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于大地的女人

1

我起得比太陽還早，是想

讓露水洗凈鞋子上殘存的坎坷

干凈輕松的赴一次盛大的約會

此時的大地，地面純粹，地心仁慈

露珠吻透草葉，落地生情

車馬、街巷和單純的孩子還在夢中

障眼的灰塵還沒被趟起

黎明前的大地——我神往的樂園

我可以清楚看到，你是怎樣

像我這般擺脫夢囈，黑夜

和房舍的束縛。又怎樣

用偌大的心跳，喚醒眾生靈

用寬厚的胸襟兜起

太陽流出的魚肚白的血色

地表橫向潮濕。站在地平線上

如同交匯在你博大的胸懷里

我瞬間高貴成不可一世的公主

你威嚴得像一座城邦的國王

我恩典臣民，你地震天開

這都不是你我最初的抉擇

一群幻鳥，從園子飛起

帶走我身上濕漉漉的尊貴

和你腳下土腥味的神圣

飛向一片長滿露珠的樂園

2

大地，你不必急于叫醒太陽

不必急于成就我未來的好時光

我修行的心，還在孤獨的體液中浸泡

潮濕的衣衫，緊緊裹住肉體

自由的靈魂，原本就屬于你

繁復的風雨，無法阻隔皈依的夙愿

自從準備晨起赴約

夜晚的幽暗就已被嚇跑

封鎖一整夜的地平線，敞開出口

躲藏在黑夜里，伺機魔幻我的

鬼狐、狼狽和西裝下面的猥瑣

四處逃竄，找尋寄生的機緣

你我的約會，對很多事物來說

如同一場大災大難降臨

他們必需在陽光被你提升地面之前

把見不得光明的真實，全部掖藏好

類似：

扭曲的心理，翹起的尾巴，皮袍里的小

這些不堪入目的真實

你的愛，逼迫他們從我面前消失

從慌亂隱退的事物里

我覺察到體內的脆弱——

還時常把敵手當作恩人，一拜再拜

幻想他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3

黎明來了，你收起刺破黑夜的劍法

露出喜聞樂見的本色，迎接我

你的目光由桔紅，變得炎熱、凈白

注視厚土，托舉白云，也撫慰我

光線，漸漸掠過我的頭頂

你的溫熱，加厚我單薄的行程

影子，是你細心叮囑的目光

有你在，時光行云流水般靜好

我不再俯身朝拜神明

該如何感激你？大地——陽光——

我的主宰——我的最愛——

在最后的黑夜和最初的白晝之間

你收留我短暫的逃離，騷動

也容納我無休無止的留戀，依托

充滿人性的造物主，顯示永恒的美

不合時宜的事物慌忙謝幕

泛愛的土地，只剩單一的我

和剛剛升起的，桔紅色的陽光

你用一幅油畫的筆觸，點撥我，啟迪我

我該以怎樣的姿態回報你——

用過濾暗夜小丑之后，單純的眼神

專注你，夠不夠？

用屬于我的一大早晨潔凈的春光

愛你，夠不夠？

4

我知道，我的早起，會無意中拽出

一把一把粉飾的東西——

像鳳尾竹，鳶尾花，也像星光

這些事物，委實不是我的希望

也不是我要送你的禮物。它們

不是我辛苦勞作的結果

也不是我精心撰寫出來的箴言

我只想讓我的智力，心力

在愛的火焰里鍛煉成熟

再把她奉獻給最愛之人

在露水浸潤的田地里播種

會萌生愛情，生長兒孫

果實般深沉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

是你穿透叢林的幽暗呼喚我么？

若果真是這樣，我會

根除長到樹干年輪里的念頭

在泥土的芳香里，溫暖老去

我的神主，你若施愛

就把名利，榮華，夸贊，阿諛奉承

之類的庸物，一件一件從我周圍取走

扔到最繁華的街道去吧

讓貪圖的人們撿起，帶去遠方

我什么也不需要，只消知道

有甘露給我解渴，有陽光給我溫熱

有你的神箭，射中什么都是愉悅

持續的光輝，是我和大地未來的子嗣

5

午后與黃昏交換時，我的陰氣最旺盛

民俗說，這個時刻適合出嫁

選擇怎樣的嫁妝，才無愧于你的厚愛？

對照一片嫩草地，我看到幾根白發

這并不是一件大事，不必慌張

這是我從昨夜，走到午后

經歷了露珠的恩澤，陽光的體恤

才換得幾根清幽的閑愁

城池里的人，大小不一，新舊不等

我喜歡你這樣的建構模式

就像云朵、草地、雨絲，積雪

各行其道，各得其法

我從不對日出一見鐘情

也不為日落情有獨鐘

生命里的紅，早晚會張開雙臂擁抱我

請別對屬于大地的女人耍花樣

我最大的愿望，是站在你的胸口

和麥浪一道起起伏伏

和草根一起生發，和老樹一同落葉歸根

然后，勇敢地穿上風雨為我

編織幾十年的小白婚紗

在大地吸飽陽光之后——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