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遲子建筆下的幾種“人生審美范式”

程庭暉

【摘要】文學之所以被定義為人學，一方面是因為文學是作家通過語言形式來表現作家對于人生審美感受和理解的一種藝術樣式，另一方面則在于文學終極意義的落腳點還在于表現人。在遲子建的筆下，她尋求著一種類似于海德格爾尋覓“詩意的棲居”式的家園固守方式，去探索一種“人與自然”返璞歸真，崇法自然的審美范本，這種獨特的“審美范本”也應該是在現代社會生存困境下的人們反思研究的焦點。本文通過三種人生范本的分析，對遲子建筆下一直追尋的詩意人生進行了剖析。

【關鍵詞】人生審美；詩意人生；范式

自遲子建1983年正式開始創作至今，30多年的創作生涯里，她始終堅持站在民間人本立場，表現她對于“辛酸生活的溫情表達”。她在“苦難與召喚”的題材里，探尋著一種人性的光芒；而更多表現的，則是她對于“回歸”的退守，執拗的堅守，或者苦難沉重下的艱辛跋涉。在遲子建的作品中，我們均可以看出作者對于筆下人物這種退守、堅守以及探求的同情與理解。從遲子建塑造的這些人物身上，都能或隱或顯地表現作者對當下文明深沉的憂慮與懷疑，表現出遲子建的創作生命態度。通過這些人物，我們可以闡釋遲子建筆下“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給讀者帶來“人性之惡”與“人世之厄”的冷峻思考，并揭示出遲子建對于“詩意人生”不懈追求的幾種范式。

一、苦難泥沼里的艱辛跋涉

趙小娥，《晚安玫瑰》里的主人公，一名在都市艱難求生的女性。

小說里，趙小娥供職于一家報社做校對員，在朋友的幫助下，她寄居于一名猶太婦人吉蓮娜的屋檐下。這段寄居生活并不是平靜融洽的，吉蓮娜是一位皈依基督，高貴優雅的老人，而趙小娥則是一名貧窮普通，可憐又可愛的姑娘。在這段寄居生活中，趙小娥找到了生命中的真命天子，也發現了老太太曾經那段不堪屈辱，令人同情的痛苦記憶，當然更為重要的是發現了自己的身世之謎：她是母親被人強奸后留下的孽種，生下她后，母子倆便受盡欺負、虐待、鄙視。母親因拼命保護她，終因不堪折磨，含恨而死。但命運卻將她推向了更為痛苦的深淵，她承受著來自繼母和養父的雙重虐待，考上大學后，離開了那片帶給她無限屈辱的土地，當她慢慢融入都市生活中，通過齊德銘父親的公司找到了那個罪魁禍首：她的生父穆師傅。她費盡了心思，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逼迫穆師傅投了江。然而復仇成功之后的她并沒有更加自在，徹底解脫。她從此陷入寢食難安，精神恍惚的狀態中，并在第三個男友齊德銘死后徹底地瘋了。

作者筆下這位富有強烈人性張力的人物形象，既懷有前半生坎坷辛酸機遇里，對生父滿腔的仇恨罪惡，同時也有弒父成功后，以及齊德銘、吉蓮娜相繼去世，給趙小娥帶來的悔恨叩問。這種沉重強大的精神壓力，不斷襲擾著趙小娥。穆師傅，齊德銘，吉蓮娜，這些帶給她苦難仇恨，短暫愛情，懺悔皈依的系列形象，讓她陷入了痛苦的折磨中，最終導致她精神失常。可以說這種富有強烈原罪意識并能如此震撼心靈，給人感同身受的人物形象在遲子建的作品里是不多見的。她既表現了作者對于人生苦難折磨的永恒認識，也傳達出帶有宗教原罪意識的靈魂的懺悔與皈依，人的生命存在就是在不斷忍受折磨，抗擊磨難中慢慢成長的，“苦難與折磨”是現代人類永遠都不可逃避的現實命運，它是永恒存在的。同時它也能從側面證明作者對于現代都市文明下，“人性之惡”與“人世之厄”清醒認識。

二、“現代”與“原始”的徘徊

在《額爾古納河右岸>中，鄂溫克民族自“我”開始的第五代人伊蓮娜，成長在這個只有馴鹿，樹木，河流，月亮和清風的原始游牧民族部落中。她心地善良，堅韌靈性，作為一名畫家她深深眷戀著額爾古納河的一草一木，這里的山巒溪流，花朵飛鳥。然而在游牧民族生活環境，不斷受到外界挑戰的時候，這個民族也只能被迫地接受漢化，學習現代文明生活方式。

伊蓮娜是鄂溫克民族年輕的一代，她敢于走出森林，走向現代都市，努力接受高等教育。然而伊蓮娜的這一“壯舉”，結果并不是令人滿意的，作為現代人的“她”，并非是愉快的。她嫁給了一位水泥廠的工人，然而又離婚了。后來她又與記者劉博文在一起了，兩個人持續性爭吵，伊蓮娜為此經常酗酒，她時常往返于城市與大山之間，她既厭煩現代都市的人流，高樓，車輛，同時有厭煩群山里的孤獨寂寞。她既沉醉于現代都市里的酒館、電話、電影院、書店，又無比享受山里的山巒溪流、花朵飛鳥。在這種矛盾的生活困境下，有一天伊蓮娜突然離開了都市，她不再迷戀都市了，都市生活并不是她想要的，也不是比鄂溫克民族生活更為完美和諧。她徹底從都市搬離到了森林，然而，在都市文明不斷壯大，而游牧文明日漸走向脆弱消亡的境地之時，伊蓮娜卻無路可走，她選擇了將自己的生命永遠留在了貝爾茨河。可以說這種方式既是伊蓮娜對于游牧文明最令人心痛感動的依戀歸宿，也是對現代都市文明最徹底的反抗。

三、執拗孤獨的堅守

齊克圖是《別雅山谷里的父子》里的主角，上部主要是寫他的父親葛一槍的故事，下部是寫齊克圖。

他的父親是一位槍法精準，勇猛豪爽，熱情憨厚的鄂倫春人。齊克圖繼承了葛一槍的性格，憨厚樸實，熱愛游牧生活。為此在所有的鄂倫春人全部離開山林之后，齊克圖依然獨自堅守在那片蒼茫遮蔽的原始森林里。齊克圖一生選擇了只與一只狗一匹馬，在森林孤獨清冷地生活。這是一個極端較真、可愛的人物，從他的可愛較真背后可看出他對于鄂倫春族強烈的歸屬情結，以及堅守森林的信念意志，但同時他又是孤獨的，他愿意有更多的人加入到他的隊伍里，這種強烈的恢復意識以及在現代文明不斷優越的狀態下，他的堅守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在作者看來，孤獨的齊克圖如此執拗地守望著過去，僅僅以一獵槍一匹馬為伴侶的人，他的回歸或許有些悲涼，但也有我們這些現代人所沒有的某些秉持信仰。”

從趙小娥沉浸在現代社會下，在“苦難與折磨”的泥沼里艱難跋涉，到伊蓮娜由都市回歸山林，以死亡的方式結束“都市”與“山林”矛盾選擇，再到齊克圖執拗地守望著過去，緊緊扎根在莽莽森林里，這一切皆表現出遲子建文本里獨特的個體人生審美范式。他們同是在主流社會下，被遺忘的個體，他們對于現代生活的抗爭是毅然決然，不顧一切的。反觀作家本身，這些人物形象也能顯示出作者對于當下快速發展的現代社會的焦慮與懷疑。

遲子建正是以這種執著的人生態度追尋著現代都市社會下人類的永恒苦難與溫情。“可以說她是當代中國極富才華更具思想兼備勤奮的為數不多者之一，具有極其穩定的美學風格。經歷了生活的磨礪凌虐仍保持著頑強的精神夢想，她苛求人們能夠詩意地審美地棲息于世。”不管是表現都市文明下的人的靈魂遺失，命運抗爭，還是表現游牧文明下，人的與神靈自然為伍，敬畏自然，這些有益嘗試都能體現出作者對于“詩意人生范本”的不懈探索，執著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