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元明
有容乃大
——關于文化的一點感悟
文/杜元明
天空不拒狂嘯恣肆的風雨雷電,能容自行其道的日月星辰;大地擁抱起伏騰挪、個性突出的山丘峰巒,也接納那奔騰不息各有去向之江河湖海。浩渺的宇宙蒼穹與廣袤之星球天地,充滿了耐人尋味、引人遐想的學問奧秘。我國戰國時代的楚國大詩人屈原因此作有《天問》流傳后世。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乃是人類與自然的規律。天降雨水,雨水順山區洼地或平原坑道而下形成股股溪流,江河湖泊匯聚溪流之后又注入大海,諸多大海乃匯成汪洋,而海洋雖大,也是由一滴滴水構成的。同樣,社會很大,行業眾多,各行各業還包括若干擁有成千上萬人的大單位,但單位集體再大,不也是由眾多個體組成的嗎?個人的能力強弱、才華高低有別,各人在單位或團體、系統中發揮的作用大小有異,每個人發出的聲音也并非時常如音樂般悅耳動聽,其間不免夾雜著尖酸刻薄之聲甚或嬉笑怒罵之音。但杰出的領導人總能耳聽八方,耐心傾聽分辨各種聲音,從中發現和采納合情合理或雖表面偏激然實有可取之處的意見和積極有益的建言,做到擇善而從。眾人拾柴火焰高,聰明的領導人知道自己沒有三頭六臂,個人見識和本事有限,而民智民力則可移山倒海,其潛能巨大無窮。所以,領導者的能耐主要體現在他能否團結群眾帶動大伙兒一起干而非單打獨斗。只有發揚民主,集思廣益,化解矛盾,排除干擾,調動起眾人的熱情和才智,才有可能形成目標一致、同心同德的強大合力,去改天換地,建功立業。而能統率千軍萬馬干大事的黨政領導人或軍民領袖、學界大佬,堪稱“有容乃大”之高人。
中國人素以“宰相肚里能撐船”來形容那些身居高位手握重權卻能大度地容納異己者之人。而在古往今來諸多以容人著稱的名人中,民國初年提倡學派和用人要“包容并蓄”的蔡元培,可謂突出者。如對待魯迅,蔡元培久慕魯迅的才學大名,也關心其生活狀況。1912年,魯迅在故鄉紹興的處境差劣,時任民國教育部部長的蔡元培就把他帶到部里當公務員,后發現次長景耀月私定的裁員名單中有魯迅,就立即加以制止,并把魯迅帶到北京,任命他為教育部僉事、社會教育司第一科科長。此后,蔡元培受命擔任北京大學校長,又請魯迅做兼職講師,為他增加一份收入。后魯迅應聘南下,先后到廈門大學和廣州中山大學任教。至1927年,魯迅辭掉教職回到上海做自由撰稿人,全靠稿費生活,收入不固定且難保證。恰好當時蔡元培在上海主管的國民政府大學院招收特約撰述員,他就給魯迅發了聘書,使其每月多了一份額外補助金。在長達四年零一個月的時間里,這份收入折合黃金達490兩,足見其對魯迅仁至義盡,禮遇有加。魯迅內心對此自然是領情的,但他對蔡元培用人的兼容并包做法和對時局的某些看法卻不認同。他在給江紹原的信中就對民國元年之后蔡元培“所賞識者,袁稀濤、維橋輩”不以為然,并據此認為自己與他(指蔡)“氣味并不相投”。1923年,蔡元培游歐洲歸來后發表看法:“對政制贊可聯省自治,對學生界現象極不滿,謂現實問題,固應解決,尤須有人研究,以規將來。”魯迅不贊同其見解,在報上發表《無花的薔薇》批評蔡元培說:“以規將來”無非是回避現在,正與胡適當時勸學生進研究室的主張一樣。對此蔡先生并不計較,對魯迅依然愛惜如初。1936年10月19日,魯迅在上海病逝,蔡元培參加了魯迅治喪委員會,還于次日親往萬國殯儀館吊唁,并送一幅挽聯:“著作最謹嚴,豈唯中國小說史;遺言太沉重,莫做空頭文學家”。在魯迅的葬禮上,蔡元培親自執紼,并致悼詞:“我們要使魯迅先生的精神永遠不死,必須擔負起繼續發揚他精神的責任來。”到1937年3月,《魯迅全集》編就,蔡先生不但親自寫信給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長邵力子,要求他對《魯迅全集》的印刷出版予以關照,還應魯迅夫人許廣平之邀,花了一個多月時間閱讀魯迅的主要作品,為《魯迅全集》作序并為之題字。聯系蔡元培對魯迅所做的一切,有人不禁由衷地稱贊蔡先生為人的“大度”(參見游宇明:《蔡元培與魯迅:大度是最好的惜才》,載《報刊文摘》2015年12月4日第八版)。此事給人的啟示是:容人不但要容人之長,還要容人之短;而包容與己有同好者易,要包容自己幫助過而反過來卻與己有歧見者則難。正是因此,蔡元培先生待人處世的仁厚和包容性胸懷值得點贊!
上面我們談及“有容”而可稱“大”者之實例。若考察名人君子建功立業的過程,則不難發現其充滿文化智慧。
文化是什么?說法眾多。在我看來,于個體而言,文化,就存在于其平時的思想修養、生活態度和行為方式之中。因此,人一開口,一舉手,一投足,無不有文化存焉。
尤其是當領導的,待人接物看似平常,但言談舉止無不體現著文化修養,無論是以禮相待,還是處理問題關心體貼人,辦事掌握分寸,都有儒家的仁愛文化存在。其間,最重要的是平等待人。
俗話說:江河不拒溪流,大海容納百川。當領導就要胸懷闊達,有親民的作風。想當初,在團河勞改農場劃出的五百畝土地上拓荒蓋樓房建國際政治學院校園(今為公安大學團河校區),在艱苦條件下辦學,那時林叢代院長、金源書記等公安老前輩堅持與大家一樣同吃同住同工作在遠離城區、交通不便的郊區農場團河,并讓自己的家隨時對教工們開放,有誰登門說事或來聊天,他們都視若親人般熱情迎送,這使大家忘掉了眼前工作和生活條件的艱苦,而共同為開創未來攻關克難。每當我想到這些,自然會聯想到革命戰爭時期老紅軍老八路的范兒,同時懷念起團河建校時期的公安前輩們。
(本文作者系中國人民公安大學中文系原主任、教授,公安文化研究所原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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