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湛 桑明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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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向未來的公共主義發展觀
郭 湛 桑明旭
公共主義發展觀是以積累和創造社會公共性為目標,以符合公共性的標準為尺度的社會發展觀念,強調發展的主體、動力、過程、目的、方式的公共性。當代中國和世界的發展迫切需要公共主義發展觀。公共主義發展觀是在超越現代主義發展觀和后現代主義發展觀的基礎上提出的,意味著發展范式由主體性向公共性的轉換。在當代,公共主義發展的現實基礎在于社會生產方式的變化,以及由此而來的經濟、政治、文化等方面公共性水平的提升。其實現途徑在于立足市場經濟發揮資本能動作用,推進國家治理現代化,保持市場和國家之間平衡的張力。中國倡導“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新發展理念,是公共主義發展觀的時代表達,既具有鮮明的中國意義,也具有廣泛的世界意義。
公共主義;發展觀;范式轉換;實現路徑
人類社會是按照一定的規律和趨勢發展的。當今世界,交往普遍化、經濟全球化、政治多極化、文化多元化的事實表明,從主體性走向公共性已成為歷史發展的大趨勢。發展觀是對人類社會發展的實踐、問題和邏輯的深刻反思和系統把握。判斷一種發展觀是否具有科學性,標準就在于是否把握、適應和引領社會發展的趨勢,而趨勢總是指向未來的。當代社會公共主義的發展趨勢,在客觀上要求人類發展觀念由主體性到公共性的轉換。因此,提出和倡導一種公共主義發展觀,并對這種發展觀的出場語境、范式轉換、現實基礎、實現路徑和時代價值加以探討,就成為當代馬克思主義發展哲學的重要課題。
說到公共主義,首先要從“公共”(the public)這一概念出發。從語言的能指關系看,公共是與私人相對應的,沒有私人也就沒有公共,反之,沒有公共也就沒有私人,公共與私人互為能指賦值的前提。從語言的具體語境看,公共既可以指人與人、人與社會、社會與國家、國家與國家之間具有關聯性的空間和領域,也可以指判斷人與人、人與社會、社會與國家、國家與國家的關系具有關聯性的尺度或標準。前者是公共的內容含義,后者是公共的形式含義。
作為“公共”的衍生概念,“公共性”一方面是指衡量主體間的空間和領域是否為公共空間和公共領域、主體間的關系是否為公共關系的形式化判斷標準,另一方面是指公共參與者共同創造出來并可以被公共主體分享的社會屬性。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公共性已成為人類經濟、政治、文化生活的重要價值訴求。這種價值訴求上升為一種理論主張和社會學說,便出現了哲學意義上的公共主義。“在社會生活中,重視和強調社會存在與社會意識的公共性的思潮可以稱之為公共主義。公共主義既是一種社會理想觀念,又是一種社會理解方式,進而也是一種社會實踐主張。”[1]
作為一種理論主張,公共主義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和社會形態中表現為不同的學說。在古代中國有“天下大同”思想,在近代中國有三民主義,在近代西方有空想社會主義,在社會主義運動中有蒲魯東、拉薩爾等人的社會主義觀點。馬克思、恩格斯通過揚棄人類思想史上的公共主義思潮,創立了科學社會主義。這種主張“土地、工廠都是公共的,實行共同勞動”[2](P293)的科學社會主義,是一種真正意義的公共主義理論。
哲學意義上的“發展”是與“運動”緊密聯系的概念。關于自然界和人類社會是否發展、怎樣發展,以及發展的本質、主體、動力、過程、目標、理念、方法、規律、尺度等觀點和學說構成了發展觀。概念清晰、邏輯完善、理論完備的發展觀表達,也被稱為發展哲學。在人類思想史上,發展觀和發展哲學的數量和類型很多。在發展的本質及其基本問題上持公共主義立場的發展觀,可以稱為公共主義發展觀。當代公共主義發展觀既不同于西方價值體系中的個人主義發展觀,也不同于傳統意義上的集體主義發展觀,而是以積累和創造社會公共性為目標、以符合和發展社會公共性為尺度的社會發展觀念。創造和符合公共性是公共主義發展觀的判斷標準。
第一,發展主體和動力的公共性。處于社會關系中的“現實的人”是社會發展的主體,無數“現實的人”的活動推動了社會的發展。歷史創造的最終的結果是從許多單個意志的相互沖突中產生出來的。推動社會發展的動力不是單個人的“私力”,也不是單個人“私力”的簡單疊加,公共主體的“公力”才是推動社會發展的根本動力。
第二,發展過程的公共性。發展是動態的過程,過程中每一階段發展的公共性都會影響整體發展的公共性。同時,公共性本身也是一個歷史發展過程,承載于社會發展的過程性之中。發展過程的公共性包含兩層含義:在時間序列上,發展的各個環節間具有公共性;在空間序列上,處于發展過程中的各個組成部分之間具有公共性。
第三,發展目的的公共性。人的實踐活動是有目的的活動,“歷史不過是追求著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動而已”[3](P295)。目的性使人類區別于動物,社會發展區別于自然運動。在發展過程中,發展的目的會影響和制約發展的方向,而發展的方向則直接決定發展的結果。公共主義發展觀強調發展目標是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強調每個人的解放與其他人的解放的關聯性和一致性,這無疑是一種公共性。
第四,發展方式和手段的公共性。社會發展是人類自覺對現實世界進行改造的過程。人類對自然、社會及人自身的改造活動呈現一定的方式,這種方式也就是人類社會發展的手段。在社會發展中,手段的公共性直接影響結果的公共性。公共主義發展觀反對以損害自然界和他人利益為代價的“不擇手段”的發展方式,主張維護公共利益、創造公共條件、提供公共服務、促進公共發展的手段和方式。
公共主義發展觀是馬克思主義基本理論與當代發展實踐相結合的產物,是馬克思主義發展思想的時代體現。作為一種發展哲學的核心觀念,公共主義發展觀是在歷史唯物主義基礎上提出的。它的基本觀點遵循了馬克思主義唯物辯證的歷史觀的基本立場和原則。同時,公共主義發展觀又是在反思當代社會重大發展問題基礎上提出的,反映、把握、順應和引領了當代社會的發展趨勢,是新時期時代精神的精華。
公共主義發展觀的當代出場,是對思想史上既有發展觀的揚棄和發展。在以往的發展觀中,現代主義發展觀和后現代主義發展觀是最具影響力和代表性的兩種觀念。思想界這兩種對立觀點的激烈爭論,以及超越這兩種觀點的理論探討,構成了公共主義發展觀的出場語境。
現代主義發展觀是與前現代主義發展觀相對應的發展觀念,其概念和內涵在與前現代主義發展觀的比較中得以顯現。在發展主體上,前現代主義發展觀認為,發展的主體是神、上帝或“天”;現代主義發展觀認為,發展的主體是人。在邏輯思維上,前現代主義發展觀貫穿的是信仰邏輯;現代主義發展觀的思維方式是科學邏輯。在發展動力上,前現代主義發展觀認為,發展的動力是神、上帝或“天”的意志;現代主義發展觀認為,發展的動力是人的理性。在發展目標和手段上,前現代主義發展觀認為,天國、彼岸或來世是目標,人是手段;現代主義發展觀認為,人是自在的目的本身。所謂現代主義發展觀,就是近代以來弘揚人的理性,以科學主義為指導、以人的存在與發展為中心和目的的發展觀念。
人類社會進入資本主義時代以來,現代主義發展觀成為主導的發展理念,在社會發展過程中發揮了重大作用。隨著現代社會生產力的發展,人的物質生活水平和交往的深度、廣度得到極大改善和提高,人類逐漸擺脫了對自然界和宗教的崇拜和迷信,人的主體性得到顯著增強。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現代主義發展觀適應了人類社會發展的趨勢,指導并推動人類建立了現代文明。作為現代性發展觀念,現代主義發展觀也是一把雙刃劍,在發揮巨大歷史推動作用的同時,也給社會發展帶來了諸多嚴重的問題。
第一,現代主義發展觀在弘揚人的理性、主體性的同時,走向了極端的人類中心主義。一般意義上的人類中心主義是合理的,在人類活動的空間和范圍內,人類理所應當具有主體地位。現代主義發展觀的負面作用不在于主張以人類為中心,而在于將人類中心主義推向極端,在弘揚人的主體性的進程中,將自然界及社會生活中的其他主體(個人、民族或國家)作為征服、宰制、掠奪的客體,造成資源破壞、生態失衡、民族沖突、國家戰爭等災難。
第二,現代主義發展觀在弘揚科學理性的同時,忽視了人文主義,使得科學技術成為統治人的意識形態。科學技術是推動人類歷史前進的巨大杠桿。現代主義發展觀的問題不在于承認科學技術的重要作用,而在于將科學技術的作用無限放大,以至于發展成為一種祛除人文主義的極端科學主義。
第三,現代主義發展觀在強調經濟發展的基礎作用的同時,產生了單向度經濟主義傾向。這種經濟主義是一種將GDP增長作為考量社會發展唯一尺度的思想觀念。單向度經濟主義既漠視人,又漠視生態環境,在政府層面表現為片面的政績觀,在人的精神生活層面表現為價值共識危機。
第四,作為一種宏觀發展理念,現代主義發展觀在資本主義社會的主要表現形式是自由主義發展觀和新自由主義發展觀。新舊自由主義發展觀盡管內容有所不同,但都強調市場、私有制、全球化在社會發展中的決定性作用,在價值和邏輯層面呈現出典型的西方中心主義,在實踐層面表現為西方發達國家對發展中國家的技術殖民和經濟掠奪,致使全球發展出現了一系列問題。
在深度反思現代主義發展觀的內在悖論和負面效應的基礎上,后現代主義發展觀應運而生。后現代主義發展觀的基本理論觀點包括:在發展主體上,反對主體性和“大寫的人”,注重發展主體的差異性。在思維方式上,反對科學主義,傾向虛無主義。在發展動力方面,反對啟蒙理性,重視非理性和無意識。在發展目標上,反對人類中心主義,強調不能把人類的發展凌駕于其他物種的發展之上。
相比于現代主義發展觀,后現代主義發展觀并沒有形成完整的理論體系,其主要目的在于批判和否定,在于解構而不在于建構。盡管如此,后現代主義發展觀在限制極端經濟主義、極端人類中心主義、極端發展主義和極端科學主義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人類社會發展由單一模式轉向多元模式、由工業社會轉向后工業社會、由工業文明轉向生態文明的歷史進程。
正如現代主義發展觀走向發展的一個極端一樣,后現代主義發展觀走向了發展的另一個極端,主要表現在非理性主義、虛無主義和復古主義三個方面。后現代主義發展觀崇尚非理性,認為社會歷史發展是無意識的過程,社會如何發展、向何處發展都不具有確定性;后現代主義發展觀否認發展的價值和意義,認為人類的幸福和解放不是由發展帶來的,社會是否發展、如何發展取決于差異性主體的多元解讀方式,導致發展變得虛無而無意義。一些持后現代主義發展觀的學者認為,摒棄現代性的方式就是回到前現代,采取浪漫主義、復古主義的逆向發展方式,讓人類回到人與人、人與自然沒有現代性沖突的古代社會。顯然,這種觀點是不可行的。
現代主義發展觀強調人的主體性、理性和科學主義,強調以人的發展為中心,但一進入實踐領域即資本主義生產活動中,人的主體性變成了資本的能動性,科學邏輯變成了資本邏輯,以人為目的變成了以獲取剩余價值為目的。在這種意義上可以說,現代主義發展觀是反映資本邏輯的現代形而上學;后現代主義發展觀反思現代主義發展觀的危機,實質是反思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資本邏輯的現代危機,目的在于為資本發展尋求救贖之路。后現代主義發展觀依然是反映資本邏輯的現代形而上學,并沒有真正跳出現代性和形而上學的泥潭。因此,一種可以超越現代主義發展觀和后現代主義發展觀的公共主義發展觀的出場,也就成為歷史的必然。
公共主義發展觀對以往的發展觀的超越,在于適應了時代和歷史的發展趨勢,具有發展范式轉換的意義。這種發展觀上的基本范式轉換,主要體現在以下幾方面。
在發展主體上,實現了“上帝—大寫的人—公共的人”的轉換。在前現代時期,上帝或“天”成了社會發展的主體。現代主義發展觀實現了對上帝或“天”的祛魅,在啟蒙理性推動下,將具有主體性和理性的“大寫的人”作為發展主體。在資本主義發展中,“大寫的人”的單一主體性彰顯,導致了現代性的負面后果,成為后現代主義發展觀的批判對象。“大寫的人”之所以導致現代性危機,原因在于他是植根于資本主義私有制的、被資本邏輯主導的“私人”。公共主義發展觀所強調的發展主體,是具有公共性的“公共的人”。這里的區別在于,“大寫的人”強調基于私有制的私人性和排他性,“公共的人”強調一種基于公有制的公共性,強調“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4](P422)。
在發展目標上,實現了“切好蛋糕—做大蛋糕—既做大又切好蛋糕”的轉換。在人類社會之初,生產力水平低下,物質產品匱乏。人們對社會產品的關注,主要在于其共同性。能否將社會產品這個蛋糕切好,關乎社會共同體的存亡。隨著原始社會解體,人類步入私有制社會。如何將社會產品這個蛋糕做大,開始成為發展的主要目標。進入現代社會后,資本力圖通過擴大再生產實現價值增值的本性,決定了發展必然采取“滾雪球”的方式。在做大蛋糕的發展目標指引下,人類社會創造了前所未有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但在蛋糕越做越大的同時,蛋糕的分配卻越來越不均衡。人數較少的資本占有者掌握了社會的絕大多數財富,而占大多數的勞動者除勞動力外一無所有。當社會化大生產和生產資料私人占有的矛盾愈演愈烈時,超越僅僅做大蛋糕的生產方式,采取社會主義的生產方式就成為歷史發展的必然。既做大又切好蛋糕,是公共主義發展觀的發展目標。
在發展方式上,實現了“前工業化—工業化—新型工業化”的轉換。在前工業化時期,社會生產主要采取從自然界簡單獲取的方式,農業及相關產業是這一時期生產發展的主要方式。近代以來,隨著生產力的發展,以機器的使用和分工制度的實施為標志的工業化,逐漸成為社會發展的主導方式。工業化極大促進了生產力的發展和交往的普遍性,但這種要求自然界的一切領域都服從生產的工業化發展方式,也給人類社會帶來嚴重危害,生態危機等現代性問題不斷凸顯。公共主義發展觀提倡超越傳統工業化,實行以信息化為牽引力的新型工業化。與傳統工業化相比,新型工業化所創造的不僅是生產規模化、高度機械化的工業文明,而是既要金山銀山又要綠水青山的生態文明。
在分配方式上,實現了“按人分配—按資分配—按勞分配”的轉換。人類社會早期,按人分配是社會的主要分配方式。原始公社實行按人分配,是由當時尚未解體的原始公有制決定的。隨著分工和私有制的產生,人類進入階級社會,按人分配這種平均主義的分配方式逐漸被財產所有權(奴隸、土地、資本等)所主導的廣義按資分配方式所取代。奴隸社會和封建社會分別按照奴隸和土地的數量分配社會產品。進入資本主義社會后,私人財產逐漸以資本的形式進入商品生產過程,按資分配成為社會的主要分配方式。公共主義發展觀強調根據勞動“這張憑證從社會儲存中領得一份耗費同等勞動量的消費資料”[5](P363)的按勞分配,進而實現了分配方式的范式轉換。
發展觀是發展哲學的核心觀念,發展哲學是發展觀的系統表述。公共主義發展觀除了實現發展范式的轉換外,還推動了發展哲學的創新。資本邏輯和現代性的雙重效應,使得以發展為主要研究對象的發展哲學和以公正為主要研究對象的政治哲學之間的爭論,成為當代哲學研究的焦點。公共主義發展觀的哲學表達,形成了融合發展哲學和政治哲學的公共主義哲學。公共主義哲學打通了發展哲學和政治哲學的邏輯通道,將發展、公平及其辯證關系納入研究范圍,有助于哲學的創新發展。
公共主義發展觀的現實基礎是社會公共性,社會公共性的發展程度決定了公共主義發展觀實施的可能性。在審視社會公共性發展程度時,必須抓住社會發展的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即:把握社會發展的主流,從主要的趨勢和事實來分析社會公共性的發展水平。
當代社會公共性的發展程度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經濟方面,隨著經濟全球化進程的推進,世界范圍內的經濟共同體不斷形成,民族和國家間的經濟交往日漸深化,主體間的依賴性和共享性日益增強。盡管在世界經濟中依然存在著“剪刀差”和貿易壁壘等問題,但經濟公共性已發展到一定水平是不爭的事實。政治方面,盡管小范圍的地緣政治沖突仍時有發生,但全球發展已經走出了民族和國家的主體性不斷彰顯、膨脹和釋放的歷史時期,政治多極化格局和全球范圍“命運共同體”逐步形成。文化方面,隨著各民族和國家間經濟、政治交往的深化,文化在主體性和公共性之間的張力趨向均衡,文化公共性程度不斷增強。文化的主體性建設也是一種公共性建設。在文化建設中,合理的主體性與公共性不是相互沖突,而是相互促進的關系。
社會公共性的發展表現為經濟、政治、文化等方面公共性的發展程度,但在根本上取決于社會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即生產方式的發展程度。對公共主義發展觀現實基礎的考察,出發點依然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辯證運動。前現代主義和現代主義發展觀,之所以在很長歷史時期內持續存在并產生廣泛影響,是因為它們與所處時代的生產方式相適應,具有實施、應用和推廣的時代條件和現實基礎。前現代主義發展觀的現實基礎是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即以手工勞動為主的生產力和簡單化分工的生產關系;現代主義發展觀的現實基礎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即在工業革命推動下以機器大工業為主的生產力和分工精細化的生產關系。
在當代,盡管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依舊是世界范圍內的主導生產方式,但這種生產方式一些新的變化和發展已初現端倪,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首先,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社會生產進入互聯網信息化時代,生產力發展水平得到極大提高。在信息化時代,社會生產的構成要素更加多元,知識、技術等資本形式在生產要素中的重要性不斷增加。盡管這并沒有根本改變社會化大生產過程中生產資料私人占有的局面,但在客觀上使得占有生產資料的主體更加多元。
其次,走生態經濟和循環經濟的道路,建設生態文明,已逐漸成為當代社會發展的主要趨勢。與以往生產方式相比,生態文明的生產方式發生了顯著變化。在生態經濟和循環經濟中,生產資料不再是無條件、無限制地從自然界中獲取,人與自然的關系得到改善,自然界和社會生產的公共性得以增強。
再次,隨著社會生產力水平的不斷提高和生產結構的不斷調整,人的社會交往條件得到改善,普遍交往成為主體間關系的重要形式。“普遍交往,一方面,可以產生一切民族中同時都存在著‘沒有財產的’群眾這一現象(普遍競爭),使每一民族都依賴于其他民族的變革;最后,地域性的個人為世界歷史性的、經驗上普遍的個人所代替”[6](P166)。作為發展主體的人在普遍交往的情況下,一方面,在經濟貿易方面的聯系變得更加緊密,另一方面,人的思維和價值觀也將逐步由“地域性”向“世界歷史性”和“經驗普遍性”轉變。這也是人從主體性向公共性的轉變過程。
公共主義發展觀既立足現實,又面向未來。這種發展觀的實現路徑問題,也就是社會如何按照公共主義發展觀來發展的問題。推動公共主義發展觀在實踐中實現自身,需要從當代社會發展中市場和國家的二元關系出發,在市場經濟和國家治理中尋求實現路徑。
在當代社會,實現公共主義發展觀有計劃經濟和市場經濟兩種模式。實踐證明,在一定歷史條件下,平均主義分配方式下的計劃經濟模式并不能讓社會實現健康穩定的發展,因此,采取市場經濟模式是公共主義發展觀的現實選擇。發展市場經濟,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發揮作用,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就是如何看待資本,也就是資本在公共主義發展觀的實現路徑中發揮什么作用的問題。馬克思深刻揭示了資本的雙重效應,即“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臟的東西”[7](P871),但同時,“資本的文明面之一是,它榨取這種剩余勞動的方式和條件,同以前的奴隸制、農奴制等形式相比,都更有利于生產力的發展,有利于社會關系的發展,有利于更高級的新形態的各種要素的創造”[8](P927-928)。
資本作用的這種二重性,決定了在公共主義發展觀的實現過程中,必須對資本采取三種措施。一是承認資本的合法性地位。既然已經承認了資本的重要推動作用,同時又采取了商品經濟、市場經濟的發展模式,那么就要承認資本的合法性,讓資本成為當代社會發展的基本動力。二是要限制資本的負面作用。資本的本性在于實現價值增值,為了追求剩余價值有時甚至不惜鋌而走險、踐踏法律乃至鼓勵戰爭。資本的負面作用與公共主義發展觀背道而馳:資本的積累原則與經濟公共性相沖突,資本的越軌原則(資本與權力勾結)與政治公共性相沖突,資本的物化原則與文化公共性相沖突,資本的實用原則與生態公共性相沖突。因此,限制資本的負面作用是公共主義發展觀實現路徑中的重要內容。三是充分發揮資本的正面作用,尤其是資本創新的作用。資本為了實現價值增值,除了會采取鋌而走險、踐踏法律的方式外,還會千方百計采取創新(創造新技術、開發新產品等)的形式。在公共主義發展觀實現過程中,要充分發揮資本的創新作用,讓資本更多地流向綠色經濟、循環經濟,讓資本在推進公共服務建設、生態文明建設方面發揮積極作用。
公共主義發展觀的實現,除了需要借助市場經濟和資本力量外,現代化國家治理也必不可少。這里的關鍵在于理解國家和公共利益的關系。在以往的討論中,盡管互有分歧的理論觀點眾多,但總體上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基于私有財產權的資產階級國家觀,認為國家權力是主體基于契約關系讓渡出來的公權力,維護的是社會的公共利益;另一類是馬克思主義國家觀,認為國家是服務于階級統治的社會權力的組織形式,代表的是統治階級的利益,并不代表社會的公共利益。馬克思主義國家觀是正確的,本文所堅持的正是這種國家觀。由此產生的問題是,既然國家并不代表全社會的公共利益,那么國家治理現代化與公共主義發展觀又有何關系呢?
在這里,很多研究者把公共利益抽象化了,將抽象意義上的公共利益等同于具體的、歷史的、一定范圍內的公共利益或一定階級的公共利益。在存在著階級的社會里,公共利益總是屬于一定階級的。國家是階級統治的工具,代表的是統治階級的公共利益。資本主義國家代表資產階級的公共利益,社會主義國家代表無產階級和廣大群眾的公共利益。二者的區別在于,資本主義國家代表的是少數人的公共利益,而社會主義國家代表的是多數人的公共利益。公共主義發展觀以多數人的公共利益為發展目標,與社會主義國家治理的目標是一致的。
在馬克思看來,可以代表和維護更多公共利益的國家治理需要符合兩個條件:(1)無產階級作為國家治理的主體;(2)實行公有制為主體的所有制結構。這兩個條件也構成本文探討國家治理現代化的理論前提。在這種意義上,大力推進國家治理現代化,推進公共主義發展觀的實現,除了要在微觀上穩步促進各種治理措施的改進和實施外,在宏觀上應主要從治理體制、治理方式和治理主體三方面著手。
一是基于市場經濟和資本在發展中的辯證作用,通過政治、經濟、文化體制改革,既為市場經濟和資本發展創造良好的公共條件,又通過“看得見的手”對“看不見的手”的監管,限制市場經濟和資本對社會公共性的負面影響,完善治理體制的公共性;二是基于治理方式的時代境遇,推動社會法制化進程,以法治形式限制資本邏輯、權力邏輯及其他因素對社會公共性的侵蝕,完善治理方式的公共性;三是基于當代國家治理實踐中政黨的特殊作用,將對執政黨的治理納入國家治理大體系中,使政黨這一“旨在執掌或參與國家政權以實現其政綱的政治組織”[9](P351),在治國理政中能最大程度地發揮代表的公共性,增強社會公共性,完善治理主體公共性。治理體制、治理方式和治理主體是相互依賴、相互影響的有機整體,三者的公共性形成了國家治理的公共性。具有高度公共性的國家治理也就是現代化的國家治理。
在人類文明史上,思想和精神總是呈現為一定的觀念形態,以一定的話語體系形式表達出來。公共主義發展觀作為新時期社會發展的一種精神理念,也需要概念清晰、邏輯嚴密、內容完備同時又具有時代感的話語體系來表達。中共十八屆五中全會提出的“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新發展理念,就是公共主義發展觀的時代表達。這種新發展理念具有廣闊的公共主義情懷,深刻的公共性意蘊,全面涵蓋、反映了公共主義發展觀的價值訴求。
創新發展注重解決的是最具公共性的發展動力問題。社會的發展是重復性與創造性、外延增長與內涵增長、量的增加與質的提升的統一。發展不只是量的增長,更是質的飛躍。質的內涵式的增長就是創新。在當代社會發展中,模仿、借鑒他人經驗的發展是重復性、外延性的量的發展,這種“重復的主體性”也是建設性的。但對于發展更有意義的是“創造的主體性”[10]。創新更符合現代社會發展的要求。創新重在創優,旨在解決人類生存和發展中具有普遍性的問題。創新發展的公共性價值,在于實現發展的動力機制轉換。由以往的拼資源、拼要素的發展轉向創新驅動引領的發展,對于中國跨越“中等收入陷阱”意義重大。
協調發展注重解決的是發展的不平衡問題,是社會有機體系統關系的處理方式。對于系統整體關系來說,協調體現其自我控制的公共性。人類社會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等關系的有機整體。這些關系在相互作用中協調發展,社會就能實現平穩有序的進步。如果說創新是社會發展的動力源,那么協調就是社會發展的平衡器。協調既意味著主體間的共同發展,也意味著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五位一體”的協同發展,本質都在于其中的公共性,體現了公共主義發展觀的基本要義。
綠色發展注重解決的是人與自然的和諧問題,提倡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堅持走綠色、低碳、循環、可持續發展之路,建設生態文明。自然界是人類的公共性存在,“我們只有一個地球”。人類物質生產活動的無限性與自然界可利用資源的有限性的矛盾,是人類社會始終要面對的。經過幾個世紀的工業化進程,自然界被高度開發利用,生態平衡遭到破壞,出現了嚴重的生態危機。現有的生態環境已不能支撐傳統工業化持續發展,綠色發展成為人類擺脫生態危機的唯一選擇。綠色發展的公共主義意蘊在于:其一,維護了同一時代主體間的公共性,避免一部分人對自然界的過度開發損害另一部分人的利益;其二,維護了代際間主體的公共性,避免前代人對自然界的過度開發損害后代人的利益。
開放發展注重解決的是發展的內外聯動問題。由封閉到開放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基本趨勢,這一趨勢是不可逆的。今天,任何試圖通過關閉國門搞封閉發展的模式已不再可能。實踐表明,堅持開放發展的民族和國家,大多經濟取得了較快發展,民生得到顯著改善。與封閉發展代表私人性相反,開放發展本身就蘊含公共性,主體間只有相互開放才能獲得交往的普遍性,進而獲得有利于發展的社會公共性。
共享發展注重解決的是社會公平正義問題。共享是就結果而言的公共性,過程的公共性應當導致結果的公共性。共享發展強調發展成果由主體共同享有,強調分配上的公平正義。公平正義是社會公共性的重要維度,也是公共主義發展觀的核心價值及衡量標準。共享發展的公共主義意蘊體現在:首先,共享的主體是人民。發展的目的在于人,必須堅持發展為了人民,發展依靠人民,發展成果由人民共享。其次,共享發展強調消除貧富差距,實現共同富裕。當然,共享發展不是平均主義,不能以平均主義的尺度來衡量。再次,共享的前提是共建、共創。要想擁有和享有財富,必須首先通過勞動、生產和經濟社會文化的發展創造財富。共享推動共創,共創也促進共享。
新發展理念作為公共主義發展觀的時代表達,是馬克思主義發展理念與當代中國具體實踐相結合的觀念創新,致力于解決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的根本問題。新發展理念對于當代中國發展的意義是不言而喻的。而中國發展遇到的問題不僅在中國存在,很多問題也具有世界普遍性。中國發展所要達到的目標,與全人類的發展目標相一致。人類越來越成為一個依賴其公共性而存在和發展的命運共同體。人類社會從主體性到公共性的發展進程,需要公共主義發展觀的引導,需要堅持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發展理念。因此可以說,中國的新發展理念不僅具有鮮明的中國意義,而且具有廣泛的世界意義。
[1] 郭湛:《公共主義的核心價值觀念》,載《理論視野》,2011(12)。
[2] 《列寧選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3]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4][6]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5]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7]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
[8]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
[9] 高放:《政治學與政治體制改革》,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2002。
[10] 郭湛:《論建設和創造的主體性》,載《教學與研究》,1993(5)。
(責任編輯 李 理)
Future-oriented Publicism Development View
GUO Zhan, SANG Ming-xu
(School of Philosophy,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 Beijing 100872)
Publicism Development View is a concept of social development which aims at accumulating and creating social publicity, with conforming the social publicity’s standard as its criterion. It emphasizes that the main body, driving force, process, purpose, and method of development has publicity. The development of contemporary China and the world creates a pressing need for Publicism Development Conception. Publicsim Development View was proposed on the basis of the Development Conception of Modernism and Postmodernism, indicating a development paradigm shift from subjectivity to publicity. In the contemporary world, the reality foundation of Publicsim Development is built upon the change of social production mode, and the promotion of the publicity level of economy, politics and culture. Its realization route should be based on the development of market economy in which capital plays a positive role, the promotion of the modernization of national governance, and the maintenance of a reasonable tension between the market and the state. Currently, China proposes the new development vision of innovative, coordinated, green, open, and shared development, which is a contemporary conveyance of Publicism Development View. It is of great significance not only to China, but also to the world.Key words: publicism; development view; paradigm shift; realization route
郭湛:哲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桑明旭: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博士研究生(北京 1008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