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交州與廣州分治述考

文/龐衛東 Pang Wei-d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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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交州與廣州分治述考

文/龐衛東 Pang Wei-dong

摘要：三國時期的東吳曾兩次做出分交州置廣州的決定，第一次交、廣分治時，歸入廣州的“海東四郡”是指南海、郁林、蒼梧、合浦，而非《晉書·地理志》所言的南海、郁林、蒼梧、高涼；《晉書·地理志下》所言的高興郡乃是高涼西部地區，在吳時并未曾立為郡；第二次交、廣分治時，合浦郡并沒有歸入交州，而是劃入了廣州。

關鍵詞：交州；廣州；分治；三國

吳黃武五年（226），孫權利用交阯太守士燮去逝的機會，決定削弱士氏家族在交州的勢力，遂分交州置廣州。及呂岱平定士徽叛亂后，并二州如故。吳永安七年（264），孫休復分交州為交、廣二州，此后交、廣遂各成一州，且走向了不同的發展道路。史書對這兩次分治語焉不詳，甚至多有抵牾，后來的方志也多半沿用《晉書》之說，以訛傳訛。本文試圖對比《三國志》與《晉書》之間的異同，在前賢研究的基礎上對兩次分治的原因、郡縣的歸屬及影響做一勾畫。

一、第一次交廣分治及郡縣歸屬考

黃武五年，士燮卒。孫權借機削弱士氏家族在交州的勢力，遂決定“以燮子徽為安遠將軍，領九真太守，以校尉陳時代燮”，［1］（p1384）又“分合浦以北為廣州，呂岱為刺史；交阯以南為交州，戴良為刺史。”［1］（p1193）此舉令士氏家族極為不滿，當戴良與陳時經合浦赴任時，士徽自署交阯太守，擁兵自立。士徽叛亂后，呂岱從廣州發兵，設計誘殺士徽兄弟，收復了交阯。在進一步消滅甘醴、桓治等士氏余黨后，“于是除廣州，復為交州如故。”［1］（p1385）

關于交廣為何剛分又合，史書沒有詳載。細讀《三國志》，不難看出，東吳分交州置廣州本是為了打擊士燮家族在交州的勢力，乃系權宜之計，一旦目標達到，實無分治的必要。另外，如果繼續保持交、廣分治的狀態，在地理上自成一個單元的交州（分治后轄交阯、九真、日南）與東吳版圖更顯分離之勢，這自然是東吳所不愿看到的。故交廣合并乃是順理成章之事。

（一）第一次交廣分治前交州的轄郡

從《三國志》的《士燮傳》和《呂岱傳》的記載可以看出，黃武五年，交廣分治時，交州轄七郡，即南海、蒼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和日南郡。然而在《薛綜傳》中卻又提到了珠官郡（由合浦郡改名而來，不久又復原名）和高涼郡。《晉書·地理志下·廣州條》中也出現了高梁（涼）郡。由此可以推出，高涼郡當是原交州七郡之外的第八郡。但此處存在一個問題，即高涼郡系何時設立？若高涼郡系交廣分治時或其后設立，則七郡說與八郡說并無矛盾。但大量史料證實高涼郡卻是在第一次交廣分治之前就已經存在了，《晉書·地理志下·交州條》載：“桓帝分立高興郡，靈帝改曰高涼。”［2］（p464）因此，在第一次交廣分治前，交州所轄的郡數便出現了矛盾。

后世學者對此問題曾做過探究，清代史學家吳增僅和楊守敬認為：“疑桓帝初置高興郡，靈帝改名高涼，后為夷賊殘破，其郡遂廢。建安二十五年（220），呂岱到州，賊帥既降，于是復置高涼”。［3］（p146）既然交廣分治前，交州已轄有八郡，為何仍有“海東四郡”、“海南三郡”之說呢？筆者認為有兩種可能：一是東吳政權于延康元年（220）析合浦郡置高涼郡時，距黃武五年（226）交廣分治不過六年而已，交州轄七郡的歷史已有三百余年，此時人們還是習慣于交州領七郡的概念。二是高涼郡設于延康元年，由呂岱平定高涼后所置。此時，孫權尚未稱帝，無權分設新郡，而高涼郡的設立又不可能得到當時漢室王朝的批準。因此，高涼郡的設立名不正，言不順，史書沿用“交州領七郡”的說法就不足為怪了。由此可以看出高涼郡在漢晉時期幾次立廢，但高涼郡已于第一次交廣分治之前的延康元年重新設立，故在第一次交廣分治時交州轄八郡而非七郡。“海東四郡”實則轄南海、蒼梧、郁林、合浦、高涼五郡。

（二）高興郡設立的時間

談到高涼郡必然要聯系到高興郡。關于高興郡的分立，《晉書·地理志下》卻載：“桓帝分立高興郡，靈帝改曰高涼……高興郡吳置。統縣五，戶一千二百。廣化、海安、化平、黃陽、西平。武帝后省高興郡”。［2］（p464）既然高興郡已在靈帝時改為高涼郡，那么“吳置高興郡”又是何時設置的呢？

《高州府志》載：“建安二十五年，吳分漢高涼縣立高涼郡，又立高興郡。”［4］（p21）而《三國志·呂岱傳》僅言“延康元年，高涼賊帥錢博乞降，岱因承制，以博為高涼西部都尉”，而并未將高涼西部地區分立為高興郡。但為何《晉書·地理志下》又有高興郡之說呢？筆者認為，漢桓帝分立高興郡，靈帝改為高涼郡，后廢置。延康元年，東吳復置高涼郡時，以歸降的錢博（亦為洗博）為高涼西部都尉，之后高涼西部沒有正式升格為東吳所承認的郡，西晉因襲了這種狀況，也未曾把高涼西部立為郡，但當時民間又以漢桓帝時期曾立過的高興郡代指高涼西部，以與高涼郡相區別，而高涼西部也就成了《晉書·地理志下》中所謂的“吳置高興郡”。房玄齡等把延康元年呂岱“以博為高涼西部都尉”時，視為東吳立高興郡之始，實際上東吳并未將高涼西部正式升格為郡。諸如此類的例子，還有寧浦郡。永安七年（264），交廣分治時，東吳“分合浦立合浦北部，以都尉領之”，《晉書》之后便稱寧浦郡系吳置，［2］（p466—468）實則，寧浦郡是在太康元年（280）由晉武帝所置。

綜上，在延康元年之前，交州轄有七郡，即南海、蒼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延康元年，呂岱表請析合浦郡，重立高涼郡，則交州轄有八郡。第一次交廣分治時，廣州轄南海、蒼梧、郁林、高涼、合浦五郡，交州轄交阯、九真、日南三郡。

二、第二次交廣分治及郡縣歸屬考

永安六年（263）五月，郡吏呂興等殺交阯太守孫谞而反，日南、九真兩郡皆響應。呂興等人造反后，遣使入魏，請求派太守及軍隊至交州。當時魏剛滅蜀，遂決定乘機收編三郡。次年九月，魏陳留王下詔封呂興為安南將軍，督交州軍事，以南中監軍霍弋遙領交州刺史。霍弋又表請爨谷為交阯太守，然爨谷未至交阯時，呂興已為部將所殺。待爨谷至交阯時，晉已代魏，交州便成了晉之屬土。吳自呂興反叛以后，于永安七年（264），復分交州為交、廣二州，擬自廣州收復交州。吳寶鼎三年（268），吳派交州刺史劉俊、前部督修則等率領江防部隊南下進攻交州，結果被晉將毛炅等打敗。劉俊和修則陣亡，散兵游勇逃回。吳建衡元年（269）十一月，孫皓又遣監軍虞汜、威南將軍薛珝、蒼梧太守陶璜從荊州出發，監軍李勖、督軍徐存從建安海道出發，于合浦會師，進擊交阯。陶璜初戰不利，之后陶璜與薛珝繞道海上，奇襲交阯，大敗晉軍，收復交州。

赤烏五年（242），東吳復置珠崖郡，至此交州已轄九郡。永安七年，鑒于呂興的反叛，孫休在臨死前決定“復分交州置廣州”。［1］（p1162）關于這次如何分治，史書未曾詳述。現有三種看法，一種觀點認為這次分割與上次一樣，把海南三郡分成交州，把合浦等其它諸郡并入廣州。［5］（p102）另一種觀點認為合浦郡也并入了交州。還有一種觀點認為此次分治將合浦郡一分為二，合浦北部及其以東屬廣州，其余大部分并入交州。［6］關于此三種說法，筆者較為認同第一種觀點，理由有二。

首先，從第二次交廣分治的原因來看，東吳是在呂興反叛的情況下，才決定復分交州置廣州，其目的在于割斷叛亂的交阯、九真、日南三郡與合浦等海東諸郡的聯系，防止叛亂蔓延而無法收拾，并擬以廣州為基地收復交州。當時交阯、九真、日南皆已反叛，以郡內附，東吳怎會把尚在控制中的合浦郡劃入交州呢？

其次，有越南方面的史料佐證。《安南志略》載：“陳襲，臨淮人。永安七年（264），為交州牧，值孫谞虐政后。復分海東四郡為廣州，以熊牧為刺史；海南三郡為交州，以襲為刺史，移治龍編。”［7］（p176）這里的“海東四郡”應是指“交州領七郡”時的南海、郁林、蒼梧、合浦；“海南三郡”指交阯、九真、日南三郡。《晉書·地理志下·交州條》：“吳黃武五年，割南海、蒼梧、郁林三郡立廣州，交阯、日南、九真、合浦四郡為交州”的記載已被前文證實不可信，故其后關于“永安七年，復以前三郡立廣州”的說法亦不可靠。《晉書》作者認為合浦郡亦并入交州大概是基于一點，這次分治的結果應為十幾年后滅吳的晉所承襲，即應吻合于西晉交廣所轄境—合浦屬交州。［8］（p9）晉時，合浦郡屬交州，但不意味著吳時合浦郡就已并入交州。

陶璜收復交州后，又上表孫皓分交阯郡立武平郡和新昌郡，分九真郡置九德郡。天冊元年（275），孫皓又分郁林郡立桂林郡。在晉平吳前，交州轄交阯、新昌、武平、九真、九德、日南六郡，治龍編；廣州領有南海、桂林、郁林、蒼梧、高涼、合浦、珠崖七郡，治番禺。

三、結語

交廣分治結束了交州領七郡三百多年的歷史，開創了交廣并存的新局面，對于邊遠的嶺南地區，乃至對后來的中、越疆域的形成都具有重大意義。

其一，兩漢嶺南地區本無州，郡縣設置也比較稀疏。自東吳開始首置廣州，增設郡縣，不僅使嶺南地區的郡縣分布更趨合理，而且適應了漢末至三國時期嶺南人口增長、經濟發展的實際需要，改變了昔日嶺南地曠人稀的舊貌，為日后這一地區經濟發展奠定了基礎。

其二，交州與廣州的分治使兩者走上了不同的發展道路。廣州自與交州分離后，與內地的政治、經濟、文化交流日益密切，逐漸內向化發展。同時廣州還成為聯系內地與海外貿易的樞紐，交州與廣州分離后，在地理上自成一個獨立的單元，與內地的聯系逐漸松弛，更加注重當地經濟、文化的發展。之后歷任的交州官員，大多代表交州當地的利益，同化于當地，形成割據一方的諸侯。這就為后來越南走上自主封建王朝的道路奠定了基礎。

（責任編輯：楊秋梅）

參考文獻：

［1］（西晉）陳壽.三國志［M］.北京：中華書局，1959.

［2］（唐）房玄齡等.晉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

［3］（清）吳增僅，楊守敬.三國郡縣表附考證［A］.二十五史補編［C］.北京：中華書局，1998.

［4］楊霄，陳蘭彬等.高州府志［M］.臺北：成文出版社，1967.

［5］［越］陶維英.越南歷代疆域［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3.

［6］中國行政區劃網站.詳見http：//www.xzqh.org/lishi/03sanguo/index.htm.

［7］［越］黎崱.安南志略［M］.北京：中華書局，2000.

［8］趙大新."北屬時期"越南行政區劃若干問題初探［D］.北京大學學位論文，1998.

中圖分類號：K8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9652（2016）03-0166-03

作者簡介：

龐衛東（1979—），男，河南蘭考人，河南牧業經濟學院副教授，鄭州大學歷史系博士后在站人員。

On the Division of Jiaozhou and Guangzhou in the Period of Three Kingdo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