說，胡淑修對李之儀身邊的人都極為在意。她曾在蘇軾登門拜訪之際，從屏風間偷窺，卻又不自覺地折服于蘇軾的言談舉止，顛覆自己對他的認知，他并非為游說空文之人，而是名副其實的文豪名士。后在李之儀幕僚期間，蘇軾與李之儀交好之初，胡淑修就常說：“蘇子瞻盛名傾一時，他的文章細細讀來，竟讓人不自覺有殺身成仁之志，應多與此人交往。”

后來蘇軾遭貶謫，有次一個月內，竟遭三次貶謫，對此，別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唯有胡淑修感懷早年他對李之儀的知遇之恩，在他貶離定州時，胡淑修以自制棉衣相贈，并朗聲道：“我一女子，得汝此等人知，了無遺憾。”

其間在常州時，有多人因受蘇軾牽連被披枷掛牌示眾，胡淑修曾主動站出來，自愿加入到掛牌示眾者之列，她對圍觀的路人激昂地說：“我重視蘇子瞻其人，慕其義，心領其神已久，自愿同罪，使天下人知道，這世上尊敬蘇公的并非只有男子！”

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她一女子。能做到如此，全因為一個叫李之儀的男子。李之儀一生官職并不顯赫，她卻從未有絲毫摒棄之意，一直與他同甘共苦。她無所求無所愿，只因情之一字，教人生死不棄。

3

可與女子的專情截然不同，古代才子大多風流，尤其在北宋一朝，文人墨客詩酒為歡，歌伎佐舞彈唱，傳一段風流韻事。似乎是理所當然的。這樣的紅塵歡宴，多情的李之儀定不會缺席，他在定州便極為親昵溫婉靈秀、色藝雙絕的營妓董九。

在定州的日子，迢迢麗日，瓊草芊綿，他同蘇軾朝夕唱酬，直到日窮盡歡才肯罷休，或到深夜，則以曉角動為期。從容醉笑間。他讓營妓隨意歌坐于身側，各因其譜，人席賦詠。

有時竟數日不歸家，胡淑修不忍打擾到他的仕途，只留自己一人肝腸寸斷地思念，如柳絮飛舞般擾亂心弦，或如秋蟲鳴秋舟殳凄涼傷感。回想往日種種，閑時舞袖，回身倚在他肩上呢語，是數不盡的好時光。而如今，妝鏡分來缺，塵污菱花潔，東方半落梅梢雪，也無人掛念無人寵。

到底是不甘心，自己愛了半生的人如何能輕描淡寫間就拱手讓于她人。到底是她貪心，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胡淑修開始時常與王朝云相約，兩人均偏愛誦讀佛經，志趣相投，相交甚密。王朝云常與蘇軾提及她，日常趣事皆是娓娓道來，蘇軾聽聞眼前一亮，直呼她為“法喜上人”，極為佩服她的文采實學和德智善行，多次耳提面命讓王朝云多尊敬她一些。一來二去，李之儀終于幡然醒悟，憶起嬌妻往日的俊俏。

此后與董九勞燕分飛，一心撲在發妻身上，多年以后發妻離世，他再回想起那段詩詞唱和猜書斗茶的日子，便忍不住黯然神傷，“撥盡火邊灰，攪愁腸、飛花舞絮。憑誰子細，說與此時情，歡暫歇，酒微醺，還解相思否。”

4

若是他不懂得官場周旋，處處危機，那她就練就通達世故，在他一側時常提醒一二，只求他一生能安穩以度。

建中靖國元年，范純仁病重不起，喚李之儀至病榻前，反復囑咐他為其“造遺表，作行狀”。然而遺表還未呈現給皇帝，便被權臣蔡京攔下，惹其大怒而身陷囹圄。

李之儀被捕入獄的消息，如一道晴天霹靂藩在胡淑修的身上，她忍不住晃了晃身子。面色急劇蒼白起來。隔了幾日，她寄給父親的信始終沒有回復，她再也忍不住了，典當嫁妝湊了路費，心急如焚地趕往汴京，數次催促父親設法相救，而父親始終猶豫不決。

她心中始終是明了的，李之儀為人有浩然之氣，不屬于官場的阿諛奉承，到了如今這般田地，定是遭受了不白之冤。若有冤屈，假以時日，定能沉冤昭雪。

可時日越長，她越是感覺到，蔡京是迫切地想置他于死地。一直坐以待斃地等待，實在是種提心吊膽的煎熬。于是她動身去多方打探，才得知李之儀早已將一份手稿交予父親，本想讓他替自己平反冤屈，卻沒料到岳父過于謹小慎微，將手稿藏于匣中，遲遲不肯拿出來。古月淑修又好氣又好笑，然而她救夫心切，便把目光放在父親身邊機靈乖巧的小書僮身上，待他極為親切，很快就弄清了手稿所藏之處。

之后她如俠女一般，直沖父親的居室，破匣得以取證，她撫著泛黃的紙張，似乎窺見相聚的日子近在咫尺，忍不住淚盈于睫。她知祖母常去宮中，與光獻太后的關系甚為親厚，便跑到祖母處哭訴李之儀遭受的冤情，得到祖母的同情與支持。祖母遂上報太后，最終為李之儀洗刷了冤情。胡淑修此舉震驚朝野，士大夫嘖嘖稱奇，太后也特地將她接到宮中，贊不絕口，并特賜她“冠帔”。

這樣李之儀才幸免一死，但是出獄后，他并沒有官復原職，而是被編管至太平州，如此結果讓他喜憂參半。

雖然往日一直向往江南風光，可如今還未功成名就，便開始了貶謫天涯，飄零憔悴，要過上“惟有落霞孤鶩，晚來依舊爭還”般的歸隱生活，到底是有幾分苦澀。

在意志消沉時，總會有一只溫潤的手滑入掌心，如同多年不變的相濡以沫，她眉眼如畫，輕聲說著：“無論去哪，我都陪著你。”

這樣的怕深不壽，只能讓他用一生去報答。

5

初到當涂，地偏人罕至，風慘寒微帶，初睡起，翩翩細蝶飛成對。他有萬般的不適應。

回想昔日蘇門學士，聚集京師，以詩文切磋砥礪的盛況如同芳春流嵐，一去不復返。

如今音信斷斷續續，如同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

他日漸苦悶，心情煩躁，常去溪邊垂釣。聽清溪嗚咽，看云月山頭，月缺月圓，云來云去，遺忘在山間，不知度過幾許歲月。

只是如今的生計愈發艱難，家徒四壁，一貧如洗，可她卻從不與他說。自己想盡辦法來勉強持家，慘淡度日，打點家中一切事務。

她是懂他的，懂他郁郁不得志，懂他懷念舊日友人，因力懂得，所以心甘情愿去承擔那些紅塵碎事，不愿那些紛紛擾擾斷他清靜。

直到雙親病逝，無資安葬，只能將他們安葬于藏云山上，“躬負土，淚雨落，枯木復生”，路人皆是稱奇，贊其一片孝心，她卻滿心苦澀。少年夫妻老來伴，她只盼望這一生相伴，能給他歡樂替他分憂。

可她終是撐不住了，在兒女相繼去世后，過度操勞已經壓垮她的身體，可她仍不愿走，留他一人在世間，她不安心。她的身體千瘡百孔早已無力回天，李之儀在床頭衣不解帶地照顧她，她對他虛弱地笑，他忽然淚流滿面。

多情自古傷離別，人間最悲，莫過生離死別，永不再見。

后記 李之儀

江聲隱隱，雁陣喧喧，暮色一點點隱去，李之儀著一身薄衾宿于山頭，滿大星子搖曳，不經意一個恍惚，仿佛嗅到了魂牽夢縈的梅香，耳邊輕輕回蕩的是舊日熟悉的笑聲，羞怯矜持。

還記得年少時，一想到江南的四季如春，眸子里皆是熠熠光輝。后來細細思量，閑時游水，靜時垂釣，柳枝柔長，黃鸝動人，江南萬千美景都如她一般，讓他眷戀不已。

他也曾積極人世，懷揣著抱負想一展拳腳，入蘇門，拜賢師，可好景不長，他因范純仁遺表案編管太平，廢錮終生。人之疾痛慘懼，都教他一人嘗遍。幼子發妻接連而亡，自己滿身創傷甚至無心茍活于世，直至聽聞楊姝一曲后，感慨人之來去疏忽之意，驀然間淚滿面，鬢如霜。

姑溪河畔的風吹來舊時歲月，似夢非夢間，她依稀是年少時的模樣，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文柔，在那無數個不可訴說的夢境，我似乎回到與你初遇的日子，相濡以沫四十年，你終究是舍不得我一人孤苦伶仃。”

薄暮初寒，柔軟的枝條迤邐，梅花含苞欲放，如她一般，品行高雅，文采飛揚卻從不與人爭，而這一生，是對他的一往情深。

錦小注：

姓名：胡淑修

字：文柔

職業：北宋女詩人

老公：北宋詞人李之儀

偶像：蘇軾

技能：全能學霸，尤精于算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