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洪喆
傳播政治經濟學對當代數字資本主義問題的啟示
王洪喆
作為解釋全球資本主義運動規律的基本世界觀和方法論,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要在當代煥發新的活力,不僅僅需要正本清源、理順經典,同時也需要發展在新歷史條件下面對具體議題時的解釋力。這就必須在各個學科中引入政治經濟學的分析方法,在政治經濟學基本原理與不同學科的研究對象之間架橋開路,建立跨學科和基于共同問題意識的對話聯結和學術共同體。唯有如此,才會形成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研究領域內外互動的有機生態系統,產出“活”的知識。
下面僅以我本人正在關注的數字資本主義(digital capitalism)的現狀與歷史問題為例,談一點粗淺的體會。
近年來,以“互聯網+”和“雙創”為特征的國家發展方式和勞動關系的轉型開始出現,這實際上根植于全球范圍內人類生產生活方式的“數字化轉型”,從而就鏈接了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對資本主義歷史運動的最新認識。
始于1980年代,阿爾文?托夫勒(Alvin Toffler)在《第三次浪潮》中描述了信息經濟驅動的一種新的勞動主體——產消合一者(prosumer),預言了工業時代生產者與消費者的角色分割走向終結的可能性。此后,越來越多的研究者轉向對數字時代產銷合一資本主義(prosumer capitalism)的政治經濟學和勞動問題的研究*Ritzer, G., & Jurgenson, N. (2010). Production, consumption, prosumption: the nature of capitalism in the age of the digital ‘prosumer’. Journal of consumer culture,10(1), 13-36.,而資本主義主要的積累空間也從“工廠車間”轉變為大都市寫字樓為主的“社會工廠”*Gill, R., & Pratt, A. (2008). In the social factory? Immaterial labour, precariousness and cultural work. Theory, culture & society, 25(7-8), 1-30.。
西方馬克思主義理論界對資本主義的“數碼轉型”莫衷一是。傳播政治經濟學領域的學者率先注意到這一變化,認為這是資本主義進入更加不穩定的數字資本主義(digital capitalism)積累階段的征兆*Schiller, D. (2000). Digital capitalism: Networking the global market system. MIT press.Schiller, D. (2006). How to think about information.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Schiller, D. (2014). Digital depression: Information technology and economic crisis.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對勞動的剝削以一種更加隱蔽的形式圍繞新型的信息技術和網絡平臺開始運作*Fuchs, C. (2010). Labor in Informational Capitalism and on the Internet. The Information Society, 26(3), 179-196.,傳統勞工力量也開始被新興的“數碼勞工(digital labor)”所取代*Scholz, T. (Ed.). (2012). Digital labor: The Internet as playground and factory. Routledge.Mosco, V., & McKercher, C. (2009). The Laboring of Communication: will knowledge workers of the world unite?. Rowman & Littlefield.。
然而,還有相當一部分論者持樂觀立場。他們認為,信息技術和共享經濟的發展使得資本主義的積累方式趨于終結,大規模協作、共享經濟和“眾籌”開始取代了資本和商品,人類社會正在經歷“第三次工業革命”*Rifkin, J. (2011). The third industrial revolution: how lateral power is transforming energy, the economy, and the world. Macmillan.和“工業4.0”,開始向著“零邊際成本”*Rifkin, J. (2014). The zero marginal cost society: the internet of things, the collaborative commons, and the eclipse of capitalism. Macmill.和“后資本主義”*Mason, P. (2015). PostCapitalism: A Guide to Our Future. Penguin UK.狀況打開了可能性,技術變革和勞動力發展帶來的普遍“共同性(commonwealth)”資源預示著勞動者新的團結和認同形式的到來*邁克爾·哈特, 安東尼奧·奈格里:《大同世界》,王行坤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
以上研究雖然都展現出解釋全球資本主義作為一個整體的最新運動趨勢的理論雄心,但若拿來直接分析中國的科技發展方式及其社會效果,都不可避免地遭遇了困難。首先,這一批研究者很少討論“國家”作為行動者的作用,或者干脆直接預言國家作為政治形式和治理主體在未來的衰落。其次,他們未能有效的討論科技創新作為發展動力的持續潛能,從而也就缺少對技術發展方向和道路問題的戰略性思考,進而對科技進步的朝向采取了一種不可知論的心態。最后,他們在批判中國作為近20年來世界信息資本的積累地以及由此產生的勞動問題的同時,卻不能從世界體系的視角出發對“中國崛起”背后的社會主義的道路正義持有理論性理解。因此,從本土創新發展經驗出發開展理論和實證研究,對中國理解自身發展路徑和形成面向未來的道路自覺,具有十足的迫切性。
而在國內當前的研究中,當下對于中國的信息技術發展與社會政治經濟變遷的認識,大多流于簡陋的烏托邦式技術決定論,對技術、生產關系、勞動與文化之間的復雜歷史互動,缺少唯物史觀的視野。這類話語之所以具有烏托邦的特征,就在于它們雖然是以信息技術作為論述社會與文化變遷的出發點,但都缺少從歷史和現實的維度考察曾經存在的新技術和相關制度運行的現實情況如何與社會因素相互影響、相互塑造,如何在具體的語境中產生特定的社會形態和社會實踐。
比如,在1980年代初期,圍繞三論(系統論、控制論、信息論)中信息化的理論論爭,成為了信息主義、信息經濟在中國出現的話語基礎,進而成為了中國經濟發展模式轉軌的理論合法性來源之一。“沒有信息化就沒有現代化”等話語的出現,使得信息的經濟、政治、和文化角色被前所未有地置于經濟和社會發展的前導性位置,標志著信息主義思潮在中國理論界和民間的濫觴。然而,通過追溯1950-70年代的歷史,我們發現,對電子信息技術的重視及其理論話語,實際上是脫胎并植根于20世紀革命中國建國及其社會主義現代性建設的連續歷史脈絡中。在托夫勒、貝爾等人的“第三次浪潮”、“后工業社會”觀念跨國旅行,風靡中國社會的同時,以錢學森為代表,來自國家戰略部門的武器和社會科學專家們,就曾經提出了一套與美式信息主義觀念相互協商和競爭的本土信息化理論。中國學者們的信息化理論從社會主義國家的生產關系和經濟政策出發,而不是信息的普世抽象屬性出發,構想了作為物質力量的信息傳播及其技術手段在實現社會主義經濟和社會發展構想中所扮演的角色。*王洪喆:《中國社會主義生態城鄉觀與技術政治控源——從克魯泡特金到錢學森》,《天府新論》2015年第6期。
由于缺少了總體的戰略發展觀,在中國近20年來的發展進程中,信息社會的意識形態和信息經濟的商業要求日益主導了中國信息化路徑。這使得地方的信息化建設很容易淪為政績工程和貪腐的來源。這種破碎化的發展進程起始于“第三次浪潮”的信息神話。在托夫勒的中國預言中,東亞古老的農業國度將跳過尚未完成的農業和工業革命,直接采用“第三次浪潮”的信息技術,實現跨越式發展;信息化帶來的“跨越式”發展,將使得中國跨過尚未完成的工業化發展階段,直接進入后工業的信息社會,并以此帶動和加速工業的發展。實際上,在當下中國,信息產品的生產與消費,電信基礎設施的普及,已經成為國家推行財政政策(如拉動內需,消費電子產品下鄉等)的重要工具,同時也成為了產業升級的主要方向,如“十二五”和“十三五”規劃中對電信和文化產業的重視。將信息化作為帶動工業化的政策手段和財政工具,這在戰后的后發國家中是比較罕見的。
在1970 年代的未來主義論述中,信息化是工業化趨于飽和后產業升級的必然結果。用貝爾的話來說,信息化是一個由工業社會過渡進入“后工業社會”的歷史進程。 這個線性的發展論述是符合資本主義核心國家產業全球轉移的歷史進程的。但是,中國的經驗卻很難用線性產業升級來解釋。首先,中國的工業化尚未到達高度發達階段,主要工業品和工業基礎設施的綜合人均指標依然落后于歐美日等主要發達國家,甚至依然落后于后發的亞洲四小龍。其次,在中國內部,工業化水平的鴻溝并沒有縮小,工業化發展水平的落差沿著“城市與鄉村、沿海與內地、東部與西部”三個維度顯現。在中國內部,既擁有高度后現代化的“全球城市(global city)”,比如上海;同時也擁有依然停留在前現代社會的內陸鄉村。一些鄉村地區的發展水平甚至在醫療、教育、農業水利等公共服務領域出現了停滯和反復。不僅如此,即使是在上海、北京、深圳這樣的全球城市內部,也存在各種欠發達的區域,如城中村、城邊村等。有趣的是,這些區域又恰恰往往是城市中信息與傳播技術社會創新高度發達的區域。就在中國這種“半完成”的工業化發展現狀中,信息化進程卻呈現出一馬當先,狂飆突進的態勢。中國的計算器用戶數量、手機用戶數量、人均寬帶數、電信網 絡覆蓋率、衛星地面站數、電子商務規模、IT 產業產值等數據,跟與中國處在同等人均GDP 和工業發展水平的國家(如伊朗、秘魯、泰國等)相比,均大大領先。中國寄希望通過信息化推動產業升級,由此擺脫作為“世界工廠”,在全球分工中位于產業鏈條低端的位置,從而躍升為一個科技和文化產業大國。*Zhao, Y., & Schiller, D. (2001). Dances with wolves? China's integration into digital capitalism. info, 3(2), 137-151.
更重要的是,信息勞工已經成了當代中國“新工人”的構成主體。在中國這個相當于西歐大小的土地上流動的近三億打工者,成了全球電子產品得以生產的必要條件。如今,從美國的一個個人消費者從網上訂貨,到訂單經互聯網發往位于珠三角的電子廠,再到成品經由跨洲的全球物流系統送達訂戶位于美國某個城市郊區的消費者家中,整個過程不超過48 小時。而“互聯網+”和“雙創”的提出,更是使得越來越多的勞動力從電子制造業轉向服務業(如速遞、家政)等。從結構上來說,這一全球電子工廠和電子產品大規模靈活生產在中國的實現,不僅僅是基于中國這一龐大數量的農業剩余人口的存在,更是基于國家為使全球資本在中國落地和推動中國農村勞動力市場化,所“創制”的一系列政策、制度、法律、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建設的結果。在這個“信息化時代”,人們的就業方式也日趨短期化和高度靈活,非正式就業、打零工和自行創業的群體越來越龐大,如利用網絡約車平臺從事城市租約車服務的私家車主等。
傳播政治經濟學的研究正是試圖從以上難點出發,從歷史、理論和現狀三個維度,嘗試搭建一個基于馬克思主義原理和中國社會主義發展道路的認識論框架,以對中國的“互聯網+”與勞動領域的變遷形成一個有效的觀察路徑,為后續更加深入細致的研究打下一個理論和歷史根基。
(責任編輯:王云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