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星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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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中國糾紛解決機制的轉型
郭星華
近代以來,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糾紛解決機制發生深刻轉變,受到社會各界關注。考察糾紛解決機制的轉型可以從路徑選擇、邊界劃定、關系區分三個維度入手:路徑選擇的轉型是從“抑訟”轉向“勵訟”,邊界劃定的轉型是從“全息”轉向“片段”,關系區分的轉型是從“差異化”轉向“均等化”。糾紛解決機制的轉型受到社會變遷、國家治理理念轉變、東西方文化碰撞等因素的影響。
糾紛解決;機制;路徑選擇;邊界劃定;關系區分
在社會互動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各種各樣的糾紛。糾紛是對舊秩序的挑戰,也是形成新秩序的動力,糾紛得到合理有效的解決對于維持社會和諧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所謂糾紛解決,指的是“在糾紛發生后,特定的糾紛解決主體依據一定的規則和手段,消除沖突狀態、對損害進行救濟、恢復秩序的活動”。[1](P273)作為法律社會學、法律人類學研究的傳統領域,糾紛解決研究在國內外已取得相當的成果。然而何為糾紛解決機制,學界尚未形成明確、公認的定義。
一般地,“機制”的基本含義有三個:一是指事物各組成要素的相互聯系,即結構;二是指事物在有規律性的運動中發揮的作用、效應,即功能;三是指發揮功能的作用過程和作用原理。[2](P33)我們認為,糾紛解決機制指的是糾紛解決方式的相互聯系和運作原理。限于篇幅,我們集中討論訴訟與調解這兩個主要的糾紛解決方式。糾紛解決機制包括諸多方面,我們選取了三個重要且尚未得到系統梳理的維度——路徑選擇、邊界劃定、關系區分——加以探究,從而理解當代中國社會變遷和法治建設過程中糾紛解決機制所發生的轉型。我們借助韋伯的理想類型分析法,先從三個維度出發提出理想類型,在此基礎上對不同時期糾紛解決機制的實際情況進行比對,以加深對糾紛解決機制的理解。本文所涉及的糾紛,是發生在自然人之間的民事糾紛(即狹義的民事糾紛)以及由民事糾紛引發的刑事案件,那些威脅或潛在威脅國家政治秩序的案件不在本文論述的范圍之內。
糾紛解決的第一步是對糾紛解決方式的選擇,即路徑選擇。已有對路徑選擇的研究多從民眾的角度入手,立足民眾的偏好與行動,或宏觀地借助問卷調查加以定量描述,或微觀地結合個案研究加以定性闡釋,我們稱之為需求視角。與需求視角相聯系的,是將路徑選擇轉型視為社會變遷的結果,簡言之,社會變遷產生了傳統糾紛解決方式無法應對的新型矛盾和問題,促使訴訟扮演日益重要的角色。[3]需求視角具有一定的解釋力,然而當事人對糾紛解決方式的選擇是在特定的價值體系和制度環境下形成的,受到不同糾紛解決方式的可接近程度以及相互關系設定的制約。需求視角未能對價值體系和制度環境的變遷給予足夠的關注,也就無法充分理解路徑選擇的現代轉型。下面我們從治理視角來理解路徑選擇的現代轉型。國家在開展社會治理過程中,對糾紛解決方式有兩種偏好:一是倚重調解,即限制民眾通過訴訟途徑解決糾紛,這種偏好我們稱之為抑訟;二是倚重訴訟,即鼓勵民眾將糾紛交由司法機關解決,這種偏好我們稱之為勵訟。
法制史學者論述中國傳統訴訟文化或糾紛解決特質時,均引用孔子“無訟”的社會理想這一古代關于訴訟價值的核心表述作為論述的起點。孔子說:“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論語·顏淵》),即孔子雖然像別人一樣聽理各種訴訟,但追求的卻是人世間沒有訴訟的境界。在儒家思想體系中,訴訟活動與“無訟”的儒家社會理想相背離,對倫理秩序、社會秩序形成挑戰,因而對訴訟的價值取向是否定、貶斥的,需要對訴訟加以抑制。由這一否定、貶斥的價值取向出發,形成了“抑訟”的訴訟設置。社會輿論方面,國家精英一方面通過“教化”進行道德感化,勸民息訟,另一方面對為訟者加以道德貶斥,營造“為訟有害”的社會輿論,以增加訴訟的道德成本。訴訟制度方面,國家精英通過限制訴訟主體和訴訟時點來增加民眾提起訴訟的難度,使得訴訟不是人人、時時均可接觸的途徑。漢代至清末這一漫長歷史時期內,雖然在不同時段抑訟力度有所區別,但整體上古代社會糾紛解決的路徑選擇呈現出“抑訟”的特征。[4]
清末以來,在內憂外患的沖擊下,原有的糾紛解決機制受到挑戰。自五四運動宣傳“打倒孔家店”以后,儒家思想逐漸失去其主流地位,“無訟”不再是精英們的價值理想,訴訟也不再是具有否定價值的糾紛解決方式。在封建法統被廢除的同時,封建傳統訴訟文化中的種種制度性、半制度性限制得以廢除。中國共產黨在根據地建設時期,逐漸形成了革命的訴訟文化傳統,積極開展訴訟制度改革,便利人民訴訟,民眾通過訴訟解決糾紛具有正當性。1950年,時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長沈鈞儒在人民政協全國委員會第二次會議上做人民法院工作報告時指出:“關于人民法院的審判方式和工作制度方面,廢除了舊法院壓迫人民,愚弄人民的司法制度,建立了依靠人民,聯系人民,和便利人民的司法制度……在訴訟程序上廢除了舊法院繁瑣遲滯的訴訟程序,實行了簡捷易行的訴訟辦法,各級法院設立了問事代書處,幫助人民解決困難,便利人民進行訴訟。”[5]然而,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在民事糾紛解決方面仍著重調解。1943年《陜甘寧邊區民刑事件調解條例》頒布實施,該條例規定:除了一切民事糾紛均應實行調解外,一些重大刑事罪以外的一般刑事罪亦在調解之列。中國共產黨注重調解的一個直接目的是試圖通過調解控制訴訟規模。1944年6月,邊區議會通過《普遍建立調解制度,訂立鄉村公約,切實做到減少人民訴訟糾紛》的提案。1950年《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關于加強人民司法工作的指示》中同樣指出:“應盡量采取群眾調解的辦法以減少人民訟爭。”雖然中國共產黨廢除了“訴訟介紹制”,禁止“先調解后訴訟”,但在糾紛解決實踐中仍然將調解前置于訴訟。以調解為主、審判為輔的司法原則貫穿于革命時期的民事糾紛解決之中。[6]
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中共十五大報告中提出“依法治國”以及1999年“實行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載入憲法以來,中央政府積極樹立“訴訟”在糾紛解決機制中至高無上的排他性地位,并將“訴訟”與“權利意識”相聯系,認為參與訴訟是權利意識強的表現,進一步賦予訴訟正當性。在此過程中塑造了當代對于訴訟肯定、支持的價值取向,即“勵訟”的價值取向。
在“勵訟”的價值取向作用下,訴訟設置發生轉變。社會輿論方面,普法運動不僅將法律武器交給民眾,還努力使民眾懂得并敢于運用法律武器維權。王海現象和一系列的“一元錢訴訟”在媒體上被賦予崇高的社會意義,法制欄目也結合日常生活中的糾紛來教育民眾該如何打官司,破除民眾的傳統訴訟觀念。訴訟制度方面,在“司法為民”、“訴訟便民”理念的引導下,中國的訴訟制度不斷便民化、便利化,努力使訴訟成為人們可以接觸和使用的實現權利救濟的手段。而司法機關和法律從業人員在現實的司法實踐中通過參與普法運動、提供訴訟服務、開展機構改革等方式將“勵訟”的訴訟設置轉化為社會現實。因而,我們認為當代中國糾紛解決的路徑選擇具有“勵訟”特征。[7]
通過上文的梳理我們可以看到,中國糾紛解決的路徑選擇經歷了從“抑訟”到“勵訟”的變遷過程。對訴訟的價值取向從封建社會的否定、貶斥,到革命時期的消極、保守,再到當代的積極、肯定,發生了巨大變化。訴訟的制度設置,從封建社會對主體、時間的明確且嚴格的限制,到革命時期訴訟便民制度與調解前置實踐并存,再到改革開放以來逐漸推進的訴訟便利化改革,同樣發生了顯著轉變。
回顧糾紛解決路徑選擇的轉型歷程,其背后蘊含著國家對民事糾紛的治理特征從“簡約治理”向“介入治理”的轉變。黃宗智曾基于他對傳統社會的研究提出“簡約治理”這一概念。他指出,“清代對民法的整體看法被概括在它的‘細事’范疇中。……這種有了控訴才介入,并盡可能依賴民間調解和半正式程序的治理的基本進路,不僅運用于民法體系中,也廣泛地運用于整個清代地方行政中。……清代利用準官員和糾紛解決機制進行地方治理的方法也許可以用‘簡約治理’和‘簡約主義’來概括。”[8](P62-63)這一特征在革命時期得到延續,直至改革開放前,中國共產黨都努力將民事糾紛交由基層組織自行調處,使司法工作更好地為中心工作服務。改革開放以后民事糾紛擺脫了“細事”這一標簽,民事訴訟的重要性得到司法機關的重視。正如2000年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唐德華在第六次全國民事審判工作會議上所說:“法律規定應當由法院受理的民事案件,不能以復雜、疑難為由而不予受理;法律沒有規定應否受理的,如果受理對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有利,也要積極受理。”[9]中國逐漸由“簡約治理”轉向“介入治理”,司法機關從傳統時期努力與民事糾紛保持距離轉變為當代積極介入到民事糾紛的解決之中。
路徑選擇轉型的更深層次原因則與社會治理模式的變遷相聯系,我們結合“禮治”和“法治”這兩個不同的治理理念和模式來加以理解。在“禮治”社會,國家對于社會的治理在于建構與維持秩序,換言之,國家強制力只對沖擊秩序、挑戰秩序的人予以處理,秩序內的糾紛、矛盾則交由宗族、里老調處。國家希望社會自己解決糾紛,國家機構也尊重民間組織開展的糾紛解決,并在一定程度上認可其效力。[10]在“法治”社會,“法”在治理體系中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威,國家不僅試圖通過法律來確立社會秩序,而且試圖用法律解決社會運行過程中出現的各類糾紛,將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都納入法律體系之中。這正是國家介入民事糾紛的解決,鼓勵、支持、吸引民眾將糾紛交由司法機關解決的動力。
綜上,糾紛解決路徑選擇的轉型是在特定社會治理理念指導下,通過對訴訟觀念的改造和對訴訟制度的修正來實現的。“禮治”、“簡約治理”與“抑訟”的路徑選擇可謂一以貫之,而“法治”、“介入治理”與“勵訟”的路徑選擇則內在地相互親和。
糾紛解決的路徑選擇,討論的是通過何種途徑解決糾紛。不同的糾紛解決方式具有不同的規則和特質,當事人一旦選擇了特定的糾紛解決方式,也就讓渡了對糾紛解決走向的控制權,需要按該方式的規則和特質來解決糾紛。已有研究較多地關注糾紛解決的互動過程和規范適用,但我們需要超越具體的糾紛解決實踐,來考察兩個前置性的維度:邊界劃定和關系區分。
我們首先討論糾紛解決過程中第三方如何劃定糾紛的邊界(即邊界劃定)的問題。在此我們借助“初級糾紛”和“次級糾紛”這組概念加以分析。如果將糾紛視為一個譜系,糾紛存在一個產生、演化、積累、升級的過程。我們用Dn代表糾紛,n即雙方發生糾紛的次數。如果n=1,說明雙方當事人在發生糾紛之前互不相識,或者相識但之前沒有發生過糾紛,這種沒有歷史淵源的糾紛我們稱之為初級糾紛。如果n>1,說明雙方當事人曾發生過糾紛,存在積怨,糾紛有可追溯的歷史,我們稱之為次級糾紛。例如,同樣是過失殺人,有的是突發性的,并無歷史恩怨的刑事案件(初級糾紛);有的殺人案件則是從極度微小的民事糾紛演化而來的刑事案件(次級糾紛)。次級糾紛緣起于之前未得到解決的初級糾紛,如果次級糾紛依然無法得到有效解決,就會形成新的緊張和激烈程度更高的次級糾紛。[11]
對于初級糾紛,沒有可追溯的歷史,糾紛的邊界是明確的。對于次級糾紛,則存在不同的邊界劃定:若不追溯次級糾紛的過往,總是將Dn視為D1,我們稱之為“片段”式的邊界劃定;若對次級糾紛的歷史脈絡和因果聯系予以追溯,認為Dn糾紛是Dn-1乃至Dn-x演化而來,我們稱之為“全息”式的邊界劃定。“全息—片段”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在次級糾紛的解決過程中,第三方如何劃定與本次糾紛有關的邊界,是否追溯過往糾紛,追溯到什么程度,在不同歷史時期,對于不同糾紛解決方式存在不同標準。
自古以來,調解采取的是近乎“全息”的邏輯,歷史地、整體地把握糾紛的“全息”狀態。調解過程中,不僅依據“此時此地”的事實,還要追溯“彼時彼地”的事實,觀照雙方當事人既往社會關系的糾葛,了解現今糾紛產生的歷史緣由。此外,調解在解決過去糾紛的同時還要面向未來。調解人不僅讓當事人考慮與當下糾紛相關聯的過去的關系和情感,而且還要幫助當事人從整體上考量雙方的關系,促使雙方當事人從長遠利益出發冷靜地處理已發生的糾紛。調解的基礎是達成“合意”,也只有通過全息的邊界劃定,才能化解雙方當事人的心結,從而化解糾紛。因此,全息的邊界劃定是調解的內在要求。然而,調解過程中究竟如何體現“全息”,還未見學者開展實證研究,調解的中介人員對于糾紛邊界劃定的具體方式與過程亦有待研究。
相較而言,訴訟是作為一種針對法律上關注的事實做出一刀兩斷式判斷的糾紛解決方式,對應的是“片段”的邏輯。當代民事訴訟講究的是就事論事,對事實與糾紛做出非此即彼的是非判斷,通過“甩干”來把社會性、非相關的因素排除。[12]歷史上的訴訟亦具有“片段”特征。早在南宋時期,撫州《詞訟約束》就警告當事人:“一狀訴兩事不受”;《約束榜》規定:“狀詞并直述事情,不得繁詞帶論二事”以及“一名不得聽兩狀”。[13]清代明確要求每一訴狀只能起訴一件事情,不得同時牽涉他事,避免使案情過于復雜,增加司法官員審案的難度。[14]遺憾的是,我們所能見到的只有古代有限的法律文書,無法有效還原古代庭審現場對糾紛邊界的劃定。古代訴訟過程中是否考察了糾紛的歷史演進,有待開展更深入的研究,也企盼能有更多的資料問世。
因此,雖然訴訟、調解均以解決發生在過去的當事人之間的糾紛為己任,但在劃定糾紛的邊界時存在差異:調解方式傾向于“全息”的邊界劃定,將次級糾紛視為一個譜系,借助歷史演進來解決糾紛;訴訟方式傾向于“片段”的邊界劃定,集中關注提交至法院的特定糾紛。
除了分析調解與訴訟兩種方式各自所具有的全息與片段特質之外,對糾紛解決機制是全息還是片段的分析還需綜合考察方式之間的聯系。在古代社會,以鄉里調處、宗族調處為代表的民間調處在糾紛解決中扮演重要角色,明清時期已形成系統規范并被納入國家司法體系之中。黃宗智發現,在清代官府斷案和社區調解之間存在一個兩者相互作用的“第三領域”。當事人一旦在衙門提出狀告,其所在的社區親族或村莊領導就會更積極地試圖調解糾紛,鄉里調查也會被納入法庭判決。[15]因此,縣官在審理案件過程中,借助鄉里調處,實現“片段”與“全息”的結合。
在革命時期,在群眾運動與政權建設過程中,傳統地方精英(士紳、地主、富農)在階級話語下逐漸失去權威,家族組織作為封建典型亦被悉數清除。[16]古代第三領域的合作模式無法持續,中國共產黨在根據地時期探索出新的融合訴訟與調解、片段與全息的方式,即馬錫五審判方式。[17]這一審判方式被提升到共產黨落實群眾路線的高度而得以推廣。陜甘寧邊區的法官深入鄉村、社區,走訪群眾、調查案情,巡回開庭。法官到法庭外進行調查研究,承擔訴訟資料、證據的收集等職權。司法調解成為中國共產黨在糾紛解決機制建設方面的重要創新,這是另一種結合全息與片段的可能,即法官直接對糾紛加以全息的把握。
由此可見,傳統社會通過特定方式來彌補“片段”和“全息”的斷裂所導致的糾紛解決無效問題。古代施行的是第三領域,勾連法庭審理和民間調處;根據地到革命時期的典型是“馬錫五審判方式”,法官走近群眾了解案件。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司法改革的開展,民事訴訟由“職權主義”轉向“當事人主義”:訴訟過程由當事人主導,當事人要負責證據的調查、準備和提出;法官不能在當事人指明的證據范圍以外依職權主動搜集證據,僅處于消極的中立的裁判者地位,著重坐堂審案。這一改革邏輯認為通過法庭辯論可以實現對事實的把握[18],然而從邊界劃定的角度分析,這最多只能是對糾紛片段的把握,訴訟的“片段”特性更加明顯。
從2003年開始,中國司法實踐再度進入了一個“調解優先”的時代[ 19],而法庭調解的復興也有助于法官把握事件的來龍去脈。此外,一些法官深入實地、訪問群眾,做系統的“調查研究”。原上海市長寧區人民法院院長鄒碧華曾主編了《法庭上的心理學》一書,書中所述辦案法官對疑難案件所進行的調查,正是一種“全息”的邊界劃定。實踐表明,這一做法切實地推動了“案結事了人和”。
但此時通過司法調解實現對糾紛的全息把握面臨諸多困難:一方面,隨著經濟的發展,財產和債務糾紛數量增多,出現了很多新型糾紛;另一方面,學院派法官由于缺乏生活閱歷,并不熟悉、勝任這種工作方式。“案多人少”逐漸成為普遍現象,在發達地區尤為嚴重,每個法官所需完成的工作量極大,開展調查研究回溯糾紛的演變歷程過于費時費力,法院調解效果難以同革命時期以及上世紀90年代以前相比。
邊界劃定涉及第三方對糾紛的理解、把握,那么第三方是如何處理、解決糾紛的?關于糾紛解決中的規范多元以及話語多元已有學者展開論述[20],而規范、話語中如何設定雙方當事人關系(即關系區分),關系區分對糾紛解決產生什么影響,卻未見相關研究。關系區分有兩種理想類型:如果不考慮社會主體在社會關系方面的差異,享有同等的法定權利和義務,我們稱之為均等化的關系區分;如果根據社會關系的不同視為存在等級差異的社會主體,享有不同的法定權利和義務,我們稱之為差異化的關系區分。我們從訴訟入手討論關系區分的轉型。
古代立法采取差異化的關系區分是學者們的共識。在儒家思想體系中,主奴之間和家族內部的尊卑等級森嚴,體現出上下有別的封建倫理。西漢之后,儒家倫理的原則日益支配和規范著法制的發展。隋唐時期禮被奉為法律領域最高的價值評判標準,儒家倫理道德成為各個領域立法的準則。從《唐律疏議》到《大清律例》,法律體系均規定了差異化的主體地位,賦予封建貴族、官僚和家長、族長以特殊法律地位,享受法定特權,以維護社會等級秩序和家族倫理秩序。
具體而言,不同身份有不同的起訴權利,歷代法律都不同程度地限制奴婢和卑幼控告主人和尊長,同時又賦予父祖、尊長以控告子孫、卑幼的特權。此外,懲罰力度因服制而異,表現為量刑上的雙向加減——即按親屬服制的親疏而遞增或遞減,卑犯尊則加重,尊犯卑則減輕。這在親屬相毆、親屬相奸、親屬相盜幾種犯罪的相關法條中尤為突出。例如唐律規定,尊長毆卑幼處罰比凡人輕,而卑幼毆尊長則處罰比普通人重。[21](P93)正如布迪和莫里斯所指出的:中國古代的各朝法律都確認家族內部這種基于性別、輩分、親疏程度的不同身份,而這種家族內部的身份差別甚至比一般的社會地位差別更為復雜。[22](P21)
隨著封建特權在革命時期被推翻,中國的法律體系轉為采取均等化的關系區分。我國《憲法》第三十三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這種立法層面從差異化到均等化的轉變,背后體現的是西方自文藝復興、啟蒙運動以來“人人平等”的現代價值觀。“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逐漸被納入近代資本主義國家的法律制度,在大陸法系和英美法系中均成為基本的立法原則。回顧近現代中國的立法歷程,無論是“中華民國”的六法全書,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法律體系,均強調社會主體在法律上的平等性。[23]
梳理了立法層面關系區分從差異化到均等化的轉型,我們進一步分析關系區分的司法實踐。
馬克斯·韋伯曾對中國古代的司法實踐有如下判斷:中國的法官不會根據形式的律令和“一視同仁”來進行審判,而會根據被審者的實際身份或者根據實際結果的公正與適當來判決。[24](P74)在韋伯的論述中,司法實踐方面是對立法層面差異化關系區分的落實。然而,如果我們從差異化關系區分角度理解古代的司法實踐,則會有新的認識:一方面,身份地位不同的社會主體相互侵犯會受到不同的懲罰;另一方面,社會主體如若觸犯法律則受到與其身份地位相匹配的處罰,“依律判決”在司法實踐中得以嚴格落實。[25]因此,雖然古代判決結果因社會關系的不同而存在差異,但是同一類型內判決結果的變異幅度很小。
當代中國從立法上確立了均等化的關系區分,以期在司法實踐中同樣實現均等化,即“同案同判”——法官在審理案件的時候,只關注案件本身,依法判決,不關注當事人之間的社會關系。然而“同案不同判”卻無法避免,美國法社會學家布萊克在梳理各國實證研究的基礎上,概括出一條適用于世界各地及貫穿歷史的法律行為原理:“上行的法律嚴于下行的法律”[26]。社會地位低者侵害社會地位高者(上行,矛頭向上),會受到比社會地位高者侵害社會地位低者(下行,矛頭向下)更重的懲罰。不同的社會關系影響判決結果,始終如一的依法裁判并不存在,同案不同判反而是常態。
布萊克所揭示的是因社會地位(等級秩序)不同而導致判決結果不同。即使不同社會地位的群體和個人在法律上享有同等權利和義務,但由于各自在行使權利的手段上存在差別,也會導致實際行使權利上的差別。除了這一情況之外,我們提出另一種導致判決結果差異化的因素——倫理關系。媒體上不乏父(母)子相訟,且所宣傳的判決多是嚴格依照法律條文進行的裁決。而我們的研究卻發現,在一些親親相犯導致過失殺人的刑事案件判決中,父親殺死兒子與兒子殺死父親相比,所受到的刑罰更輕。[27]由此我們可以看到法官對于父(母)子相訟存在兩種處置方式:一是將父(母)子視為平等主體,不考慮倫理關系,依照法律進行裁決;二是從孝道角度考慮倫理關系,在自由裁量權范圍內有輕重差別。
從法理上講,前者具有合法性,但對于如何處理父(母)子關系以及家庭倫理關系,國家價值導向中存在張力:一方面,如前文所述,現代思想,無論是西方自由主義還是馬克思主義,均強調人人平等,在中國革命時期,尤其強調打破舊家庭,否定舊倫理;另一方面,家庭倫理對于維持社會穩定和社會秩序發揮著重要作用,需要家庭作為國家治理的細胞,孝道等傳統道德倫理仍得到肯定、宣傳。因此,國家對倫理關系缺乏統一、明確的話語體系,這使得兩類處置方式均有其意識形態基礎,導致父(母)子訴訟的判決結果存在較大變異,缺乏穩定性、統一性。已有研究發現,中國人仍然十分重視倫理關系,差序格局仍影響著人們的行動。[28]在價值觀趨于多元的今天,基于社會關系進行差異化的處置能否得到民眾的認可,同樣值得考察。
我們結合社會統計學中“組間差異”和“組內變異”這組概念來進一步厘清前文對關系區分的論述。古代法律體系是差異化的關系區分,根據不同的社會關系類型,將糾紛分成若干類型,不同類型在法律適用、量刑標準上存在差異,而同一類型內判決結果變異較小。換言之,在古代的司法實踐中,組間差異較大,而組內變異較小。當代法律體系是均等化的關系區分,不同社會主體享有同等的權利和義務,不同社會關系之間的糾紛不具有法律意義上的差別,但這并沒有使得判決均等化,相反,由于在家庭倫理等方面缺乏統一的話語體系,使得同一類型內判決結果存在較大變異。換言之,在當代的司法實踐中,組間差異較小,而組內變異較大。
在古代社會,由于國家法和民間規范(鄉規民約、家族法)均與儒家倫理和禮法相一致,作為國家法延伸和補充的民間規范同樣采取差異化的關系區分。因此在古代社會,訴訟與調解在關系區分方面都具有差異化特質。那么,當代中國民間調解所立基的規范是如何區分社會關系的呢?遺憾的是,已有關于當代中國民間調解的實證研究十分有限,我們無從知曉。然而我們可以看到,由于調解結果缺乏法律上的強制約束力,調解的合法性也不如訴訟,因此調解對社會關系的區分處于一種被動的地位,受到訴訟如何區分社會關系的影響。簡言之,如果訴訟是差異化的,那么調解就有較大可能是差異化的;如果判決是均等化的,那么調解就同樣需要是均等化的。正如前文所說,當代中國訴訟本身的關系區分是充滿矛盾和張力的,調解如何區分關系并在糾紛解決中加以實踐,有待進一步的研究。
以上我們從三個維度探究了當代中國糾紛解決機制的轉型:路徑選擇維度從“抑訟”轉變為“勵訟”,從抑制民眾通過訴訟途徑解決糾紛到鼓勵民眾將糾紛交由司法機構解決;邊界劃定維度從“全息”轉變為“片段”,調解傾向于全息,訴訟傾向于片段,二者的關系從合作、統一轉向斷裂、沖突;關系區分維度從“差異化”轉變為“均等化”,立法的均等化并沒有導致司法的均等化,判決結果仍存在較大變異。三個維度內的兩種理想類型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分,而是相對的連續譜,存在程度上的差異。沒有絕對的抑訟或勵訟,只有力度強弱的區別;沒有絕對的全息和片段,只有邊界大小的區別;沒有絕對的均等和差異,只有關系高低的區別。
中國糾紛解決機制轉型的背后存在多個復雜關系:一方面是國家與社會的復雜關系,在路徑選擇轉變的背后,是國家公權力對基層社會的滲透;在邊界劃定方面,是不同糾紛解決方式從合作到斷裂;另一方面是東方文化與西方文化的沖突與張力,均等化的關系區分源自西方,與中國傳統差異化的關系區分存在張力。
糾紛解決機制的轉型對糾紛解決效果和對社會生活產生一定的影響。
首先,路徑選擇的轉型可能會增加社會為了處理糾紛而負擔的總費用及其他代價。一般來說,通過訴訟途徑解決糾紛所耗費的成本普遍高于調解,隨著司法便利化、便民化改革,為了促進人們利用審判而進一步減輕當事人的負擔,會增加國家的負擔。而且,如果增加了利用審判的可能性,會導致本來在其他途徑也能得到解決的糾紛轉化為訴訟案件涌向法院,同樣會增加處理糾紛的社會總費用。此外,減輕利用審判的負擔有可能擴大國家對市民生活的干預,助長人們的依賴心理,妨害自律性和自主精神的形成,對良好社會關系的維持產生負面影響。
其次,邊界劃定的轉型將會導致糾紛解決效果的下降,增加糾紛升級的風險。糾紛中的過錯是轉換的、復雜的,為了真正解決糾紛,實現“案結事了人和”,第三方不能僅僅停留在構成糾紛的事實本身,而要綜合考慮糾紛的深層原因、當事人的性格、他們之間的社會關系以及這種關系將來的變化等因素,以便找出具體的解決辦法。如果堅持“片段”式的邊界劃定,把次級糾紛當做初級糾紛,把Dn都當做D1來處理,雖然能在某個糾紛的處理上實現“公正”,但很難說真正“解決”了糾紛。其原因就在于,這一做法顧及不到當事雙方的情感狀態和糾紛處理可能導致的其他后果,即沒有預見到如果糾紛沒有得到妥善解決會升級為暴力糾紛甚至刑事案件。借用外科手術的術語,全息式的糾紛解決更像是“根治性手術”,出發點是徹底解決糾紛“病灶”,修復當事人雙方已經產生的關系裂縫;片段式的糾紛解決則像是“姑息性手術”,出發點是解決當事人雙方當下的矛盾,雖然暫時平息了雙方的沖突,卻為以后更大、更強的沖突埋下了隱患。
再次,關系區分的轉型并未為民眾提供明確的行為準則,會消解民眾對司法結果的認同感。在傳統社會,對社會關系進行差異化區分,在特定社會關系類型下,判決具有穩定性,民眾對行為的后果有穩定預期。在當代社會,同一社會關系類型內的判決結果存在較大變異,缺乏統一性,民眾無法有效預期行為的后果。此外,由于話語體系缺乏穩定性,法官也處于矛盾之中,是嚴格依照法律判決還是考慮社會關系,是法官時常需要面對的難題。一個可行的解決方案是,在立法時考慮中國的道德倫理,適當融入一些差異化的原則,以緩解沖突與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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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武京閩)
Transformation of Dispute Resolution Mechanism in Contemporary China
GUO Xing-hua
(Research Centre for Studies of Sociological Theories and Methods,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Beijing 100872)
Since modern times,particularly since the Reform and Opening Up,China’s dispute resolution mechanism has undergone a profound change,which has been concerned by all sectors of the community. Survey can be conducted based on the route selection,boundary delimitation and relation distinguish,the three dimensions of investigation of dispute settlement mechanism of transformation,namely, the route selection from“anti-litigation” to “bene-litigation”;boundary delimitation from“hologram” to “segment”;relation distinguish from “differentiation” turn to the “equalization”. The transition of dispute resolution mechanism is influenced by the social changes,the change of the idea of national governance,the impact of the collision of Eastern and Western culture. Based on the analysis of the three dimensions,the study helps the scholars to look into the dispute resolution mechanism,understand the operation principle and the practical efficiency of the dispute settlement mechanism,thereby facilitating a reflection of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rule of law in China.
dispute resolution;mechanism;route selection;boundary delimitation;relation distinguish
郭星華: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理論與方法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 1008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