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
1987年11月,新當選的十三屆中央政治局常委的亮相取得了巨大成功,其后不到半年,新一屆國務院領導成員的公開亮相,成為順理成章的選擇
“在中國經常聽說存在著裙帶風,一些人提升得快是因為他們有很好的社會關系或者是由于他們有好的家庭出身。一些人還舉例說你和已故的受人尊敬的周恩來先生有特殊關系,你對此有何評論嗎?”
1988年4月13日下午,七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剛剛閉幕,應七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新聞發言人曾濤的邀請,新當選的總理李鵬和副總理姚依林、田紀云、吳學謙在人民大會堂出席了有400多名中外記者參加的記者招待會。美國《時代周刊》記者向李鵬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這是全國兩會第一次召開總理記者會。
在主席臺邊就坐的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新聞局局長張虎生聽到這個問題,有些吃驚。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這個問題并不在他們預計之列,心里不禁揪著一把汗。
李鵬回答:“周恩來總理在中國人民乃至世界人民中都是一個非常偉大的形象。他以大公無私著稱。我的提升與他沒有什么關系。我想借這個機會對大家作點背景介紹。”接下來,他對于“周恩來養子”之說做了說明,指出周恩來夫婦等老一輩革命家對烈士子弟都關愛有加,自己只是其中一個。
聽到這個應對,張虎生松了一口氣。

?1991年4月9日,七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閉幕后,國務院總理李鵬和副總理田紀云、吳學謙、鄒家華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上就中國的內外政策答中外記者問。
從這一年起,兩會結束后的總理記者會年年舉行(1992年除外),逐漸走向制度化和規范化。
中國的新聞發布制度是一步步走過來的。
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中共中央提出了“積極主動、更加開放”的對外宣傳八字方針。1980年4月,在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的倡導之下,成立了中共中央對外宣傳小組,負責統領對外宣傳工作,小組首任組長是時任中宣部副部長朱穆之。
1983年2月,中宣部、中央對外宣傳小組聯合下發《關于實施〈設立新聞發言人制度〉和加強對外國記者工作的意見》,要求外交部和對外交往較多的國務院各部門建立制度,定期或不定期地發布新聞。
3月1日,新任外交部新聞司司長齊懷遠被正式任命為外交部新聞發言人。一個多月后,他舉行了首場新聞發布會。
能容納近百人的北京國際俱樂部大廳內,中外記者擠擠挨挨,長槍短炮架了一排,主席臺上小錄音機擺了半桌。齊懷遠對印度新德里不結盟國家和政府首腦會議的召開表示了歡迎,并宣布了一項有關柬埔寨問題的外交部聲明。這次發布會沒有安排記者提問環節,但已足以振奮中外媒體。
4月25日,中國記協首次向中外記者介紹了袁木等國務院各部委和人民團體的首批14名新聞發言人,正式宣布中國建立新聞發言人制度。
6月,第六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和全國政協六屆一次會議召開,首次設立了新聞發言人,分別由六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副秘書長曾濤和全國政協六屆一次會議副秘書長孫起孟擔任。組織兩會新聞發布會的工作,由中央對外宣傳小組的辦事機構——中宣部外宣局負責。
這并不是曾濤第一次在人大會議上面對中外媒體。1980年8月26日,作為全國人大常委會副秘書長的他就曾在五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上主持召開過中外記者招待會。那時,外國記者可以參加大會的開幕式、閉幕式以及兩次全體會議。
1983年3月,曾擔任新華社駐莫斯科分社首席記者的王微調任中宣部外宣局副局長,1986年前后任局長。“那個時候,就像盤古開天地,一片混沌的狀態。”他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
王微訪問美國,特意去看美國政府的新聞發布會,想了解新聞發言制度成熟的國家是如何運作的。白宮的工作人員接待了他,并向他介紹,在美國,上午出了大事件,下午就會召開新聞發布會。而這在中國是不現實的。
中宣部外宣局抽調了專門人員,開始兩會新聞發布會的籌備工作。他們和外國記者尚不熟悉,只能翻閱報刊雜志,找出外國記者可能關心的問題,加以總結并擬出回答建議,交給兩會新聞發言人參考。
曾濤剛上任,就遇到了突發情況的考驗。
1983年6月9日上午,六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召開主席團擴大會議,印發了大會主席團提出的各項候選人名單草案,主席團常務主席彭真對這個名單草案作了說明。
但次日早晨,國家副主席候選人、五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廖承志因病逝世。中央緊急召開會議,將原建議擔任人大常委會第一副委員長的烏蘭夫調整為國家副主席人選。
6月18日下午,在李先念、烏蘭夫、彭真等當選為國家領導人后,曾濤召開新聞發布會上,對選舉情況做了介紹。對于最終結果相對于最初名單的變化,他也做了說明。他說,廖承志副委員長如果健在,是很可能被選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副主席的。他逝世后,經過廣泛的協商和討論,大會主席團決定提名烏蘭夫副委員長為國家副主席的候選人。“烏蘭夫同志是一位少數民族代表,是中國共產黨的老黨員,曾在中央和地方長期擔任重要領導工作,是一位很孚眾望的老革命家。”
隨后,兩會記者招待會的規格越來越高。
1984年的六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和1985年的六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期間,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副主任委員項淳一和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副主任顧昂然均受曾濤邀請,來到新聞發布會現場,介紹立法工作,回答記者提問。
1986年的六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上,國務院副總理姚依林、李鵬也來到了記者招待會現場。他們和國務院農村發展研究中心主任杜潤生一起,參加了人大會議的第二場新聞發布會,回答了政府機構改革、教育經費、三峽工程、核電站建設、糧食生產、外匯政策、青年人就業情況等問題。
1987年的六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國務院副總理姚依林、李鵬、田紀云再次出現在發布會上。這次,記者們不但提了經濟方面的問題,還就反資產階級自由化、干部年輕化和經濟體制改革等當年的熱點問題踴躍提問。
這次會議的新聞發布極為活躍。國務委員谷牧和國務院港澳辦公室副主任李后對中外記者回答了對外開放政策和有關港澳的問題,外交部副部長錢其琛、齊懷遠就外交政策問題回答了記者問,中國人民解放軍副總參謀長徐信回答了國防建設方面的問題,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副主任顧昂然、楊景宇、鄔福肇則回答了關于死刑、立法民主程序和干部犯罪的問題。
王微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那時候,港臺記者特別積極,而且常常問一些刁鉆問題,而外宣局還沒有摸到套路,和記者也不太熟識,發布會點名時仍然是心中無數。
1987年10月25日開幕的中共十三大,在新聞發布的公開和透明上有了全新的突破。
外國記者首次得到了采訪中共全國代表大會的邀請。據統計,采訪大會的大陸記者100人,港臺記者53人,臺灣2人,外國記者264人(專程前來的記者96人),外國記者數量遠多于大陸記者。這些記者全部領到了證件,得以進入開幕式和閉幕式現場。大會新聞中心組織的12場活動,包括記者招待會、會見會和酒會等,外國記者也可參加。
但更大的驚喜還在后頭。
11月2日,十三大閉幕的第二天,下午四點左右,時任美國《時代》周刊記者吉米臨時接到通知,到人民大會堂集合。他以為,這又是一次普通的記者會。
大廳按照酒會進行了布置。U型的酒桌擺在屋子中間,上面放著酒、小吃等。終于結束自己首次黨代會采訪經歷的吉米站在桌子邊上,一邊放松地吃喝著,一邊和熟識的記者聊著天。
突然間,燈火通明。酒桌盡頭的一扇門開了,兩個小時前剛剛當選的十三屆中央政治局常委依次走了進來。“你們好!”當翻譯的聲音通過話筒傳達到每一個記者耳中時,幾乎人人都愣了神。隨后,人群中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掌聲。
5位政治局常委繞著U型酒桌走著,最后站定在內側,記者們則站在酒桌的外側,緊緊圍著他們。見面會沒有主持人,記者們自由發問,由常委自行決定回答哪個問題。在近2個小時的見面會上,5位常委共回答了35個問題。
中國記協國際部副主任兼外國記者俱樂部主任丁永寧是中央對外宣傳小組成員、十三大新聞中心副主任,參與組織了這次記者見面會。她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進入80年代后,中國記協和外交部新聞司一起,負責對外國記者的聯絡和管理工作。1986年6月,中央提出,要重視和加強對外國記者的工作,充分利用外國的新聞機構和傳播媒介,廣泛團結和結交一批外國記者。丁永寧常以記協的名義召開新聞發布會,最多時每周有三四次,公安部部長阮崇武、國家經委副主任朱镕基、國防科工委副主任錢學森等都曾應邀出席過發布會。國內一家大型黨媒曾來找她說情,希望在提問機會上得到照顧,她沒有答應,說要盡量把提問機會留給外國記者。
丁永寧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當時通過外國記者俱樂部的形式,他們與外國記者們保持了聯絡,對于記者們的關切點和風格都比較了解,能預判哪些記者會提刁鉆問題。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會點這些記者起來提問。記者們的問題都是臨場提出,之前并不會與會議新聞中心商討、交換意見。
為了讓新當選領導人在全世界面前更好地亮相,丁永寧和新聞中心的其他工作人員曾反復討論方案,最終,酒會的形式被敲定下來。
“這種做法,是空前的。這充分反映了十三大以后的中國是開放的、民主的,也反映了新一代中國領導人對建設自己的祖國充滿了信心。”日本電視網首席駐北京記者川口晴年在現場如此作了即席報道。
1988年是換屆選舉之年。如何開好七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擺在1987年7月剛剛成立的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新聞局的面前。
新聞局首任局長張虎生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當時正在進行政治體制改革,黨政分開和增加透明度、公開性是重大課題。經過批準,兩會新聞中心宣布,除開幕式、閉幕式和新聞發布會之外,外國記者還可以參加部分小組會。
這次會議上,海南建省籌備組副組長梁湘、廣東省省長葉選平出席記者會,回答了中外記者有關改革試驗區的問題。六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阿沛·阿旺晉美和班禪額爾德尼·確吉堅贊回答了有關西藏的問題。發布會上,400多名記者將人民大會堂西藏廳擠得滿滿的,一些人不得不站在過道上。國務委員兼外交部長吳學謙和外交部副部長錢其琛回答了外交方面的問題,吳學謙還就中國出售武器的問題回答了多位記者的提問。
這次會議的最大亮點,則是首次召開的總理記者招待會。
張虎生回憶,新當選的十三屆中央政治局常委的亮相取得了巨大成功,新一屆國務院領導成員的公開亮相,成為順理成章的選擇。
兩會新聞中心提前幾個月就投入了對這場新聞發布會的準備,就記者們可能關注的問題進行了全方面調研。“這是我們人大新聞局成立后重中之重的工作,大家都全力以赴。”張虎生說。
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當時外國記者常會提一些比較尖銳甚至帶有挑釁性的問題,但無論是新聞發言人還是總理本人,都遵循一條原則,即不能回答“無可奉告”。“你既然講公開透明,召開新聞發布會,怎么能說無可奉告?你必須回答他,或者反駁他。”
兩會新聞中心提前拿到了政府工作報告的草稿,根據報告的主要精神和亮點多方面收集了問題。匯總之后,分別請政府相關部門提出了回答建議。張虎生回憶,當時至少準備了四五十個問題,越是敏感、要害的問題,越要準備。“就一個原則,要讓總理事先做到心中有數。總體上來說,總理對全局是了解的,要害問題在哪里他都知道。這些材料和建議只是供他參考。”
問題和回答建議就緒后,送呈被提名為新一屆國務院總理的李鵬手中。李鵬對兩會記者招待會已經熟門熟路,如果對一些問題還有疑問,他會再找相關部門負責人了解情況。
1988年4月13日下午,總理記者會在人民大會堂召開。至少十名外國記者獲得了提問機會,問題包括中國面臨的主要問題、李鵬與周恩來的關系、對阿富汗問題的看法、物價上漲、改革與風險的關系以及達賴喇嘛可否回西藏居住等。
一位記者提問:“你提出的內閣成員名單中很多是留學蘇聯或東歐的,請問你是怎么考慮的?”
李鵬回答,第一,這是歷史條件所形成的;第二,不能得出留學蘇聯就一定親蘇的結論。“如果按這位提問者的這個邏輯來推斷,那么現在中國在美國有二萬多名留學生,二三十年后,中國的政府將是親美的政府?如果有人存在這個想法,肯定是會落空的,因為中國的留學生首先是愛國者。”
從那之后,總理記者會作為兩會的規定動作和亮點,一年一年延續下來。
1990年5月,七屆人大三次會議后,張虎生離開人大新聞局,調到人民日報任國際部主任,后來出任人民日報副總編輯。
“總理記者會實際上是對政府工作報告的一種有益的補充,也是一種升華。報告是有限的,有的話說不清楚,有的地方大家有疑問,都可以在這場發布會上得到補充和解釋。這是中國走向民主透明的很好的方式。”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1990年10月,周成奎接替張虎生,出任人大新聞局局長,新聞發言人也由曾濤換成了姚廣。
1993年,八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和全國政協八屆一次會議召開,舉行了換屆選舉,李鵬連任國務院總理。在這一屆任期里,兩會的召開日期從不定期變成了固定在每年3月初舉行。總理記者招待會的流程也越來越完備,成為全國兩會上一道最令人矚目的風景。
(實習生國佳佳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