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囿成規成“八友”
——從王大凡的贈詩淺析“珠山八友”的陶藝創新

余軒宇，董小軍

（景德鎮學院人文系，江西 景德鎮 333000）

不囿成規成“八友”
——從王大凡的贈詩淺析“珠山八友”的陶藝創新

余軒宇，董小軍

（景德鎮學院人文系，江西 景德鎮 333000）

王大凡對藝友們的題贈詩，雖有戲謔玩笑之筆，卻切中肯綮。本文通過對題贈詩的分析，淺析了“珠山八友”身份地位、創作題材、表現手法、組織結構等四個方面的不囿成規。“珠山八友”的“四不囿”，從本質上來說，是繼承與創新的問題。

珠山八友；題贈詩；陶藝創新

0　引 言

“珠山八友”是一個頗有意思的名詞，因為它的組成人員眾說紛紜。目前，比較接受的說法是“珠山八友”前后共有十人，張學文教授在他的《〈珠山八友〉的形成及其結社性質》一文中詳細介紹了八友的形成和演變過程，并總結說“‘珠山八友’是以王琦為首、將文人畫應用到瓷藝上的一個‘新粉彩’畫派，是景德鎮陶瓷發展史上的一個引人注目的里程碑。”

如此，以王琦、王大凡、汪野亭、鄧碧珊、畢伯濤、何許人、程意亭、劉雨岑、徐仲南、田鶴仙等十人組成的“珠山八友”，最初時以吟詩作畫為宗旨的“月圓會”，說它是一個畫家群體，說它是一種文化現象，說它是民國瓷的代稱，都并不為過。

因為是粉彩瓷板畫的高手，對于八友的研究，往往從工藝技法、藝術風格和審美特征的角度進行得較多。其實，“珠山八友”詩書畫印俱佳，尤其是他們的題畫詩，或是畫龍點睛，或是化靜為動，或是象外傳神，或是交相輝映，顯示了獨特的文化魅力。對于這樣一群“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瓷藝家們的陶瓷藝術，筆者擬從詩歌的角度進行一些粗淺的探討，以就教于方家。

1　王大凡的“珠山八友”題贈詩

王大凡，名堃，號希平居士，齋名希平草廬，“珠山八友”之一。1928年，他和王琦一起，聯絡其他六位瓷藝家組成了“月圓會”，每月十五雅集一次。王琦去世后，他補充了新會員，繼續開展“月圓會”。至于其個人的創作活動則一直持續到上世紀六十年代，傳世作品有《希平草廬題畫詩稿》，瓷器作品近千件。

Correspondent author:YU Xuanyu（1972-），female，Master，Associate professor.

E-mail:93019615@qq.com

“珠山八友”這一稱呼，最早見之于《希平草廬題畫詩稿》中的《“珠山八友”紀實詩》。作為八友的組織者和佼佼者，王大凡對藝友們的題贈詩，雖有戲謔玩笑之筆，卻是切中肯綮的。為了敘述的方便，筆者先將組詩摘錄于下:

《題王琦》畫法癭瓢字寫王，作風端的異尋常。聰明何事遭天妒，未屆知非遽爾亡。

《題何許人》昔年釉下畫青花，今已名成雪景家。仿古惟君稱獨手，南來北去走天涯。

《題鄧碧珊》少壯儒林讀圣經，中年昌水創圖形。生平擅作濠梁興，寫幅魚兒別渭涇。

《題徐仲南》宿昔曾為鑒古家，而今把畫作生涯。蒼松翠竹時人重，閑入庭園喜種花。

《題汪野亭》煙水蒼茫疊疊山，孤云未許俗人攀。閑中每喜尋僧語，靜里常思學駐顏。

《題畢伯濤》胸中只愛寫云生，點虱花枝氣縱橫。有子淵明能繼志，詩書畫刻豈虛聲。

《題田鶴仙》壯年負笈入昌江，得識瓷人便轉艭。山水清暉成一格，梅花近日更無雙。

《題程意亭》翎毛花卉是專家，老干柔枝信手拏。石法嶙嶒師斧劈，別饒風味又披麻。

《題劉雨岑》八友之中最少年，魚蟲花鳥造乎顛。師宗陶宇饒書卷，后起如今已著先。

《自題》傲骨生成不受憐，畫壇附驥共流連。興來聊作狂奴態，一氣呵成詩八篇。

總體來說，這十首題贈詩，從性情愛好、藝術風格以及創作成就等多個方面，對“珠山八友”進行了精彩的點評。將這十首詩細細品讀，可讀出頗有意味的“四不囿”。囿，本為古代帝王養禽獸的園林，作為動詞有“拘泥”之意。不囿，即不拘泥。

2　“珠山八友”之“四不囿”

2.1身份地位之不囿

2.1.1籍貫不分南北

“珠山八友”之“珠山”，是景德鎮市區內唯一一座突兀而起的有五龍抱珠之勢的山，歷來為御器廠、御窯廠的鎮邪之山，故，珠山常被作為景德鎮的別稱或象征。“珠山八友”，自然是指生活、創作、結社于珠山的一群友人了。

然而:王琦，祖籍安徽，后遷居江西信江；王大凡，祖籍安徽，寄居江西波陽；汪野亭，江西樂平；鄧碧珊，江西余干；畢伯濤，安徽歙縣；何許人，安徽南陵；程意亭，江西樂平；劉雨岑，安徽太平，客居江西鄱陽；徐仲南，江西南昌；田鶴仙，浙江紹興。八友之中，竟無一位是真正的“珠山”人。

當然，景德鎮素有“十八省碼頭”之稱，歷來是外籍人多于本籍人。故而，這樣的一份籍貫名錄，說奇卻也不甚奇，姑且就當作一個小小的佐證好了。

2.1.2出身不分高低

百度百科上是這樣介紹“珠山八友”的:“珠山八友當時的名稱是‘月圓會’，就是御窯廠停燒以後部份流落到民間的粉彩和瓷板畫的高手。”

然而，在成為高手之前，八友們的經歷卻是各不相同的。譬如汪野亭、程意亭和劉雨岑都學堂就讀，師從潘陶宇，是正經的科班出身，故而《題劉雨岑》中有“師宗陶宇饒書卷”這樣的句子。至于何許人和王大凡自己，卻是另一種情形。何許人14歲從安徽到景德鎮入瓷莊學藝，初學青花，后學粉彩、淺絳彩及青綠山水。憑著過人的悟性及扎實的功力，他仿制的明清官窯的青花瓷，幾可亂真。“昔年釉下畫青花”“仿古惟君稱獨手”指的便是此事。王大凡12歲隨父母兄長來景德鎮投靠姐夫，在姐夫的“紅店”里學繪古彩人物，后專攻粉彩。“畫壇附驥共流連”，固然是謙虛之詞，或許也有那一時期他得遇了汪曉棠的感激在其中。

又如，“少壯儒林讀圣經，中年昌水創圖形”，指鄧碧珊原本是清末秀才，科舉廢除后，他來到景德鎮瓷業學堂任教習，這期間他替人寫瓷字，寫訴訟狀，同時也學習了魚藻畫技，并首創九宮格畫瓷像；“壯年負笈入昌江，得識瓷人便轉艭”，指田鶴仙先是在景德鎮稅務局任職員，后又任江西省瓷業公司夜校教員，直到壯年時期才加入繪瓷行列。從藝路上，先是攻山水，后又改畫梅花。“宿昔曾為鑒古家，而今把畫作生涯”，指徐仲南曾在漢口經營瓷畫店及在江西瓷業公司主持陶瓷美術工作的經歷，然而，他不久即辭去職務，專心從事陶瓷美術創作。這幾人都是典型的半路出家、卻終成大家。

2.2創作題材之不囿

2.2.1可合作、可分工

關于“珠山八友”的結社緣起，通常是這么說的: 1928年元月，有瓷商找王琦訂貨，要兩套八塊的長條瓷板，8個不同畫面，分別繪山水、花鳥、人物、走獸，于是王琦、王大凡聯絡了其他六位瓷藝家來配畫。畫完之后，很多人看了都非常驚訝和喜歡，于是請他們八人繼續畫。一時之間，“珠山八友”頗有壟斷了粉彩紅店業的氣勢。這說明八友是以團隊合作的面目而出現的。后入會的徐仲南和田鶴仙為了能夠更好地合作，甚至放棄了擅長的山水花鳥而改畫竹和梅。

當然，同樣也還是這個小故事，換一個角度來看的話，則是八友所繪的題材是各不相同的。關于此點，王大凡的題贈詩描繪得非常到位。“昔年釉下畫青花，今已名成雪景家”，指何許人的雪景山水自成一家；“生平擅作濠梁興，寫幅魚兒別渭涇”，指鄧碧珊的魚藻別具一格；“山水清暉成一格，梅花近日更無雙”，指田鶴仙的梅花天下無雙；“翎毛花卉是專家”“魚蟲花鳥造乎顛”則指程意亭和劉雨岑最拿手的是花鳥。至于王大凡自己所擅長的則是人物，他形容自己“興來聊作狂奴態”，頗有畫中人物之感。

2.2.2可高雅、可通俗

“月圓會”，這樣一個因商業機緣而促成的聚會，首先卻是一個切磋畫藝的聚會。月圓之夜，雅集珠山，以畫會友，以會聚友，“花好、月圓、人壽”，這樣的聚會帶有更多的文人氣息，作品也多以展現自我性情為主。例如《題徐仲南》中的“蒼松翠竹時人重，閑入庭園喜種花”，松之高潔、竹之凌云正是文人最愛的清雅。又如《題汪野亭》中有“煙水蒼茫疊疊山，孤云未許俗人攀”，直接就劃清了如孤云野鶴般的他們和俗人的界限。

然而，“月圓會”又是一個帶有商業性質的聚會，因而，他們的創作必然要顧及到客戶和市場的需求。于是，民俗題材中最常見的福祿壽禧、富貴花開、吉祥如意等也是他們的常用題材。例如王大凡1915年獲巴拿馬國際博覽會金質獎章的作品是《富貴壽考》瓷板，1945年，為紀念自己獲金質獎章30周年，他又再次繪制了一塊瓷板《富貴壽考》。其實，在他的從藝生涯中以“富貴壽考”命名的不勝枚舉，足見其個人的喜愛以及收藏者的喜愛。

既有小我的文人情懷，又有從眾的民俗風情，能雅能俗，這是整個“月圓會”的共性，又是整個“月圓會”有別于那個時代里文人畫與畫匠的個性。“月圓會”以內，八友的創作各不相同，具有鮮明的個性色彩；而“月圓會”作為一個群體，卻又因雅俗共賞而具有了獨特的個性。這種個性，恰好體現了他們不囿成規的精神。

2.3表現手法之不囿

2.3.1有文心，有匠氣

八友的作品中，器皿較少，而以瓷板居多。就算是器皿，也多半是方形鑲器或者近似于直筒的器形。這說明八友們似乎更喜歡在平面上作畫，換個角度來看，八友其實是以瓷為紙，在另一種材質上書畫著文人的情懷。

作為有一定文化修養和藝術修養的“珠山八友”，他們也確實不同于一般的紅店藝人。較之于紅店藝人的世代相傳的單一刻板的重“形”圖案，八友作品重的是“意”，表現在作品中即更多的是首創和原創，更多地注入了個人情感和時代因素。譬如畢伯濤的《鳥樂圖》，畫面上的八哥面向紙背，頭卻扭轉回來，透析出清王朝覆滅后，徘徊于時代的路口，作者不知何去何從的痛苦。又如王琦的《瞎鬧一場》，畫面描繪的是一群算命瞎子在打架，真正諷刺的其實是當時的軍閥混戰導致民不聊生。

當然，較之于傳統的文人畫，八友的作品也是有不同之處的。所謂文人畫是帶有文人情趣，畫外流露著文人思想的繪畫。它雖然并不以技法上的工、寫而區分，但是，大多數情況下，文人畫重簡，重神不重形，意筆草草，計白當黑。八友的瓷畫作品中，雖然也有不少寫意之作，但是，由于受材質的限制，以及受現代美術思潮的影響，更多地卻是以工筆、兼工帶寫或小寫意的形式而為之。這樣一來，似乎少了文人畫的率真，卻加強了實物的仿真，也更接了世俗的地氣。

2.3.2有博才，有專長

景德鎮的瓷器生產素有“過手七十二”之說，意即一件瓷器的生產需多人、多道工序協作完成。傳統的粉彩瓷自然也是如此，有畫圖案、畫“堂子”、“堂子填色”、圖案填色、描金等諸多工序。所以，傳統的粉彩工藝瓷，即使很高檔，即使很精美，卻幾乎看不到手藝人的個體特征和風格。反倒是有些時候過于的爭巧炫奇，損害了作品本身的和諧。

“珠山八友”卻不然，從構圖造型到彩繪填色到題識落款，他們的作品基本都是獨立完成的。這是因為八友們對粉彩的工藝技術進行了深入的研究，故而，他們不僅了解和熟悉，而且能從頭至尾駕馭。不僅如此，他們還在原有的基礎上創造出了新的技法，如王琦、王大凡的“落地粉彩”、劉雨岑的“水點桃花”。

由于是獨立的個體創作，八友們的作品又具有各自的鮮明的藝術個性。譬如“昔年釉下畫青花，今已名成雪景家”指的是何許人初學青花，后學粉彩。他巧妙地把粉彩玻璃白運用于雪景山水之中，雪色逼真，層次有度，給人以晶瑩剔透、高潔曠達之感。又如“點虱花枝氣縱橫”所指的畢伯濤，點虱畫法原本尋常，然而，畢伯濤的點虱之筆輕快凝練，隨意中見率氣，率意之中見墨韻，竟成為他常用的獨特技法。而且，他追求淡雅畫風，瓷畫中僅綠、黃、黑三色，表現出了超塵脫俗的情懷。再如題程意亭的“石法嶙嶒師斧劈，別饒風味又披麻”、題王琦的“畫法癭瓢字寫王”都道出了他們各自的畫法，甚至提及了他們各自的師承。

2.4組織結構之不囿

“珠山八友”的組成，固然是由于一套瓷板習慣上的四八之數，卻也是循照了《周易》 “天九地八”思想的。然而，雖然是這樣一個定數，八友們卻并沒有墨守。譬如畢伯濤因為回鄉奔喪而長期脫離“月圓會”，卻并沒有被除名。在王琦和鄧碧珊死后，又補充了兩位新成員徐仲南和田鶴仙。這樣一來，最直接的表現就是“珠山八友”名為八友，實為十人。事實上，除了這十人以外，汪大滄、張志湯、方云峰也都曾出入“月圓會”，而王大凡也都曾為他們題贈詩篇。

而且，“月圓會”對會中成員的喜好也并沒有硬性的要求，從而八友的面貌也是各不相同的。譬如，流傳于當時的打油詩中有“八枝畫筆，四根煙槍”這樣的句子，可見得八友中有不良嗜好者不在少數。又譬如汪野亭喜歡結交僧人和道人，平日里他念經打坐，游山玩水之時也喜歡到寺廟里歇息。每逢有重要的佛事活動，寺廟中是必定請他前往助興的。王大凡給他題贈的是“閑中每喜尋僧語，靜里常思學駐顏”。

至于“八友之中最少年”指的是劉雨岑乃是八友之中最年少的人，他比最年長的徐仲南整整小了32歲，在那時差不多可算三代人了，同時他又是王琦的義子，有所謂“父子一對”之說。可見在“月圓會”中年齡及人倫也都不是問題。

3　“四不囿”的本質是在繼承中創新

以上所分析的“珠山八友”之“四不囿”，從本質上來說，是繼承與創新的問題。就八友而言，他們是繼承中的創新。關于八友的形成，既有傳統文人畫和工匠畫的影響，又有當時美術新潮的影響，更有他們自身的種種經歷和努力，然而，無論從內因還是外因，都是包容地吸收與利用的結果。

王大凡另有一首《珠山八友雅集圖記》是這樣寫道的:“道義相交信有因，珠山結社志圖新。翎毛山水梅兼竹，花卉魚蟲獸與人。畫法唯宗南北派，作風不讓東西鄰。聊得此幅留鴻爪，只當吾儕自寫真。”可以說，這是珠山結社最有力、最準確、最真實的總結。“珠山八友”，這一群生活在新舊交替年代里的瓷藝家們，他們不拘泥于陶瓷行業中千百年來積淀而成的既定成規，亮麗成一道獨特的風景線，影響至今。

［1］韓曉光.珠山八友題畫詩評注［M］.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9.

［2］雅昌藝術網［OL］.http∶//www.artron.net/

Breaking Rules Made “Eight Friends of Mount Pearl”: Analysis of Their Ceramic Art Innovations from the Poems Written for Them by Wang Dafan

YU Xuanyu, DONG Xiaojun
（Department of Humanities，Jingdezhen University，Jingdezhen 333000，Jiangxi，China）

Although Wang Dafan's poems for his art friends are somewhat joking，they get the point of these people.This paper analyzes the constraints “The Eight Friends of Mount Pearl” broke of the established rules on social status，subject matters，expressive techniques and organization structure.It concludes that their efforts to burst the rules are in effect a matter of inheritance and innovation.

Eight Friends of Mount Pearl； poems； ceramic art innovation

date: 2015-12-10. Revised date: 2016-03-15.

TQ174.74

A

1000-2278（2016）03-0307-04

10.13957/j.cnki.tcxb.2016.03.018

2015-12-10。

2016-03-15。

通信聯系人：余軒宇（1972-），女，碩士，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