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玲寬
(蘭州財經大學商務傳媒學院,甘肅蘭州,730020)
《活著之上》的超越與限度
侯玲寬
(蘭州財經大學商務傳媒學院,甘肅蘭州,730020)
因閻真的現實主義寫作和充滿道德詩意的超越性寫作與路遙的寫作在文學精神上的同構性,《活著之上》獲首屆路遙文學獎。《活著之上》又一次聚焦于社會轉型期和消費語境下當代知識分子的生存形態和精神裂變,同時也讓我們看到了知識分子精神堅守的可能與可貴。《活著之上》打破了同時期知識分子書寫的種種弊病,顯示了其共時意義的超越性,但在《滄浪之水》的映照下,也顯現出了其存在的限度,以及閻真自我超越的難度。關鍵詞:《活著之上》;閻真;路遙文學獎;知識分子敘事;精神堅守
路遙文學獎誕生于備受爭議中,從2013年初宣布啟動到2014年底首屆頒獎,歷時近兩年,閻真的《活著之上》最終榮獲首屆路遙文學獎。路遙文學獎之所以爭議頗多,很大的因素在于其民間性,鑒于以往民間文學獎的種種問題,有人對此獎頗多質疑也不足為怪。其實,民間文學獎作為對國家文學獎、政府文學獎的一種補充,如果能夠嚴格評獎制度,穩定價值標準,提高評獎的公平性、公開性、公正性和公信度,也可在繁榮文學創作、促進文學百花齊放、建立多樣文學標準方面起到很大的積極作用,故而也有人對此獎大力支持。路遙文學獎的創辦宗旨意在“倡導文學關注民生和社會底層人群,鼓勵和促進現實主義文學創新與發展,挖掘、發現并重獎在現實主義文學創作上的優秀作品和作者”。從其宗旨中,我們亦可看出其大致的評獎原則和作品選擇方向。但路遙文學獎能否堅持下去?未來狀況如何?如何走得更遠?這些都需我們拭目以待。
《活著之上》之所以能在眾多的作品中脫穎而出,是因其“語言樸實,結構嚴謹,人物鮮活,敘事富有張力,以絕對的真實書寫中國大學精神全面崩塌的現實,展現強大的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精神”[1]而獲得評委青睞。路遙文學獎的頒獎詞為:“閻真的寫作與路遙的寫作屬于同一精神譜系。像路遙一樣,閻真先生的寫作,屬于清醒而自覺的現實主義寫作。反思和批判是他的文學立場,而啟蒙和醒世則是他的文學旗幟,他直面中國當代社會的文化困境和精神痛苦。從《滄浪之水》開始,他就以憂患的態度關注中國知識分子的精神境界,關注他們所承受的人格撕裂和道德焦慮。他通過切近的觀察,根據切實的經驗,寫出了知識分子與權力的沖突,寫出了權力對知識的傲慢與扭曲,別有一種令人震撼的內在力量。到了《活著之上》,隨著生活邊界的拓展和社會認知的深化,閻真將關注的焦點集中在作為教育者的知識分子身上。從藝術角度看,他克服了《滄浪之水》的過于峻急的主觀化和敘事傾向,顯示出一種更為深沉內斂的寫作風度。他通過精微準確的描寫和從容不迫的敘述,揭示了高校的亂象,寫出了高校知識分子的不自在、不自由的生活狀態。他的深刻有力的描寫,就像水里撈出的石頭那樣,濕漉漉的,給人一種切切實實的沉重感。同樣,像路遙一樣,閻真的寫作也是一種充滿道德詩意的超越性寫作。他向往《紅樓夢》所表現出的古典美和詩意情懷,試圖在現實之上,建構一種健全的人格理想,建構一種有意義的生活圖景。對于一個舉目四顧心茫然的時代來講,他的《活著之上》的建構,不僅具有切中時弊的現實感,而且具有照亮人心的理想主義光芒。鑒于閻真與路遙在文學精神上的同構性,鑒于閻真在文學寫作上的努力和突破,他的《活著之上》有理由被授予以路遙名字命名的文學獎。”[2]
頒獎詞既對《活著之上》做出了精微的評價,也說明了其獲獎的原因:閻真的現實主義寫作和充滿道德詩意的超越性寫作與路遙的寫作屬于同一精神譜系,具有文學精神上的同構性,這與路遙文學獎的宗旨也是相符的。路遙和閻真的寫作都屬于批判現實主義基礎上的精神性寫作,在創作中都表現出了一種對文學的生命執著和高于生命的信仰。但當下的時代較之于路遙的時代已發生了重大轉變,知識分子的生存環境變得噪雜而混亂,他們面臨著社會變遷中的更多逼仄與誘惑,尤其是在強大的潛規則建構起來的社會秩序中,他們一再遭遇著現實生存的困厄和精神信仰的危機。閻真稱,這種綿軟的“困境”比路遙時代冷硬的困難更無解。因而我們也看到,盡管《活著之上》中的聶致遠內心始終有一種尊嚴和信仰在支撐著他不至于和他人同流合污,沒有向這個世界徹底妥協和低頭,但聶致遠身上的那種精神力量始終是綿軟無力的,它的光芒是暗淡的,這份精神的“幽蘭”除了“獨善其身”,已影響不到身邊的任何人,堅守者的猶豫和彷徨也顯現出了強大的功利主義力量對當代知識分子的巨大侵蝕性和消磨性。《平凡的世界》中那種令人蕩氣回腸的人性自尊、自強與自信,人生的苦難與拼搏、挫折與追求、痛苦與歡樂,那種強大的精神性存在,在《活著之上》中明顯不復存在了,閻真作品中的精神詩意變得縹緲而空洞。路遙和閻真都在“零距離”地書寫他們各自的時代,面對不同的時代難題和價值抉擇,他們都在主人公的人生困境中注入了道德性超越和精神性思考,他們努力超越活著的本身,讓一種信念的力量平衡著現實的種種不堪與無奈,從而支撐起活著的全部意義和做人的終極價值,這顯示出了他們在同時代書寫中的超越性意義。
新世紀以來,知識分子題材小說的數量已經非常之多了,而這類小說又主要以大學為描寫對象,有研究者統計,新中國成立后以大學為主要描寫對象的長篇小說不過六十余部,在這其中新世紀就有三十部左右。[3]盡管數量繁多,但它還遠非成熟之作,這之中真正能稱得上優秀之作的非常有限。當前的知識分子敘事主要以揭露知識分子的陰暗面為主,故而此類書寫大都充滿頹廢之氣,氤氳和傳遞著負能量,解構遠遠大于建構。《活著之上》在同類作品中之所以顯現出超越性,是因為它傳達出了知識分子書寫的正能量,給現實中像聶致遠一樣的知識分子昭示出了希望和信心,正如頒獎詞中所言,作品“具有照亮人心的理想主義光芒”。同時它也讓新世紀以來的知識分子書寫有了一點自己的尊嚴,我們終于看到了年輕的知識分子不再一味地沉溺于金錢、權力和情欲的泥淖中,并有了一點彌足珍貴的精神之氣。當前很多作家因過分地將目光集中于對知識分子如何污濁與腐敗、如何卑劣與墮落的揭示、鑒賞與玩味中,以至于“我們文學中的知識分子沒有偉大,只有平凡,失去了美,只剩下了丑,人格缺乏意志力量和道德力量”[4](321)。知識分子書寫因而缺乏一種精神上的光芒,那種精神超越和靈魂升華的大作品卻從讀者的視域中消失了。這也導致了當前知識分子題材小說的面貌過于單一,精神極度蒼白,失去了此類作品本應呈現的廣闊空間與多元格局,這是值得我們警惕的文學現象。卑劣與墮落、污濁與貪腐,現實中不是每個知識分子都如此,也有清醒的反思者,只是他們在作家筆下被有意缺席了從而得不到展現。這種陰暗書寫固然客觀地反映了我們現實生活中某一層面的真實,但它們在再現生活的同時卻沒有超越生活,反而降低了它本應達到的創作水準,也造成了一種文本閱讀的沉重壓抑和創作型態的貧弱暗淡。
對知識分子的欲望化書寫是當前知識分子題材小說的一個共同聚焦點,也是一種非常泛濫的書寫模式,它卻顯現出了作家們對知識分子觀察視角的過于狹窄和單一,也突顯了作家們內心視域的狹小。伴隨著市場經濟語境下中國社會的轉型,整個社會的價值訴求發生了重大變化,消費社會中的功利主義也扭轉了知識分子的價值風標,他們逐漸拋棄了對形而上的“道”的追求與堅守,轉而在形而下的“器具”生存中開始了對金錢和權力的瘋狂角逐。這是當前社會中知識分子的一個縮影,是知識分子之悲,也是時代之痛。反映和批判這一部分知識分子的原生態生存圖景固然是作家的職責和使命,但在大量的作品中我們卻發現了作家寫作的偏頗,他們因把握不住內心的價值標尺和道德自律而陷入了對欲望的把玩與貪婪展示之中,他們對知識分子的欲望化生存也明顯存在著曖昧的態度,在欲望的書寫中渲染著隨意和企羨,批判力度因此被削弱甚至蕩然無存。更有些作家因對故事情節的過度虛構和夸張而忽視了文學的真實性這一重要原則,這樣的書寫其實已經失去了其存在的價值。作家們在過度展覽知識分子在金錢與權力的角逐中顯現的丑態、奴相與人性之惡之時,獨獨缺少了對知識分子的存在之思和價值之問,這就導致了此類書寫缺少了最為珍貴的思考能力。思想的貧瘠和創作水準的低下,讓當前的知識分子小說陷入了數量繁榮質量不高的怪圈中,反而成為一種失敗之書。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活著之上》顯示了其對知識分子書寫的獨特性和超越性。《活著之上》并不著意于去揭露高校內部的黑暗與腐敗,也沒有刻意描摹知識分子的群丑形象,而其成功處之一就在于對這兩者書寫分寸的到位拿捏。作品寫到了高校生存的種種潛規則和距大學精神漸行漸遠的悖謬之處,但它們都是為了突出主人公生存環境的嚴峻與惡劣。這既是一種現實的真實,也是一種環境的凸顯,在如此的環境中知識分子應如何堅守內在的良知和精神的自足?由此催發了聶致遠的痛苦之思與終極之問。知識分子的負面形象也僅著意刻畫了蒙天舒一個,而不是群體形象,人物塑造的成功在精而不在多。作品突出的是蒙天舒的能指意義,他指代了當前知識分子生存的一種新常態路徑,他背離了知識分子的精神要義和責任意識,卻能迅速地走向俗世的成功。這也是作品設置的一個反襯,從而在蒙天舒和聶致遠之間產生了艱難的辯駁,這是兩種不同生存形態的辯駁。是形而下與形而上的辯駁,也是生存與良知的辯駁,正如作品中所言:“生存是絕對命令,良知也是絕對命令。當這兩個絕對碰撞在一起,你就必須回答,哪個絕對更加絕對。”這注定是一個沒有答案的艱難之問,現實中的人是復雜的,不可能執一端而生存,執生存而否良知則是墮落,執良知否生存則無法存活。正是因為如此,當前很多作家在創作中將兩者視為了不可調和的矛盾,他們將功利主義價值觀下的生存視為了“更加絕對”,作品因此而充滿了權力斗爭和金錢氣息,那一點精神的理想光芒則消失殆盡。這些作品如長期充斥于我們的閱讀視野中,則不但磨滅了我們心中的那些微希望,而且也造成了此類作品模式化的寫作弊病。《活著之上》打破了那種“非此即彼”的邏輯思維,從而讓作品在選擇的艱難中充滿了思辨性和無限張力。聶致遠因為心中固守的那份良知,他喪失了現實中關乎生存的很多東西,他也因為不得不屈從于現實的生存,而讓心中的那份良知一再經受考驗,乃至動搖。盡管如此兩難,聶致遠還是堅持下來了,而且憑著自己的努力和實力達到了理想,他讓我們感到現實盡管黑暗污濁,但還是為堅守良知的知識分子保留了一絲縫隙,我們只要努力,還是有陽光有希望。聶致遠的精神力量是有根的,它的根深植于我們的傳統文化之中。《活著之上》走出了知識分子權力爭奪和金錢追逐的怪圈,讓本時期的知識分子書寫不再陰暗無望,不再徘徊無前,也讓當前的知識分子書寫走向了豐富和多元,知識分子的命運有了一種新的向度和可能。這對當前的寫作來說是彌足珍貴的。
《活著之上》還打破了當前知識分子小說中“言必及情”的濫情傾向。也許是受到傳統小說“才子佳人”模式的影響,很多作家在書寫知識分子的時候都有意將知識分子引向了“情”的海洋中,但他們在寫“情”的時候又走向了偏頗乃至極端,將情和性必然地聯系在了一起。言情則必有性,似乎已成為作家們有意為之的寫作策略,也是作家們又一鑒賞、把玩的寫作技巧。文學中不是不可寫情與性,但寫情與性必須要以嚴肅的態度去表現深邃的人性與深刻的思想。如果以游戲之態度為之,則是作家的墮落。當前很多作家在知識分子書寫中滲入了過多的婚外情、多角戀愛、不正當男女關系、過度性描寫,這已經預示了知識分子小說的某種危機。作為學院知識分子作家的閻真,深知高校中大多數知識分子的生存形態,故而祛除了知識分子被過度丑化和夸張的一面,或者說他寫出了學院知識分子存在的另一面,它關乎生存,關乎發展,也關乎良知,卻不關乎雜亂的情與性。即使在寫到上躥下跳、投機鉆營、無真才實學的蒙天舒這樣的反面人物時,作者也沒有刻意往濫情上引導與靠攏。在主人公聶致遠身上,即使在他最失意最無助的時候,作者也沒有憑空安置一個給予他慰藉和寬心的異性之情與性。這種書寫是最真實的。因為我們在人生最艱難的時候,往往都是一個人獨自咀嚼與消化那份孤獨與失敗,都是一邊愈合著傷口,一邊從人生的低谷中慢慢爬起,憑空而來的情與性只能讓作品流于膚淺與低俗。作品的背后映照的是作者的品格,作家在創作作品的時候,也是在書寫自己的思想、理想與追求。《活著之上》中雖有不堪的環境和艱難的生存,也有抉擇的痛苦和精神的困頓,但它的格調是純凈的,境界是高尚的,那樣一絲深植于傳統文化和古代文人骨髓中的道德詩意與精神之光彌久不散,始終支撐著文本和主人公前行。
對市場化語境中的知識分子書寫不應該陷入到失語和能指匱乏的困頓中,它應該滲入一種有意味的文化思考、道德考量和精神底蘊,將此類書寫引向深邃與宏闊、精致與豐富,作家們應該讓自己的書寫承載起文學應有的格調和尊嚴。“知識分子階層是一個社會中精神最為復雜因而也是最難解讀的階層,他們最能代表歷史、時代與他們生活于其中的社會”[5](1),正因如此,作家們更應該深入到知識分子內心和靈魂深處挖掘他們最為復雜的思想和精神,而不能將寫作流于表面化和自我想象之中,我們仍期待更沉實的作品出現。
《活著之上》雖然在同時期的知識分子題材小說中是優秀的,但客觀地說,如果將之與閻真之前的《滄浪之水》相比,閻真在寫作上并沒有超越自己。對于一個優秀的作家,我們總是給予了過高的期待,我們總希望他的作品一直處于超越和創新之中,總希望他能貢獻出更多優秀之作來彌補當前文學的貧瘠,滿足我們的閱讀期待。但一個作家的創作精力、內在資源、思考力度、精神視域畢竟是有限度的,這種限度也就是創作的限度。當他達到了自己創作的臨界點時,超越就顯得異常困難。從古今中外眾多作家的創作歷程上,我們都能很清楚地感知到這一點。
十余年的時間過去了,《滄浪之水》的影響至今猶在,《滄浪之水》不僅是新世紀以來最重要的小說之一,即使在當代文學中也是最重要的小說之一,和《廢都》一樣,在對社會轉型期的知識分子書寫上,這是一部注定要被讀者和研究者反復閱讀的優秀之作,這也就給閻真的自我超越帶來了相當的難度。正是因為有著《滄浪之水》的映照,同樣書寫消費社會語境中知識分子生存形態和精神堅守的《活著之上》所存在的限度就被顯現出來了。
就作品的精神品質而言,《滄浪之水》和《活著之上》都是在書寫消費社會語境中知識分子的精神堅守問題,兩者的結局雖然不同,但在這一過程中的精神拷問和靈魂掙扎是同構的。中國社會的轉型也促使人們的價值觀、處事方式、做人原則等發生了一系列的轉變,在這一過程中知識分子還能否堅守住自己的精神高地?池大為和聶致遠在生存的巨大壓力面前都經受了痛苦的人格煎熬,支撐著他們向世俗社會抗爭的都是自己內心的知識分子尊嚴和古代文人的精神風骨。每當他們陷入精神困境的時候,那種自我營造的心象和精神的烏托邦也成為了其反抗絕望和慰藉心靈的盾牌。但我們也看到這種盾牌是無力的,在現實的強力攻擊下,他們還是不同程度地妥協了,盡管他們也為這種不得已找出了有足夠說服力的理由,但那種在生存面前的沮喪感和潰敗感是深入骨髓的。在這兩部作品中,閻真反復思考的是消費社會語境中的潛規則生存和功利主義價值觀對人們精神信仰的毀滅性沖擊,如作品中所言:錢和權,這是時代的巨型話語,它們不動聲色,但都堅定地展示著自身那巨輪般的力量。失去了心靈信仰和精神家園的知識分子,成為了當下社會中嚴重失根的一個群體,這不能不說是一個時代的知識分子悲劇。我們看到,生存的巨大壓力、預設的人生理想、精神堅守的艱難、古人精神之光的燭照,這些元素的交鋒和矛盾構成了這兩部作品的核心與重心。在這些點上,《活著之上》不但沒有超越《滄浪之水》,而且還形成了一種重復。
閻真在這兩部作品中都運用了一種“復調”式的敘事策略,“復調”不僅是小說的一種藝術特征,也是一種獨特的認知話語和思維方式,在深刻剖析現代人的生存面貌和精神狀態方面表現出了獨特的魅力。但閻真在這兩部作品中運用的復調卻是同一種模式的復調,它最典型的體現就是“對話”,“對話”本來是一種有意味的形式,然而,兩個文本中同質的“對話”就造成了一種寫作的重復。這種“對話”主要表現為兩個類型:一是池大為/聶致遠與妻子的對話,其實這是兩種不同層面的“自我”,池大為/聶致遠象征著精神層面的“自我”,妻子象征著物質層面的“自我”,故而這種“對話”就具有了自我“辯駁”的性質,妻子的實用主義價值觀在現實意義上是無可辯駁的,它關乎著一家人的生存與發展,池大為/聶致遠的超現實主義價值觀在精神意義上也是無可置疑的,它關乎著一名知識分子的信念與良知;再者是池大為/聶致遠內心兩種不同聲音的對話與辯駁,一種聲音讓他按照現實的邏輯和軌道行進,一種聲音讓他拒絕世俗的誘惑追尋生命的終極價值與意義,這種形而下與形而上的矛盾與辯駁成為了貫穿于兩個文本的基調。每當在現實中出現不同道路、不同行為的抉擇時,這兩類聲音就會出現激烈的交鋒,從而暴露出池大為/聶致遠復雜、矛盾的意識特征和性格的雙重性,也突顯了當生存和精神產生沖突時主人公微弱的信心和猶豫不決的心態。這些微型對話及所產生的辯駁效果是閻真在這兩部作品中精心建構的敘事策略,產生了震撼心靈和讓人沉思的效果。遺憾的是,這樣的敘事策略在兩個文本中相繼運用,而沒有呈現出新的技巧變化和更高一步的敘事推進,這就成為了一種敘事的停滯。況且,《活著之上》較之《滄浪之水》在同樣的敘事技巧上還顯現出了一定程度的退步,明顯缺乏深度和張力,效果并不讓人滿意。
《活著之上》還有著與《滄浪之水》大致相同的人物結構模式和故事核。在表現主人公生存的巨大壓力和社會的復雜性時,我們可以看到這兩個文本中都出現了一個家庭(生活空間)中的“妻子”和一個單位(發展空間)中的“小人”,這種人物設置既對故事形成一種推進,也與主人公的精神人格形成一種映襯,同時也為主人公向現實妥協找到了一個最無可辯駁的理由。在《滄浪之水》中的體現是妻子董柳和同事丁小槐,在《活著之上》中的體現是妻子趙平平和同學兼同事的蒙天舒。可以說,董柳以其妻子的“特殊身份”和“話語權”重新塑造了一個不同于知識分子池大為的官員池大為,能夠塑造成功的最合理也是最具說服力的緣由,那就是家庭的生存問題。對于像池大為/聶致遠這樣一直在自我的精神世界中活著,并力圖實現精神性存在的知識分子來說,促使他們發生根本人生轉向的只能是來自于親情的力量和現實生存的極致困境。在家庭因素的設置上,物質生存的拮據、住房問題的窘迫、妻子工作的棘手是導致池大為/聶致遠信念動搖和精神潰敗的主要原因。當這些因素還不足以讓他們向現實徹底妥協與屈服的時候,孩子(《滄浪之水》中的兒子一波和《活著之上》中的女兒安安)的生存與發展則是摧毀他們心理最后防線的致命因素。所以,當親情、困境和信念發生沖突的時候,我們看到了池大為/聶致遠內心的艱難掙扎和痛苦糾結,并一步步向他們心中背馳的方向悄然滑落。在這兩個文本中,閻真以其細致和精致的日常生活敘事顯現了知識分子生存的艱難困境和知識分子精神堅守的無以為繼,這也可以說是閻真精心設計的一個故事核和敘事“圈套”。在單位因素上,這兩個文本都設置了一個頗具意味和內蘊的“小人”形象:這個“小人”在年齡和地位上與“我”是大致相似的,這樣在“我”的意識里兩人是旗鼓相當不分高下的,但在實際的人品和學識上他卻又遠遠較“我”不如,所以“我”在心里又很瞧不起這樣的“小人”,不屑于與之競爭。但若干時間以后,“小人”通過種種手段反而在單位發展迅速,地位遠較“我”之上,讓“我”震驚,“小人”在這里成為了一個促使主人公轉變的催化劑和活教材。生存空間的逼仄、個人的邊緣化和“小人”的得勢于是成為引起主人公自我反思和警醒的主要因素。除了“小人”的反面刺激,兩個文本還分別設置了一個正面“引導”者形象,這個形象是以一個不得勢的“智者”面目出現的,那就是《滄浪之水》的晏之鶴和《活著之上》的陶教授,這個智者為主人公在人生轉折的路口上不但解惑釋疑,還清晰地指明了前進的方向,推進了故事的發展。在“小人”和“智者”的二重角色作用下,“我”同樣也完成了在單位的發展和自我蛻變。從這樣類似的人物結構和角色設置,乃至相同的故事核來分析,我們同樣看到了《活著之上》的重復和限度。
另外,較之《滄浪之水》,《活著之上》在處理聶致遠精神與現實的劇烈沖突時,明顯缺乏細致的心理活動描寫;對聶致遠、趙平平、蒙天舒的形象塑造也顯得單薄無神,失去了池大為、董柳、丁小槐的血肉豐滿和意味深長,反倒淪為了一種符號化的工具;而作者在故事的結構和情節上,也沒能進行嫻熟和成熟的藝術處理,有散漫拖沓之感。這些是閻真創作的遺憾,也是我們閱讀時產生的遺憾。
[1] 蕭夏林. 《活著之上》與第一屆“路遙文學獎”——評委原始評語[J]. 文藝爭鳴, 2015(5): 114-121.
[2] 李建軍. 路遙在 2015年“三月”[J]. 文學自由談, 2015(3):11-30.
[3] 鄭飛. 新世紀以來大學題材長篇小說的基本類型[J].中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14(1): 201-205.
[4] 王衛平. 中國現代知識分子小說史論[M]. 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09.
[5] 易暉. “我”是誰——新時期小說中知識分子的身份意識研究·序一[J]. 南昌: 百花洲文藝出版社, 2004.
[編輯: 胡興華]
Transcendence and limitation of Beyond Living
HOU Lingkuan
(School of Commercial Media, Lanzhou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 Lanzhou 730020, China)
Yanzhen won the first Luyao literary prize for his Beyond Living because his writing is realistic yet at the same time full of moral and poetic transcendence, which bears certain isomorphism with Luyao's writing in literary spirit. Once again, Beyond Living focuses on the living state and spiritual split of contemporary intellectuals in the context of social transition and consumption, making readers know the possibility and the praiseworthy of their spiritual persistence. The novel breaks through the drawbacks of the intellectual writing of the same period and discloses the transcendence of synchronic sense. But a comparative study with Cang Lang Zhi Shui shows that Beyond Living also expresses its limitation and the difficulty for Yanzhen to transcend himself.
Huo zhe zhi shang; Yanzhen; Luyao literary prize; intellectuals narration; spiritual persistence
I206.7
A
1672-3104(2016)01-0168-05
2015-07-10;
2015-10-10
侯玲寬(1982-),男,河北邯鄲人,文學博士,蘭州財經大學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新世紀知識分子小說研究”(12LZUJBWYB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