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野與中心

全國上下仍然在舊有的展覽機制下思考，北京依然延續著藝術中心的地位，這種中心倒不是說藝術有多繁榮，而是藝術家心中所向往的地方，通過“北上展覽”這樣的渠道，以獲得全國范圍的知名度。

自新中國成立，舉辦美術作品展都被要求必須通過一定的審核程序，而且這些展覽只能在一定資質的空間內展出，否則展覽將不具備合法性。這種墨守的成規最早是被1979年的“星星美展”所打破的，雖然在展覽籌備期間參加美展的成員黃銳和馬德升曾向北京市美術家協會負責人劉訊提出過舉辦正式展覽的申請，但是由于當時美術家協會展廳的展期已經排滿，如果要舉辦展覽必須等到次年，所以他們打算打破慣例。

1979年9月27日，中國美術館東側的公園，一個露天的展覽就這么開始了，也正是因為展覽的不合法性，很快被取締。但是事情并沒有因此終止，后來的游行已經將一個藝術展引向具有政治性的運動。具有政治使命感是“星星畫會”的藝術家區別于其他藝術家最為明顯的一個差異，藝術史學家邁克爾·蘇立文曾問“星星畫會”成員王克平為什么在“星星”之后幾乎沒有藝術家對政治感興趣，王克平聳聳肩表示，年青一代已經意識到他們沒有力量去改變任何事情，不再抱有幻想，變成了政治犬儒派。

雖然“星星美展”后來也得到了官方的認可，在畫舫齋舉辦了第二屆展覽，但是在那之后并沒有迎來更多的展覽，反而在理論方面展開了熱火朝天的爭論，關于現代主義、現實主義、藝術的本質，甚至連印象主義這樣一個流派都被拿來反復討論，成為一個熱點。這些西方的現代主義在中國的年輕藝術家群體中也產生了非常深刻的影響，這種影響主要體現在作品和展覽上，甚至在1985年前后演變成一種運動，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85美術新潮”，當然1983～1984年展開的反對“精神污染”的運動使得壓抑的氛圍在1985年爆發，也是促成“’85美術新潮”發生的一個重要原因。但在此之前，已經可以看出諸多端倪。

這種端倪最早是出現在上海，第一個“在野”的畫展并非“星星美展”，而是1979年1月份在黃浦區少年宮舉辦的“上海十二人畫展”。所謂“在野”指的是展覽并非由官方主辦或出資，參展藝術家也幾乎沒有官方或學院背景。這一群人的創作受到了印象派、后印象派，還有部分野獸派的影響，繪畫是他們的愛好和信仰，他們偷偷躲在家里畫畫，認為這才是真正的藝術。雖然“上海十二人畫展”和“星星美展”性質相似，但知名度卻大不相同，這與兩個城市的氣質密切相關。

上海在民國時期一直是文化的中心，同時也具備部分政治中心、經濟中心和金融中心的綜合氣質，在這里匯聚了全國文化藝術領域的人才，上海人陳丹青曾在《我的回憶》一文中指出，“民國時期所有一流文藝家，左翼的也好，右翼的也好，中間派的也好，只要到上海去，在上海出了文集，在上海辦了畫展，在上海開了音樂會，哪怕只在上海呆了一呆，你的層次就不一樣。”只是這一切隨著新中國的成立便煙消云散，話語權被行政劃分所決定，比如中央直屬的中央美術學院和浙江美術學院就是中央和邊緣的關系，就像各地方美術學院的學生會把學生的作品運到中央美術學院進行交流觀摩，但是中央美院的作品卻從來不會運送到其他美院。上海文化也隨著這種話語權的轉移變得沒落，但是那份文化中心的姿態還在，于是有了全國第一個自發組織的畫展。在整個展覽期間，展廳里一種循環播放著《藍色多瑙河》，這個舊上海的時髦音樂被禁了十幾年，這種情調也是上海所特有的，而北京不管做什么事情總會帶有幾分政治意識。“上海十二人畫展”這個題目簡單到沒有任何情感，而“星星美展”則充滿了浪漫主義色彩。

與“上海十二人畫展”同期在北京也有體現了藝術家們在創作上的轉變的展覽，1979年2月在中山公園舉辦了“新春畫展”，共有40多位油畫家參展，作品基本上是風景和靜物，參展藝術家還包括像劉海粟、龐薰琹、吳作人這樣的老藝術家，該展覽得到了新任美協主席江豐的支持，雖然起初他對這個展覽持反對意見。在這一年，民間團體“無名畫會”也得以公開舉辦展覽，“無名畫會”與“星星畫派”最大的不同在于他們只關心藝術，公開展出的機會對他們來說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在這兩個展覽上雖然沒有特別前衛的畫作出現，但是那些具有表現主義傾向，不完全寫實的作品，以及個別的裸體畫已經足以引起軒然大波，觀眾的熱情也非常高漲，他們從展覽中看到了些許變化。

1980年2月，上海的“草草社”在上海盧灣文化宮組織了“1980年代畫展”，這個展覽乃至這個小團體可能沒有多少人知道，因為隨著展覽的結束，這個組織就解散了。展覽以上海藝術家仇德樹和郭潤林的作品為主，當時考慮到審查的問題，一件裸體作品并沒有展出，即便這樣展覽還是遭到了有關部門的批評，在當時沒有任何一個官方機構想要主辦這個展覽。展覽并沒有明確風格和方向，但已經清楚的可以看到藝術家改變的意愿和努力。這一年還有一個同樣短命的組織“申社”，由10位來自西南地區的藝術家組成，他們還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了自己的展覽。1980年7月，中國美術館還舉辦了“同代人油畫展”，參展的15位藝術家曾是中央美術學院附中的同學，由于沒能一起進入中央美術學院繼續學習，他們聚在一起通過畫冊和雜志研習西方藝術，這也是“同代人”所指代的含義。這群藝術家還說通了美協作為該展覽的主辦方。

這一時期美協仍然希望能夠主辦一切藝術展覽，但即便在相對寬松的環境下，仍然有許多創作是官方所不能接納的，那些想要嶄露頭角的藝術家卻希望能夠獲得展覽的機會，另一方面官方也相對保守地去接納這些新鮮的東西，保守體現在各種官方展覽按部就班的舉辦，青年美展、全國美展依然是全國的藝術家心中的最高平臺。

總體而言，全國上下仍然在舊有的展覽機制下思考，北京依然延續著藝術中心的地位，這種中心倒不是說藝術有多繁榮，而是藝術家心中所向往的地方，就像“申社”要從西南地區北上做展覽一樣，通過這樣的渠道，他們獲得全國范圍的知名度。此時的上海雖然有些沒落，但在藝術家心中對藝術的追求并未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