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詞

閻晉

落葉深處

每一片飄零都是沉重的鹽

驚慌的鹽，金黃的鹽

紛紛揚揚的老去的春天

在一片遠離河水的林子里

大地無語，大地呼吸

我看清了她小小的燦爛

大大的悲傷，以及遼闊的寂靜

還有，風不在時

那記就要把萬物擊倒的時間

秋，深得像一道傷口

我們藏在這樣的傷口里取暖

一旦成為漫長的思念

比胃還饑餓的，是想起一個人時

握在手心的，微微顫抖的肝

所以，別說這是誰的王誰的宮殿

誰在輕輕，把走回大地的柴門虛掩

這時，喊一聲爸爸或媽媽

就能把我們暖暖接回

青綠的童年

美奐美倫里，人類往往脆弱無比

一切都源于眼睜睜看著的

轉瞬即逝

無可奈何的老去，不可抗拒的剛強

誰也不許流淚，不許哭泣

不許攀高，不許喧鬧

就請這樣不動聲色守望

就請這樣沉默不語地將自己

和時光一起收藏

宛如常年喂養我們骨血的炊煙和良善

就像身后辛勞的渭水，耕作的南山

落葉詞

一些葉子是被風吹落的

一些肯定不是

比如，在這樣清冽的早晨

我像一朵云

在湖邊低頭飲水

也偷偷濯洗一下被塵世

熏黑的腳印

誰的未來不是新奇的冒險

有時，是從來沒有過的哭泣

有時，一碰就是美的窒息

一切物象都在無聲中銜枚疾奔

就像風暴，或者墜落

剛剛結束，又突然來臨

想起一個名字

她說，在人聲嘈雜中

會經常忍無可忍

她也像一朵云，說完就低下頭來

就像我的妹妹，就像此刻

我一想起這句話

時光的身上就落葉紛紛

一棵收獲后祼露筋骨的大地

風起的時候，樹

學會了更深的沉默

就像我們剛剛在霧霾里穿行

睜大眼睛，卻

沒有忘記屏住呼吸

如我們往來的塵世

左手，握有多少歡樂

右手，就攥有多少憂傷

舉起雙手，就

讓我們悲喜交集

一棵樹在冬天隱居

多偉大的枝柯也挽留不住

一枚果實

或者，一片衰葉離去

一棵樹啊，一棵收獲后

祼露筋骨的大地

天空之空。多么明亮的鏡臺

把一年的傷口都透出來

把一世的滄桑都舞起來

大雪，很快就要將一生覆蓋

這是怎樣飽滿的一無所有

只有年輪知道，再嶙峋的悲傷

也是春天溫淳的故鄉

看落葉在飛

一顆顆流星，從枝頭滑向大地

這是我在青天白日看到的

最絢爛的，一年一度的時光雨

落葉，你這大樹身上脫落的器官

一到黑夜，就閃閃發光

我不知道你離枝的痛

誰也不是命運的討伐者

請保持你圓潤的初衷

即使低在故鄉下沉的窯洞

依然感到大地的溫情

看落葉在飛

也依然知道世界的美好

冬天就在眼前，人心不遠

誰的輕盈，會成為雪的種子

就像悲劇之后

那些讓我們吞咽不下的笑聲

如果一次隕落就是一個隱喻

明天的黃昏，還有多少

黑嘴的烏鴉在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