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漾濞

●左中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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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漾濞

●左中美

博南古街熊君攝

瑞星小院

外面來的客人，若住在城里的，瑞星酒店的西院是個安靜有景的去處。

瑞星酒店主體是一棟四層樓房，樓下有一場停車的院壩，大門進去的左邊一棟兩層小樓是餐廳。餐廳門前一架紫藤花。西院是單獨掛在外面的，從主院的大門外斜斜地上去，進古雅的院門，斜斜小小的院心里種植了花草樹木。樓共三層，依坡而建，建筑裝飾與東院（酒店主樓）截然有別，從外到內，清新古雅。

難得的是這樓各層都有東向的外走廊，漢白玉石為欄，憑欄可看到縣城的大部分。樓上的房間，每一間都有露臺，露臺同樣以漢白玉為欄，憑欄可細觀半座老城，看老城上的舊屋檐一片一片，斜著向江岸而去。稍遠處，是漾濞江，若是目力好的，秋冬時節還可看著江岸上潔白的蘆花。

秋冬天氣寒冷，人容易深睡。夜里看看書，或是看一部電影，一夜酣睡。晨起推門，見一江白霧。

博南古街

或者，去住漾濞江岸的博南古街。

古街上沒有人家專門開客棧。你可以選一方小院，從七格鋪子再過去幾步就好。與主人家商量后，住在樓上臨窗的房間。窗子是舊式的木框小玻璃窗，木窗框上暗紅的油漆因經年的風吹日曬而帶上了淺淺的灰色。推窗而立，看樓下石子街上騎摩托車的年輕人一溜煙地駛過。看一位臉龐上印滿時光印記的老奶奶臨街慢慢撕著一盆豆角。看街下側一段廢墻基下，雜七雜八地開著紅的黃的說不出名字的花。

江在街下，看不見。看得見江對岸的飛鳳山，山上林木郁郁蔥蔥。看得見山腳的老君殿和文殊院，尤其是文殊院前的那一尊觀音佛。

看得見云龍橋。橋東面的一半被橋亭擋著，只看得見西面的一半。橋上走著人、狗、羊群、騾馬、摩托車。陽光暖暖地落在橋亭的舊屋瓦以及橋面的舊木板上。若是有一個足夠長的假期，你便好在這古街上，從春天住到夏天。將伙食費交與女主人，一日三餐與主人家同吃。小城的農貿市場里多的是鮮鮮綠綠的時鮮菜蔬，女主人的手藝大抵沒得說。午后讀書，閑坐，或是到橋對面的文殊院里坐了喝茶。傍晚，可以在古街以及小城的安靜巷道里散步，或者過了橋，去看對面山腳田野里的豆麥。

入夜，你掩了木窗，但是江聲在那里，夜越深，江聲越來。或許有月光打在窗上，你在模糊的夢境里，分不清那在窗上的，究竟是月色，還是江聲。

官房坪和迎春山莊

春天去蒼山西坡脈地大花園看杜鵑，夜里可以住在官房坪農家山莊。

山上的杜鵑三月中旬就開始開了，之后，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層層向上開去。山下的公路旁有馬幫，游客去了，可以帶著上山。官房坪在半山，更多的花在官房坪之上。一路向上，春風細細，花開冉冉。

山莊只有唯一的一戶人家，為夜里要住下的游客準備著晚飯，主菜大多是趕馬雞，里面燉上上個雨季采收曬干的野生菌。桌上不太多的菜品，大多因地制宜，帶著山野的清新氣息。

我之前是看朋友文章里寫的，說官房坪的夜，山風特別清冽，星星特別多特別亮。春日的夜，一些寒氣仍在風里，將去未去。滿山的杜鵑花開在夜里，仿佛一場盛大的夢境。

而若是從紫陽河上去看花，夜里可以住在迎春山莊。記得那年去看花時，山莊還不見雛形，只是在山坡上推開了一塊平地。山莊后來建成，一直不曾得去。有一回遇見山莊的主人徐迎春，問起他的山莊，說是手機上拍了些照片。照片上，徐迎春與幾位文朋詩友站在山莊的門前，身后的大門上，一副楹聯古雅飄逸。

秀嶺梨園

三月中，聽得秀嶺梨花開成一山春雪，便選個有月光的時間，去梨園的山莊住下，待夜里看月下滿山梨花。

秀嶺這地方，老早時候是茶馬古道之要，山上有著名的一寺一松。寺是大覺寺，寺院的閣樓式山門樓名為放雪樓，憑立放雪樓上，東面蒼山雪峰遙對，皚皚逶迤。歷史上，曾有眾多往來于此的各地名人墨客在此留下題詠。松是秀嶺孤松，漾濞有一副舊聯說：秀嶺孤松東西南北風債主；漾江獨石前后左右水冤家。此聯的作者一直有爭議，更多的說法是林則徐。相傳當年，云貴總督林則徐前往永昌府平定回漢糾紛，返回時路過秀嶺大覺寺，與寺中姚長老趣對風雨，留下佳話。

寺是后來抗戰時拆去的。滇緬公路沿古道從秀嶺而過，大覺寺“為國捐軀”。孤松亦早已不在。而秀嶺的梨花月夜，卻遙遙應和著當年放雪樓的悠悠余韻。梨園山莊所在的位置，可放眼一山梨花，尤其是站在樓上，幾乎可將一山春雪盡收眼底。月下的一山梨花，該是如云似雪，如夢似幻。山風輕細，將梨花的淡淡清香浸透春夜。

或者，下樓，踏著月光，沿著梨園間的路走去吧。去踏盡那一樹梨花一樹影，踏盡那萬樹梨花一場春。

又說，秋夜亦可住在梨園。滿山的梨果，散發成熟的香氣。白日里摘梨吃，晚飯時吃山莊的烤羊或是菌子火鍋，入夜，聞著風里的梨香益加濃郁，躺在床上，該會有一夜好夢吧。

而東面的蒼山在這時候，已經有了隱隱的初雪。

光明農家

夏天去住光明頂。

除了滿山核桃樹的清涼綠陰，夏天的光明，適合在夜里聽一場雨。

雨從黃昏開始下起來，下在萬畝核桃林上，入夜，漸漸淅瀝有聲。農家把場院里的桌子板凳啊籃子草帽啊都收到了檐下的臺坎上，看家狗安靜地蜷在廚房門口。客廳的電視里放著臺灣香港北京上海以及不被冠名的現代城市的喜怒哀樂，主人家歇下一天勞作的疲累，漸漸在沙發上打起了哈欠。給客人的床是晚飯后就安排好的，上面鋪著干凈的墊單和被褥。洗腳的熱水乘晚飯后的余火已燒好在水壺里。客廳桔色的燈光從門框里射出去，打在院心濕漉漉的水泥地上。

待人在床上躺下來，雨聲似乎又更清晰了些，滴滴落在頭頂的屋瓦上。中間起了風，淅瀝的雨聲變得飄擺起來，過會兒又安靜地回落。雨若下得大時，聽那屋瓦上的雨聲，仿若萬千奔馬從千里之外滾滾而來，又似不絕的驚雷起自遙遠的天際，隱隱濤濤。直至夜半，那雨聲，終于漸漸又緩和下來，一滴一滴，似落進一片安靜的荷塘；又一縷一縷，仿佛一曲從遠處傳來的悠緩的琴聲。

雨停的時候，半明的天光打在窗上。農家的院門外，雞犬之聲雜然。

石門山莊

朋友迤君寫過一篇《石門關聽泉》，寫的是夜里住在石門關外，聽關內清溪流淌，并且，在傍晚和黎明，聽關外福國寺的鐘鼓之聲裊裊散開。迤君在文里還寫到了福國寺的往事，以及寺里的那一副名聯，那聯在寺里大雄寶殿的楹柱上。

石門關外現有大大小小幾家山莊，建得最早、離關口最近的石門山莊，院子呈梯次而上，下院寬闊，為停車場和餐廳；中院休閑，院外西側又帶一個小院；上院住宿，門墻相銜，自成一院。從下到上，院中花木紛然相接，一曲流水從上院的側面沽沽而下，一個曲尺彎流過中院，又跌兩個小坎，流進下院來。水流清澈，觸骨清涼。

從中院到上院要上幾步石階，上了石階是大門，門上有匾。聽得人說是秋水有聲，秋夜，這渠里的沽沽流水聲想必是愈發地清晰起來了，還有數十米外那石門河水的淙淙之聲。夜風清朗，月色當窗，能聽著這月下流水之聲的人，他在這靜夜里聽見的，想必還有他自己。

石門山莊的花，似乎每次去時總見開著，這樣那樣的花，有許多說不上名字來。在下院餐廳門外的花臺里記得有兩株繡球，團團的花球，淡綠中帶一絲淺紫。從中院到下院的臺坎處有一架葉子花，艷艷的紫色，伴著流水，一年四季地開著。

不知道，有沒有人，聽到這花在靜夜里開放的聲音。

華興園

華興園就在平坡到漾濞的公路旁，斜對著春玉溫泉山莊。園子雖是臨著大路，院子里面卻很安靜。園內的賓館樓安然樸素，從外面看起來像是一棟職工小樓。

住在華興園，夜來在園內古色古香的亭廊間倒一壺清茶，就著壁上淡淡暖色的燈光品茶閑聊，聽著清風，看院中月下花影，聽亭下池中游魚戲水的清聲，看不遠處的幾架秋千，在夜風里模糊地搖曳。

夜空上云影淡淡，聽院內曲水潺潺。園外便是江。華興園的夜，靜謐在一江水聲里。

清俗小城

若是真的在清俗的漾濞小城里住下來，可以細細體味這街巷間凡俗溫暖的市井。

蒼山中路上有梓鄉賓館，錦星賓館。漾江中路上有渤海賓館，文榮賓館，秀山賓館。瑞星酒店在漾江中路西頭，算是城西。除了蒼山中路和漾江中路兩條主街外，商業街上有芝蘭齋酒店，經濟街上有天惠賓館，漾江路有芝蘭賓館，縣城東片區有喬源飯店，天泉賓館。城就那么大一點點，一個個小賓館便芝麻綠豆似地，撒在這小城的各處，而不論住在哪一間賓館，十分鐘內，總能走入這市井的中心。

一清早可以上步行街。看退休的大爺大媽提著籃子上街買菜。上班的年輕人打著電話，腳步匆匆。送孩子上幼兒園的爸爸媽媽將孩子牽著或是背著，一路和孩子說著話，或是溫柔地哄勸著哭鬧的孩子。學校這時候已經開始上課了，上街完小門外的各個小早點攤暫時安靜下來，攤主們以及旁邊店鋪里的店主們相互聊著天。賣水果的者摩中年男女，各自去到自己固定的位置上擺開水果，相互之間隔著五六十米遠。“天天鮮花”店門外的那攤米糕在甑子里冒著熱氣。上段的農貿市場里有攤稀油粉燒餌，兩張小方桌前全擠滿了人，坐的坐站的站，要吃餌的自己在火炭盆上燒著。下段離步行街入口不遠是馬家卷粉店，半夜里做好的尚帶著余溫的卷粉切在碗里，加上各種作料，再打上一勺老豆米油辣子湯。店外的兩張大鐵皮桌前也站滿了人，各自等著裹上一袋或兩袋卷粉，之后，向著一天的路程出發。步行街入口處的那一攤東北饅頭前，忙碌的老板娘被籠在一團白色的霧氣里，一個人麻利地遞饅頭包子，收錢找錢，忙中有序，邊上的桌子上有辣椒醬，需要的自己添加。

賣餌絲米線面條餃子的小吃店每條街上都有，一路走著，看著哪家店里人多就往哪家擠，保準味道好。吃了早點，沿街慢慢逛著，看街上的店鋪五顏六色地一間一間開起門來，卷簾門咯吱吱刺響。化妝品店、時尚服裝店、手機店、家具店里高聲放著流行音樂。街上跑著的車各色各樣，從奧拓到寶馬奔馳。收廢品的外地夫妻蹬著三輪車小心地穿行在其間。蒼山中路中段的一側停著一溜微型車，排著長隊在等著一天的生意來臨。電信局面前擺著水果攤和裕昌號炒板栗，對面賣著爆米花和炒瓜子。下來的郵電局面前擺著蔬菜和水果，蒜苗青菜芫荽小瓜，蘋果香梨桔子香蕉，城管部門說了幾回不讓在這里賣，隔幾天，又賣了，賣的人習慣地賣，買的人習慣地買。

午飯和晚飯，城中的各家飯館，各有各的好。“好常來”有神腿和白云豆煮臘豬腳。彝家人有油煎薄荷三線肉和鐵板燒腦花。漾江餐廳有火燒豬耳朵肉。農民街的“好常樂”有豬腳煮附片，也不知道寫的是不是這個“附”字。芝蘭賓館有酸菜魚。金土塘山莊有板栗燉紅燒，鐵板水晶粉，臘鵝肉。瑞星酒店餐廳有菌子火鍋。老河西車站飯店有腌生燉豆腐。楊中良家有紅燒牛肉。東片區喬源飯店的牛干巴和炒牛肉都是美味。縣一中初中部門口的香牛腳，那一盤烀得爛的牛蹄配一碗獨家蘸水，自成一家。一旁的蒼順飯店，店面雖樸素，一盤炒豬筋卻是獨家絕品。還有草墩羅菲魚、香草酸湯雞、十里香辣子雞等眾多火鍋店分布在小城的各處。晚飯后散步。城下的老街，東面的團山，或是北面的黃莊都是安靜的去處。也可沿街走著，看這方小城在太陽下山之后，燈火一星一點漸次上來，一街一巷，裝扮起小城夜的街市。

若是喝茶，東片區二大橋頭有飲相聚，再過去有“漾江風”，團山的下面有飛鳥與魚。農民街上段有龍泉茶室。商業街上段有“博南風”。經濟街上段有“西部人”。還有這里那里的背街小茶室。

喝罷一壺茶，在夜風和街燈里依依歸來，躺下，入夢。于是，這一方小城對于你，不再只是一段行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