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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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即自然:朱謙之的唯情哲學自然觀*
方用**
【摘要】朱謙之的唯情哲學以“情即自然”為核心,倡引主情意的“自然主義的新生活”。他以“真”規定“自然”并將“真”建基于“情”,以不斷進化的“真情之流”為宇宙生命、天地萬物之“自然”,以“直覺”為人之“自然”、為格物致知的不二法門。朱謙之以“情”拯救、復活、溝通人之內在自然與萬物之外在自然,以自然為善、為美,進而從自然出發論進化、自由、平等。這些洞見不僅確立了“自然”的根基地位,也為20世紀中國哲學重思“自然”開啟了新的理論空間。
【關鍵詞】真;情;自然
19世紀后半葉以來,中國思想界對西方思想由傾慕到師事,再到新文化運動時期以西打中,中國文化幾遭滅頂之災。在此危難之際,一批思想家沉潛積健,自覺回歸并以中國傳統的核心觀念來融貫中西之學,遂致中國思想一陽來復。在這批思想家中,朱謙之的“唯情哲學”個性鮮明,充滿洞見,頗為當時學界矚目。唯情哲學以“情即自然”為核心,倡引主情意的“自然主義的新生活”。從“自然”出發,他一度激烈地批判科學、道德、宗教乃至一切知識和文化,同時試圖以“自然”為“進化”“自由”“平等”等現代觀念奠基,以回應西方的核心觀念。朱謙之在批判中重建了“自然”觀念,也拉開了20世紀中國哲學重建“自然”的序幕。
一、“自然”即“真”
何謂“自然”?朱謙之認為“自然”有本體和現象兩個層次:作為科學家研究材料的“耳目可以接觸”的“自然”、或作為藝術出發點的“自然”等等,都只是就現象界而言,是本體之“自然”所派生者。他更關心的是本體意義上之自然,即“自己如此的實體”。
朱謙之形而上學的建構側重從宇宙觀出發,再推至人生觀、社會觀。他以“自己如此”來闡釋“自然”,“自然”即宇宙萬物本來就有、生即如此的最初之狀態。由于“自然”不曾被外力、后天所干預、限制、改變,所以是最真實的。在他看來,“真”是“自然”的首要品格,“自然”因“真”而可貴。
本體之“自然”,是天地萬物的根據與歸宿。萬物自“自然”而出、遵循“自然”之道展開生命之旅,又歸于“自然”。由“自然”的宇宙觀出發,“自然”也是人生、社會的本來面目,故能持守淳厚質樸的混沌狀態,能順其自然、返璞歸真的人生和社會才有存在的可能和意義。“自然”亦是一切價值的源泉與核心:“因為自然的就是真實的,所以自然即善。”*朱謙之:《革命哲學》,選自《朱謙之文集》第1卷,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374頁。“真正的美,是和‘真’相合。”*朱謙之:《無元哲學》,選自《朱謙之文集》第1卷,第433頁。作為本體的“自然”是無限的、絕對的,是真善美的融洽合一,但“真”是自然之“善”“美”的根基。
作為“自己如此”的“自然”,與“人為”正相反對。所以一切人工造就的、或后天勉力而得的,都是“不真實”的,或至多只有有限的、相對的“真實”,因而本質都是“虛偽”的,亦是“惡”的,是“美”的分散與墮落。一言以蔽之,無“真”故“不自然”,亦非“善”、不“美”。朱謙之曾經強烈地抨擊科學、道德、宗教乃至一切知識和文化,以其為“與自然相反”的,故而不真、虛偽。比如他斥責現存的道德是“虛偽的假面具”,因為它以命令、權威來規定人們的行為,而真正的道德應該源于自然,即出自人性本有的良心。“良心即自然”,與其說是儒家性善論的延續,不如說是道家之遺響:即以自然之“真”揭露禮法之虛偽、及其對人之自然本性的踐踏。他亦反對以制造工具發明機械為代表的現代文明,不僅因其是人做出來的東西,更由于機器將人固定為生產線上的“物”,剝奪了人自由勞動的愉悅,并使“人們的機械心,也不知不覺的增到可怕的地步”*朱謙之:《無元哲學》,選自《朱謙之文集》第1卷,第409頁。。被機械化了的人心,與純白素樸的自然本性已漸行漸遠,甚至已迷不知返。以“不自然”為由而將知識文化判定為虛偽、大亂之根本,此雖是偏頗之論,但卻恰當地反襯出現代文明之弊端:既表現在對外在自然——宇宙之本來面目的肆意改造,也體現在對內在自然——人性之原初狀態的背離與異化。在一個崇尚科學技術的時代,他的批評無疑有其合理之處。
“自然”即“真”,在這一點上,朱謙之也常常將老莊、盧梭等古今中外高揚“自然”的哲學家引為同道。老子首倡“道法自然”(《道德經》25章),莊子高揚“圣人法天貴真”(《莊子·漁父》),盧梭以“自然狀態”為真實、可靠,這些都是以“真”論“自然”,并因其“真”而崇尚之。朱謙之因“真”而崇尚自然,以自然之“真”來彰顯、拒斥現實生活的種種“不自然”,希求抽身回返于淳樸未散、世風無侵的自然生活。
二、“情”即“自然”
朱謙之進而將自然之“真”建基于“情”之上,以“情”為宇宙人生之“自然”。他首先以精神為宇宙的本體,認為精神變起宇宙;進而又以心理學的新觀點為根據,認為無論從心之內容,還是從認識活動的次序來看,唯有“情”才是心靈最根本的要素,是精神作用最重要的基礎。由此他宣稱:“‘情’就是本體,就是真實,就是個性自存的實體。”*朱謙之:《革命哲學》,選自《朱謙之文集》第1卷,第323頁。換而言之,“情”即“自然”。顯然,作為心靈要素及其作用之一的“情”,首先是人的“感情”及其活動。但以“情”為“真”,“情”同時也是宇宙人生之“實情”。在他這里,“情”一字實合兩義:人心之“感情”與宇宙人生之“實情”是統一的,感情就是最真實的存在。
朱謙之自覺以人心之好惡規定“情”。他明確指出:所謂“情”,就是《禮記·禮運》“弗學而能”的喜、怒、哀、懼、愛、惡、欲之“七情”,“七情”就是人人生而有之、生命不假人為的自然本性。“情即自然”的命題所內含的對“情”(感情)的肯定、高揚,顯然已經逸出了老莊的自然觀,而有著比較突出的原始儒家色彩,這無疑也是其必然出道入儒的內在根據之一。
以“情”論“自然”是朱謙之自然觀一貫的觀點。在《革命哲學》中,朱謙之以“虛無”論“情”:“情是虛無的……是無元的,就是無心、無物、無神的‘無’。”*朱謙之:《革命哲學》,選自《朱謙之文集》第1卷,第324頁。以“無”為“情”之本質,“無”是宇宙一切現象的本質和究竟,亦即“自然”。“無”與“有”相互連結,二者的關系就是“自然”與“不自然”。他后來以《周易》為本,將“情即自然”提升到了宇宙本體的層面構建其唯情哲學,從而在世界觀上自覺而明確地折向了儒家一路。在《周易哲學》中他開宗明義:“本體不是別的,就是人人不學而能不慮而知的一點‘真情’,就是《周易》書中屢屢提起而從未經人注意的‘情’字。”*朱謙之:《周易哲學》,選自《朱謙之文集》第3卷,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02頁。他申明在儒家傳統中,“情”是真實的、自然的,更是本有不無的。作為宇宙本體、絕對實在的“情”,是宇宙萬物之“真生命”。“無”中不能生“有”,宇宙生命只能源于“有”,天地萬物只能自“有”而出。對于個體之“我”而言,“情”即“性”,即人人生而皆有、不慮而知不學而能的“良知良能”,“情”即我之“自然”,以“情”為根柢的“我”才是“真我”。人以此“情”灌注流通于天地萬物,與之相感相應,故而萬物皆有生、天地亦有情。以“有”論“情”、朱謙之由此轉出了虛無寂滅的道家學說,并將人倫日用中逃不脫的“情”如孝悌、愛美、戀愛等都確定為“自然”。
“自然”是宇宙和“我”的真實存在,但現實生活中的人們常常溺于物欲的牽扯,或忙于理智的計較,從而偏離了生命的正途。以“情”論自然,朱謙之由此倡揚“復情”的“自然主義的新生活”。他否認物質的實在性,主張以心役物的精神化的生活;他亦反對理性的生活態度。“自然主義的新生活”的主張是:“擺脫物質的牽制,化理知的生活,復為真情的生活。”*朱謙之:《周易哲學》,選自《朱謙之文集》第3卷,2002年,第100—104頁。通過去除物欲的誘惑而回返恬靜的自然,這是儒道皆有的修養方法;但以“情”化“理”,復歸于“情”,不僅與魏晉玄學的“性其情”觀念相反,與后儒“性即理”的主張亦相左。在他看來,化理復情的人生是對“自然”之“有”的肯定,是自強不息的生命之美的呈現。
自“無”而“有”的轉變折射出儒道兩家相異的“自然”觀念,這首先表現在,道家的“自然”貴“真”(實情),儒家的“自然”重“情”(感情),以“感情”為宇宙人生之“實情”、最初狀態。朱謙之對儒家注重“感情”這一傳統的發掘,在20世紀初無疑是極具洞見且深有啟發的。隨著朱謙之對“情”之本質的體悟自“無”而“有”,“自然”的內涵、回歸自然的具體路徑也呈現出殊異的規定性。
三、“進化”即“自然”
朱謙之將本體之“情”稱作“真情之流”,因為本體并非靜止不變的定體,而是如滔滔不絕之流水般活潑至動,流行不已,變動不息。“進化”是宇宙生命之真象,亦是天地萬物之“自然”。
朱謙之標榜自己的進化論為“流行的進化”。在他看來,只有以真情為起點,才能觸及進化的實質。進化源于生命內心的“綿延創化”,源于真情的自然流行,進化是生命必然展開的真實,是宇宙“自己如此”的運動。他評價老莊是“很徹底的自然主義”,并強調“自然的現象乃是必然的現象”*朱謙之:《莊子哲學》,選自《朱謙之文集》第3卷,第308—309頁。。一方面,進化是不可避免、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事實,無人可以阻擋、改變宇宙進化的趨勢,“自然”故不假人為;另一方面,進化無需宇宙之外的發動者、主宰者,“自然”故“無神”。可見,“自然”亦指的是宇宙萬物“自己”變化的必然性與規律性。
作為宇宙自然而然的變化,“進化”所展示的具體軌則或宇宙的自然律如何?
如前所述,朱謙之的學路是由道及儒的。當他以老莊為思想根柢時,他亦以“無”為宇宙生命之真象,“無”即“自然”,宇宙萬物以“有”為生,而“有”生于“無”,又歸于“無”,所以“宇宙的進化,只是‘自然了又不自然,不自然了又自然……因有無限的不自然生活,所以有無限的自然生活’”*朱謙之:《革命哲學》,選自《朱謙之文集》第1卷,第374頁。。換而言之,進化不得不遵循的自然規律即:自無而有,自有而無。
以“無”為本體,朱謙之亦將“流行的進化”稱作“虛無主義的進化”。宇宙生命展開為“自無而有,自有而無”的連續中,現存的一切都是出自“無”之本體的“有”,因而是不自然的、虛偽的;“現在”是“自無而有”的結果,也是“自有而無”的起點。雖然進化是必不可免的“自然”,但“我”應順著“自然”的潮流因勢利導,“自然+因而為之=進化”,“我”應該順著“自有而無”的進化之流,摧毀現在之“有”,將其引渡向“無”的未來。
“虛無主義的進化”是朱謙之宇宙革命的哲學基礎。他認為真正的革命旨在求真,是求“自然”的向上努力。以“無”即“自然”來反觀現實的生活、知識和文化,都是由“無”而生起的“有”,是不真實、不自然的,在進化中也必將自“有”而“無”;而革命正是本于真情的創造沖動,是“我”在進化“自有而無”的自然基礎上的“因而為之”,即以人力策助進化,所以“自然+革命=進化”。革命即摧垮一切不自然的牢籠,是開創回歸自然的新生活:“自然的遷移,便是新生活的創造……新生活就是自然的生活。自然生活只是擺開一切不自然的限制,而為自己向上創造之正常運動。”*朱謙之:《革命哲學》,選自《朱謙之文集》第1卷,第374—375頁。朱謙之以有為、奮斗為進化必有之條件,從而呈現出與老莊過于倚重自然忽視人為之“觀化”“待化”態度不同的特征。但以“無”來規定“自然”,宇宙革命以“虛空平沉大地破碎”為目的——這個以“天翻地覆人類絕種”為終結的“自然”,又怎能揭示生命的真象、闡明進化的價值,并給予人以希望?虛無主義正是那一個時代救世的激情與無路的苦悶相互糾纏的寫照。
“世界觀的轉變”之后,朱謙之意識到“真情之流”是“本有不無的”,生命的真象是“有”,“有”才是自然,“流行的進化”即自“有”而“有”。本體之情流行于萬有之中,天地萬物皆含情而生,為情所攝,因而“任舉眼前的一個東西,莫不是本體的全體大用了”*朱謙之:《周易哲學》,選自《朱謙之文集》第3卷,第102頁。。“有”確保了宇宙人生都是真實無妄的,隨處體認,皆是自然。他更以“事情”為真正的人生——即將著衣吃飯這樣的生活日用之“事”與我的自然本有之“情”打成一片。
自“有”而“有”的進化展現的正是《周易》隨時變易健行不息的精神,而“生命自身即因是極自然,同時又極有法則,所以才生生不已”*朱謙之:《周易哲學》,選自《朱謙之文集》第3卷,第125頁。。這個保障自然的生命能夠永恒綿延的法則即是《周易》的“一陰一陽之謂道”,即生命之間以“調和”為根本原理的感應之道。進化就是從調和到不調和,又歸于調和,生命以調和為自然,調和故能天長地久,生生不息。
如前所言,朱謙之主張“因”即順應自然之道的“有為”。在他看來,儒家的“禮樂”就是“因”——即“順其自然趨勢,放開一線,使自家真誠惻怛的一點‘情’,都一一流露出來”*朱謙之:《周易哲學》,選自《朱謙之文集》第3卷,第105頁。。調和通過生命之間的相互感應,實現彼此的和諧之樂。禮樂不是節制、約束人的“情”的,也不會扭曲、抹煞人之“自然”,而是基于自然、直接作用于“情”的,是返樸歸真的“復情”方法。禮樂的教化就是以“自然”為本體,以“擴充”為工夫,使“情”不斷增進、日漸放大,使生命更加活潑、豐盈、長久,這種自然主義的生活充滿了愛與樂,是真正的綿延、進化。與以“無”論自然時強調突變、絕緣不同,自“有”而“有”的進化則主張“化”即漸變為“常”、而革命的突變只是時運既終時的“非常”,并強調生命無法被割截,“止息”與“生息”是接續統一的,所以革命不僅是破壞,更是以承繼優秀傳統為基礎的創造。
以禮樂“返回自然”的方式反對避世,亦有別于老莊乃至宋儒的“靜的復性說”,契合的正是《周易》“生生之謂易”“日新之謂盛德”的精神。此為“復性”,更是自然的實現、終日乾乾的“成性”。將“禮樂”作為“自然”基礎之上的“因”,首先強調了禮樂的踐履應發自內心之真情,自然才是美;其次強調了自然與人為的統一,“情”創化不已,生命自強不息。
四、“直覺”即“自然”
朱謙之認為自然是“絕對的真理和實在底合一體”,而此真理,“實基于個人的直覺力所認識的真情而來”*朱謙之:《革命哲學》,選自《朱謙之文集》第1卷,第302頁。。絕對真理即“合下元有的自然”,真理與實在是合一的,真理即存于實在之中。真理亦是我們天賦的生命和智慧,只要我們一本真心,隨處體認,自然能與天地萬物契會合一、發現真理,“真”是泯滅主客之分、二者融合為一的狀態。直覺既是“我”的自然之知,亦是發現、歸返自然的不二法門。
朱謙之把“知”分為“元知”和“推知”兩類:所謂“推知”便是“見聞之知”,依賴感官中的種種意象、以歸納為邏輯、以語言為表示;與此相反,“元知”即“不假見聞”、超出感覺與理性之外的、本于真情的直覺,其親證本體,與 “自然”直接相合。直覺就是真情的隨感而應,當下頓悟,所謂“當體即是,動念即乖”。同時,直覺無法訴諸名言,只是“現證”而無法以言語文字形容。與“推知”相比,“元知”的特點是“無知”“無名”。直覺是人與生俱來的本來面目,是生命內部本有的機能即人之“自然”“本能”,就進化之途而言,直覺就是生命之“自然”。
朱謙之聲明,直覺是求本體、“求自然”的唯一方法。他認為自己以往以“無”為自然,墮入虛無主義的窠臼,主要是因為“由懷疑去求真理”。“懷疑”的實質是將“自然”割裂成本體與現象對立的兩個層次。與“懷疑”相反,“信仰”強調的是直覺的當下性,即直接于宇宙萬有中默契靈識,直接證會,尋找處處皆在的“自然”;這是真正的即體即用,本體與現象的合一,所以觸處即真,自然就在現實的人間生活中。
“信仰”以耳目所及的現象為真、為美的意象,信其有,愛其美,以此為直覺的第一步。信仰主義的直覺所領會的“真”,亦是一個“美的世界”。“只要我們自家心美,便一切都美化。”*朱謙之:《周易哲學》,選自《朱謙之文集》第3卷,第144頁。與大多數的現代新儒家偏重道德情感與道德直覺不同,朱謙之在強調“情”即善、良心即自然的同時,更重視藝術情感以及情感的審美意義,倡導“自然”即“美”。“信”不僅是肯定現前世界之“真”,更要以愛美之心創造一個溫暖的、美化的世界,“自然的生活”即是以藝術為核心的,理想的社會即是藝術與生活的結合。
“自然”即一本真情的直覺,這也是朱謙之抗拒知識和文化之利器。他認為,知識和文化所倚仗的理知是從本能分散下來的、其作用是與“真情”相逆的,而“推知”所依賴的感覺所得只是事物的幻相,歸納所成只是含有“假設”的“或然數”,語言只是人為的抽象的“名”,所得無法與具體、變動的真實接近,故而只是“虛偽”。知識和文化還常常將宇宙萬物加以區別,其實質是拘于物質、向著空間的,結果難免在本來一情相貫的人與物、人與人之間造成人為的隔離,使人們遮蔽真情,遠離自然,故而成為亂人心、壞世道的罪魁禍首。但作為超脫利害與能自內省的本能,直覺能夠駕馭物質,能避免心逐物遷人為物役的悲劇,從而持守真情、回歸自然。
五、“自然”故“自由”、“平等”
“真情”是宇宙與“我”的自然,而“真情”在“我”心中。朱謙之反復強調“自然”與“我”的關系:“我的就是自然,自然的就是我……所以自然,即自我的自然,主觀的自然。”*朱謙之:《革命哲學》,選自《朱謙之文集》第1卷,第374頁。“自”,即有自己、本身之意。有“我”之“自然”,首先確立了作為個體的人、以及人之“情”在宇宙之間的特殊地位。
朱謙之以人之“情”貫通宇宙人生,凸顯“因而為之”在“流行的進化”中的作用,這些無疑都點明人在天地之間,是要參贊宇宙之化育的。不僅如此,有“我”之“自然”,更彰明了“我”在宇宙進化中的重要意義。他認為理想的“新生活”即“自然的生活”,不僅是“主情意的”,亦是“自我的”。“自我的”首先意味著“自覺”,即我對自己的生活有著主觀的省察與評判;其次意味著“自由”,即我要努力自做主宰,抗拒一切束縛和壓迫。將“我”從宗教、道德、科學等等迷夢中喚醒,追求“我”與生俱來的自由,此即是回歸自然之途。
朱謙之批駁了西方以及當時國內盛行的種種自由學說,并指出“真正的自由,就是無限制的自由”*朱謙之:《革命哲學》,選自《朱謙之文集》第1卷,第350頁。。他以自然為基,認為自由本于自然,其實質就是真情的自然流行。如其所言,“自然”即“自己如此”,是不假人為而“不得不”自己如此展開的運動及其規律。“不得不”是必然,但就“必然”即意味著沒有任何外力和他人能改變、主宰自然之道而言,“自然”與他人、權威、上帝等“我”之外的力量無關,所以“自由……是自己發動力和個性的表示”*朱謙之:《革命哲學》,選自《朱謙之文集》第1卷,第317頁。,“自由”首先意味著“我”就是一個獨立的、進化的個體,任何外在力量對自由的限制或剝奪都是對自然的法則、真實的生命之偏離。其次,變動不居的自然以本于真情的永恒進化為“自然律”,當真情被壓受限時,必定會起而抗之,沖破阻隔,掙脫牢籠,通過行動積極摧毀所有“不自然”的網罟,以返歸自然的進化之途,重獲自由。作為本于真情的創造沖動,“自由”同時是超越了物質的羈絆、理性之算計的精神解放,是心的超脫與物的靈化。可見,“自由”不是上帝或他人賦予我的,自由是我“自己”的,是自然的自我實現,生命的擴充與伸展。
更重要的是,萬物皆有其“自然”,人人自有此“真情”,與他人以情相感是“調和之內的自由”,即不破壞、不影響他人的自由。朱謙之理想的政治就是“無為”“無治”。在他看來,老莊的至德之世,貌似消極,但亦是以“在宥”的方式主張人民的絕對自由;而儒家的大同社會,以“情”為人性基礎,以禮樂為教化,以游藝為依歸,是順其自然的擴而充之,是以“有為”的方式保障人民的自由。基于自然,個體是“不得不”自由的;但朱謙之強調個體的自由不能危及他人,自由是“全體人民的自由”——這不能不說是其思想中極其寶貴的遺產。
“自由”是生命之自然,“平等”亦然。相較于理性,感情的確有著更多的個體性、主觀性。在強調“我”的同時,朱謙之亦明確指出人同此心,心同此情;每個人都有其“情”,但本體之“情”不是一己之私,它是公共的、普遍的,無私之“情”才是人之“自然”。就本體之“情”是人情之“共相”、人人生而俱有、自作主宰的自由而言,人與人是平等的;就“真情之流”就是宇宙生命,天地萬物都是“情”的化身而言,人與宇宙、萬物亦平等。
朱謙之指出道家的自然平等基于辯證法的“死生存亡一體之平等觀”。無疑,這種從“無”中來,到“無”中去的平等,雖可讓人超脫通透,但更亦使人悲觀厭世。所以在其歸宗儒家之后,他以“調和”為生命的主流,并主張通過“有為”的方式積極地實現平等——以禮樂來擴充一己之情,通過“情”在生命之間的流通、擴充而打破“我”與他人、他物的阻隔。一己之私的“我”只是“小我”“假我”,只有去除和化解了這點私心,才能發現“真我”。平等的實現亦即重歸我之自然。
與大多數儒者特別注重以“孝悌”為人的自然情感不同,朱謙之尤其關注男女的戀愛之情,甚至以戀愛為人生第一大事;他以《周易》“一陰一陽之謂道”為本,認為尊重自由戀愛是儒家的特色,批評宋儒受佛教影響而無視戀愛的意義,并回應了時人對戀愛的種種輕蔑和曲解。以男女之愛為人情之自然、為愛的起點而大加弘揚,高呼男女平等,這是其以自然論平等的思想中非常有個性的地方。這不僅是對兩千年來男女之間巨大不平等的抗議,亦是為20世紀以來戀愛自由、男女平等的呼聲尋找形而上學基礎的嘗試。不過,朱謙之由自然論證自由、平等觀念之合理性之思路并沒有深入展開,其對以自然為根基的自由、平等觀念之具體內涵亦無深入闡發,這無疑弱化了以自然為自由、平等奠基之偉大洞見的理論力量。
六、結語
朱謙之坦言其世界觀的出老入儒受益于梁漱溟,他們的“自然”都是精神化的,并非物質性的客觀之物,亦非與“我”相對或隔絕的自在之物。梁漱溟曾以“生命”“善”(良知)規定“自然”,以對抗理智、科學,從而在積極回應科學主義挑戰的同時,自覺重建著中國思想傳統。朱謙之則以“真”規定自然,以“情”(真情與情實)拯救、復活、溝通人之內在自然與萬物之外在自然,這不僅是會通儒道自然觀的重要嘗試,也為20世紀中國哲學重建自然筑建了更堅實朗闊的門徑,在揭示科學主義之弊的同時,也打開了中國思想新的運思方向。他指出自然的本質即進化并探討其規律,以直覺為人之自然以及契合本體之自然的不二法門,以自然為自由、平等等現代觀念奠基,這些深刻的洞見無疑是對西方核心觀念的自覺回應,也為20世紀中國哲學重思自然開啟了新的理論空間。
(責任編輯楊海文)
中圖分類號:B26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660(2016)01-0122-06
作者簡介:方用,安徽歙縣人,哲學博士,(上海200092)同濟大學哲學系副教授。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項目號15BZX058)的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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