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紫瓊：和俞秀蓮像老友重逢

趙曉蘭

2016年1月9日，楊紫瓊在北京接受本刊專訪。（本刊記者 侯欣穎 攝）

楊紫瓊，1962年生，馬來西亞人。1983年當選馬來西亞小姐。1985年主演《皇家師姐》系列電影，成為著名女“打星”。代表作有《臥虎藏龍》《天脈傳奇》等。

見到楊紫瓊，第一印象是她的“骨感”。女明星大多都瘦，這樣上鏡才好看，但楊紫瓊的“瘦”仍然頗有些沖擊力。她臉上棱角分明，穿著緊身的T恤和開衫，兩條細細的腿包在鉛筆褲里，整個人顯得颯爽、精干、利落。

因為忙于新片《臥虎藏龍：青冥寶劍》的宣傳，她的時間被安排得密不透風。采訪前，她剛從中關村某演播室驅車趕到國貿，體驗了一把北京黃昏高峰期擁堵的交通。她坐倒在椅子上，喘著粗氣：“參加那么多活動，說得太多，我的中文都快用光啦！”但采訪一開始，她立馬正襟危坐，認真聆聽記者的提問，精神抖擻地當一名稱職的受訪者。

她的中文的確不太流利，言不及義的時候，就輔之以身體的動作，盡顯一名演員的本色。她的聲音很爽朗，笑得很大聲，讓人想起李安對她的評價：“已經成為大明星了，還有那份純真在。” 這是一個愿意將真心袒露、不設防的女人。

這一次是真打

作為一個成名多年的國際女星，楊紫瓊接戲不算多，曝光率也不高。“因為我通常只能專心做一件事，而且做了就想把它做得最好。”她對《環球人物》記者說。之所以接這部新片《臥虎藏龍：青冥寶劍》，少不了是因為當年的情懷。

《青冥寶劍》是李安導演的經典之作《臥虎藏龍》的續集。原先的武術指導袁和平擔當了新作的導演。故事講述了俞秀蓮在歸隱多年之后，因為一個承諾而重出江湖，鋌而走險守護青冥寶劍的故事。“這部影片將告訴你一個新的江湖。”

李安被稱為“文人導演”，而袁和平武術指導出身，兩個版本的片子自是有了很大的不同。楊紫瓊對記者說，新作的節奏更快，“當年李安拍那部片子，是要將華語電影打入美國，所以他講故事是很慢的，要一步步地將江湖道義、規則向西方觀眾講清楚。而現在，全世界的人對中國的武俠世界都有了一定的了解。片子可以更快地進入主題。”

她還點出了兩部電影“打戲”的不同：原作不論是俞秀蓮和玉嬌龍的打斗，還是李慕白和玉嬌龍在竹林里的較量，都不過是借武術來實現情感的溝通與交流。“你認為他們是真的在打嗎？不是的。而這一部里才是真正的正邪較量，你死我活。”

10多年前的《臥虎藏龍》，李安向西方觀眾展現了一個東方的武俠世界。這一次，從編劇、攝影、剪輯、視覺特效到美術設計等，袁和平率領的幕后班底，完全是一個國際化的制作團隊，其中有好幾位還是奧斯卡得主。700多位來自不同國度的專業人員，制作了這部電影。時代變了，續集變成了一個由全世界人合力講述，并面向內地市場的中國故事。

原作中周潤發飾演的李慕白、章子怡飾演的玉嬌龍等，都已成為“故人”，只有楊紫瓊還擔當著新作的靈魂人物。與她搭戲的男主角變成了動作明星甄子丹。“你問我為什么要繼續出演俞秀蓮，那是因為這個女人從一開始就和我有著深厚的聯系。她的內涵、愛心、責任感是我欣賞的。我很好奇，她經歷了那么多的痛苦，10多年后，變成了什么樣子？”

仿佛是一對多年未見的好友，借著拍戲又重逢了。她們互相審視著對方，道了一聲問候：“嘿，你還好嗎？”

上了保險業的黑名單

楊紫瓊從小生活在一個殷實和富有聲望的大家庭里，她的父親是馬來西亞一名德高望重的律師，曾被授予“拿督”爵位。4歲的時候，楊紫瓊開始學習芭蕾舞，15歲赴英國皇家舞蹈學院學習舞蹈和藝術。后來因為脊柱受傷，她終止了舞蹈生涯。1983年，她參加選美大賽，長相甜美又多才多藝的她成功當選為“馬來西亞小姐”。在朋友介紹下，她又去香港和成龍一起拍廣告。本來要走的是名門淑女的路線，不想就此步入了香港演藝圈。

她的第一部電影是1984年的《貓頭鷹與小飛象》，片中她與動作明星洪金寶合作，飾演了純情玉女的形象。但是她后來沒有延續這樣的路線，一來因為她不會說中文，文戲演起來相當吃力。二來因為她的性格，實在不習慣老是在一旁裝模作樣地喊著“英雄”來救命。“不如我自己來嘍！”楊紫瓊聳聳肩，微笑著說。

正好她自身也有著舞蹈的底子。在拍戲的時候，她觀察洪金寶和武師們的打斗，“一招一式不就是舞蹈嗎？”輪到她來，隨便一踢腳也能高過頭頂。所以她跟著洪家班一起排練，就此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1985年的《皇家師姐》是她的成名作，接下來的《皇家戰士》《中華戰士》等奠定了她香港頭號“打女”的地位。

她的性格中有著好強、不服輸的因子：“那時候如果武師問我這個動作能完成嗎？我的回答一定是‘可以。因為拼命想證明，我雖然是女的，可我不比你們差。”她也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價。1992年，和成龍拍《超級警察》時，在高速公路上從一輛飛馳的汽車跳到另一輛汽車上，她被甩了出去，差點還被另外兩輛車碾過。

“成龍大哥拍戲出了名的不要命，所以您也跟著一塊兒不要命？”《環球人物》記者問她。“我們不是不要命。不過當時真的是超有信心，好像覺得自己就是‘superwoman，什么動作都能做。”

但她并不是女超人。1995年拍攝《阿金的故事》時，她要從十幾米高的大橋上跳下。她克服自己的恐高癥往下一跳，身體多處骨折，斷了3根肋骨，當時完全不能動彈。導演許鞍華滿臉淚水，見慣大場面的洪金寶也嚇得說不出話。她和成龍、李連杰一樣，上了香港保險業的黑名單。

就連好萊塢的大門也擋不住這位“拼命三娘”。1997年，在《007：明日帝國》中，楊紫瓊成為可以和邦德并肩作戰的邦女郎。在她的襯托下，反而皮爾斯·布魯斯南的動作倒顯得有一些笨拙和蹩腳，還落入了“美人救英雄”的尷尬。“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花瓶，甚至在心里有些認為，自己就是邦德！”

《臥虎藏龍：青冥寶劍》海報。

李安捕捉到她的脆弱

選擇“打女”生涯，楊紫瓊便選擇了一條最沒有捷徑的道路，強行闖入了一個男人稱霸的世界里。她也曾糾結過，因為女人在體能上終究不能和男人一較短長。但媒體和大眾視野里的楊紫瓊從未退縮，給人的印象始終是樂觀、堅韌、頑強。

只有李安捕捉到了她的一絲脆弱。那是在拍《臥虎藏龍》她最后一場哭戲的時候，李安說：“她那個哭不是假哭，是真的肝腸寸斷。我看演員多年，他們干什么，真、假，我都清楚。我曉得她哭的不只是俞秀蓮的委屈，而是她自己有多少辛酸！”

楊紫瓊說起李安充滿感激：“他帶我走進人物的內心。要知道，動作做得再漂亮，觀眾看一會兒就會膩。只有內心流露的情感，才會讓你和這個角色親近。”

李安成功挖掘出了她作為一名演員而不只是“打星”的潛質，她的戲路更寬了。2011年，她主演了法國大導演呂克·貝松執導的影片《昂山素季》，影片和動作一點也不沾邊。楊紫瓊在舉手投足、一顰一笑中釋放出細膩的表演，演活了一位女政治家的氣度。

片中，她飾演的女主角在大愛和小愛，家國大義和兒女情長之間拉扯，呈現出令人糾結的命運。“如果換作自己，會如何選擇？”記者問她。“這太難了！我覺得誰也不知道該怎么辦，直到那一刻真正來臨。我們都以為自己會選擇偉大，但只有真的事到臨頭，才知道自己是什么樣的人。”

在真實生活中，她也曾面臨抉擇。她為愛息影，卻經歷了一段失敗的婚姻。她也有過多次不歡而散的愛情。如今，她的伴侶是法拉利總裁讓·托德，兩人2004年相識相戀，經歷了多年的愛情長跑，卻遲遲沒有履行婚約。“彼此給予對方尊重，并不需要那一張紙來保證什么。”這種對待感情的獨立態度也讓她贏得了更多的尊重。

如今楊紫瓊長居法國，儼然一個國際公民。但她也有她的尷尬，在西方，人們認為她是東方人;而在東方，人們又認為說著一口流利英文的她是外國人。而她始終覺得自己的底色很中國。

青蔥年華就步入演藝圈，從馬來西亞走到香港，接著又只身闖蕩好萊塢，人人都認為她是華人女性之光。在談笑中，似乎連她自己都忘了多年動作生涯給身體留下的創痛。當《環球人物》記者問她是內心什么樣的力量驅使她一路走得那么遠，她說：“就是覺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可以更加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