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體

●楊　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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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體

●楊蕊

問藍

（2013/9/20于春城）

坐在樓頂的陽臺上看天空

太陽的光芒有些不足值

對面的山上落滿我與它的距離

像藍一樣不可丈量

看到云

想起那年落雪的夜

故鄉之外的底色

白了滿地月光

遙遠的日子里住著一些人

寫在樹葉背面的疼痛

橫跨在相同的海拔上

獨對一抹藍

藍，經過高原的深處

給風著了色

我想問

你的羊群和云朵

何時與我的藍一樣高

水邊的國度

（2013/9/28于滇池畔）

高原的夜，除了黑還有高

它從不放低光陰的姿態

逆襲的海風，神秘的質問者

沿柔軟的水邊尋訪一些似曾相識的印記

它們已銹跡斑斑，把熟睡的夢分割成蹄型

水邊常年居住著女人，從水底生長出來的女人

她們不認識劍戟，只用水把腰攬得更細

約公元前298年，所有的女人

夢見同一個月亮落進了水里

第二年的春天，水草豐腴的地方長出了馬匹

女人們說，那是水月亮供養著的

馬背上升起了一個異國的部落，她們稱之為異鄉男人

這些男人不會撒網打魚，而是用韁繩圈占土地和煙火

時常帶著馬匹和女人在水邊澆灌月亮

水邊的國度，他們是自己的王

莊蹻，大地上萬物的王

他的宮殿養著星星和太陽

神靈說，星星隕落后

莊蹻的王宮與月亮一起沉入水底

那是對他日夜澆灌的回報

青銅文化，是打開水下城池的重要鑰匙

長矛利劍，犁鏟盆盒，銅鼓編鐘，納貢紡織

又把一個繁盛的部落，連同它擁有過的奴隸

種植在漁火點點的岸邊

岸邊迎來一位千年以后的英雄

鄭和，他沒有戰戟、馬匹和女人

他遙望的故里曾被蓋上“滇王之印”

朝圣

（2014/1/2于春城）

雙手合十，指尖上生長出寧靜

將太陽的光芒舉過頭頂

跪拜的路，干凈的遠方

在風吹來的高原

輪回著

經幡庇佑的流年

向高處朝圣，接近天的地方

古老的符號回歸原始

把靈魂拿出來

還給大地

醒著

（2014/2/6于滇西）

風緊盯一個窗戶

里面只有一本素雅的書

你想聽它向窗外歌唱么

去問大地吧

村莊以北的屋子

燈光拉長了夜晚的面孔

歸家的人

還未走進第一場雨里

一個男人習慣用沉默

去感知故鄉的遙遠

唇齒與酒杯的距離畫著憂傷

他也深愛月亮河流云朵

女孩下個月出嫁

沒有儀式和新房

過去以后，炊煙和羊群

是阿媽用心打撈的歲月

黑

（2014/2/9于滇西）

在打開燈之前

他們已吞下一些黑

月亮無法照穿語言

估摸著柔軟的手勢

決定畫下第一個圈

接著畫第二個，第三個

詩人的高原不再生長

它需要剛性

堵住流浪人經過的路口

春天過后

一節骨頭

沿著風的紋理行走

深夜寫信

（2014/2/19于滇西）

村口，又開始起風

給你的信剛寫到我家的老房子

青灰色的瓦片攏住簡單的日常生活

你曾打磨過滇西的樣子

但不及我用紅土地上的文字

來喂飽你饑渴的眼

村莊以外還是村莊

每一次我都孤獨地站在它的對面

如同拾荒者，為一天的生計發愁

屋頂被莫名地拆下

星星漏下來，填滿門下面的一只土罐

剛長出來的花苗躲避不了青色的光影

夜被我攤得單薄透明

一根房梁被來回比劃著

你說你很氣憤

溫濕的泥土里無端長出疼痛

好吧，這樣的日子隨它爛在青蛙的嘴里

關閉正在出逃的結局

我也是頭一次這樣給你寫信

懺悔的魚

（2014/2/28于滇西）

水草纏綿我的呼吸

一條魚的樣子得到印證

故鄉生長在苔蘚下

是我難以抵達的距離

在水里，我尋找黑暗的角落棲息

懷抱一塊石頭，等待

河水趕來一捧桃花

做一個紅色的王

風的指紋脈絡清晰

留下梵語和顏色

前世，我們是親密的戀人

卻看不清你的臉

你裸露的脊背像一條魚

背對著我，獨自我老去

今生我是一條魚，必須是一條魚

用黑色的光拼湊你的臉

水妖默不作聲

容許我用喑啞的一生懺悔

因為，幾百年前

我曾看見過你裸露的身體

關乎一座城市

（2014/3/13于滇池畔）

遇見一個風吹來的流年

落著青色的印花

臨別的雪白了大地的蒼老

街角和巷道流浪著

城市憂傷的符號

你來了，站在前次的路口

月光還沒來

春天在你的臉上老去

瞬間愛上這座城市

因為還沒有人拿它作過對比

如果季節枯瘦

我還沒到

海邊的浪聲會給你郵寄

我親手為你寫的詩行

那一晚，月亮肯定會來

讀春

（2014/3/26于滇池畔）

從日記本里走出來的人

停留在泛黃的街角

挺直骨頭搬運宿命

故鄉的泥土長在風里

一彎新綠鉆進老黃牛的腳底

它將翻犁褶皺深處的春天

阿媽說，進城的班車一開走

村子就瘦了

打工的人又在外地敲打夜晚

孤獨

（2014/4/7于滇池畔）

離開母親的泥土就常生病

一會入夢，一會醒來

看窗簾的影子

應該是接近黃昏

來看望我的人已走了多少里路

月亮到了，他們還沒來

滾燙的掌心融化了墻壁上的歲月

正在朝我走來的人

被我果斷地關在了日記本里

貼上標簽

人生本該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