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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語
閑來翻書,突然對以往一些常說的詞兒產生了興趣,想法也與當年初讀時大不相同,比如“稻粱謀”。起初讀龔自珍的《己亥雜詩》,其中有“避席畏聞文字獄,著書只為稻粱謀”,用文字獄對稻粱謀,針對的是那些以天下為己任的讀書人,因為害怕被羅織罪名,只好退到庸人之列,每日琢磨些吃飽穿暖身體好之類的俗事。少年心性,大多好高騖遠,自命不凡。看到這樣的話,往往只顧了因為強權暴政刺激而升高的腎上腺素,面紅耳赤之際,拍案沖冠尚且不暇,自然顧不得作為陪襯的庸俗稻梁了。
這是早年的青春型想法。人過中年,再看這句詩,竟發現關注的順序居然顛倒過來了。為何因為懼怕文字獄,就順勢想到稻粱謀,而不是別的?難道世間最重要的事情只有這兩種么?同一張嘴巴,如果不能盡情言說,那就恣意饕餮,失之東隅,得之桑榆,對于擁有嘴巴的人而言,并無虧欠?跟這句話相似的還有杜甫的《登慈恩寺塔》,中有句云:“君看隨陽雁,各有稻粱謀。”大雁無論南飛還是北歸,都永遠跟隨太陽,陽光普照之處,既能指明前進方向,又能有助覓食謀生,何樂而不為?
這樣的庸俗之事,孔子當年大概也深感糾結。老先生很通達,承認食色都是本性,但境界不夠高,需要往上拔一拔。靠什么?簡單說一個字:道;復雜一些,就包括仁、義、禮、智、信、誠、敬、廉、恥等種種概念。他鼓勵學生要“謀道不謀食”,看見學生穿得破破爛爛,跟那些穿金戴銀的富豪們站在一起,居然毫不自卑畏懼,他對該學生的強大底氣稱贊不已。后來,孟子出世,講究四端四心,仁義并舉,見了王侯鼓勵他們要實行仁政,不要急功近利,一般人則需要養氣,培養內心那與生俱來的浩然之氣,這樣才能窮且益堅,志凌青云,雖無恒產,而有恒心。
后代講孔孟,喜歡這樣的勵志言論。但翻翻《論語》,里邊卻不全是這樣的硬話。孔子固然說過:“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但如果合乎道義呢?老先生不是還說過“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嗎?都是合乎人情的大白話,似乎適用于所有人,不需要像孟子那樣專門將士君子們單列出來,相貌威嚴,迥異眾生。雖然提倡謀道不謀食,但他也不是空口說白話,緊接著就說這跟農民種地不同,農民辛勤勞作還經常餓肚子,但是你只要好好學習,就不愁沒飯吃。這樣的話,還有什么可以擔憂的呢?幾百年后的司馬遷,對此深有同感,所以他說:“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學而俱欲者也。”發家致富,這是本性,哪里需要專門學習,高調動員呢?相反,一個人如果并沒有什么過人的品行氣節,卻“長貧賤,好語仁義”,上不能孝敬父母,下不能照顧妻兒,卻只會高談闊論,以正人君子自命,那才是真正的羞恥呢。
由此看來,稻粱謀不僅不庸俗,而且還要緊得很。與此相關的活法,比如踏青旅行,弄璋弄瓦,寫字畫畫,都自有道理,并非只有致君堯舜上、心懷千歲憂之類的活法才有價值。但世上事往往兩面看。殺生成仁、舍生取義,或者什么身殉,什么斗士,雖然并非常人可為,但卻是政治正確的輿論導向。可以不做,卻不能不說,尤其在公眾場合慷慨陳詞時,或者在意圖名傳青史的鴻篇巨著中。然而這樣一來,難免掩飾矯情,色厲內荏,強撐臉面,偽裝君子,人就會落入雅俗相悖的糾結之中。民諺云“夾著尾巴做人”,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