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維鋒
(中國勞動關系學院 文化傳播學院,北京 10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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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農村”鏡像的文學建構:當代“三農”題材文學中的鄉村書寫
彭維鋒
(中國勞動關系學院 文化傳播學院,北京 100044)
[摘要]當代“三農”題材作家立足于改革開放后中國農村所發生的結構性變化,不斷探索以文學的、藝術想象的方式建構新農村之發展路徑。此類文本以鄉村經濟狀況的圖繪為表現基礎,以鄉村權力秩序、道德倫理、文化精神和生態環境為主要表現內容,分析當代中國農村出現的新現實、新問題、新動態,探索中國農村發展的未來趨勢,盡其所能地重建新農村的生產生活空間,并作出具有現實性、契合發展邏輯的文學預言。由此,拓展了“三農”題材文學的內容廣度,提升了“三農”題材文學的思想深度,也成為當代作家以文學的方式參與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有益組成部分。
[關鍵詞]“三農”題材;現代性;新農村;主體
一、鄉村現代性反思:“新農村”書寫的歷史文化語境
客觀而論,當代“三農”題材作家群體,無論基于何種視角,都呈現出一種堅韌的探索和追尋、豐富的痛苦與憂慮。他們充滿對故鄉與家園的深情眷戀,渴慕重新建構理想中的心靈歸宿,但當直面鄉村現實世界,卻又倍感疏離,家園不再、故鄉頹敗、情感淪陷,心靈棲居的大廈已然崩塌。故鄉與廢鄉就像一架豎琴的兩極,支撐起書寫者豐富而痛苦的心弦,鳴奏出低沉的旋律和憂傷的挽歌。
那么,在鄉村現代性已然到來的時刻,在現實與理想之間,如何才能點燃矗立于大地之上的希望,又如何才能架構起靈與肉的橋梁?是直面這些苦難的存在,揭示苦難背后潛在的政治邏輯、社會規范、鄉村傳統、制度架構及文化脈絡,實現對現實世界的批判與啟蒙,還是將這些苦難的存在詩意化,從文化哲學、生存哲學、存在主義甚至詩意棲居的層面,實現對現實世界的哲學超越和審美觀照。毫無疑問,前者重在生成強有力的批判力量,但也很容易缺乏對鄉村現實的建構;后者重在對現實的疏離(反抗),但也容易形成一定程度的遮蔽乃至過度詩意化的傾向。盡管兩種姿態各有所長,但無疑都缺乏一種建設性的力量。而如何建設新農村,如何培育新鄉村精神,如何建構鄉村生活意義,卻是當代“三農”題材創作的軟肋。可以說,當代作家都不懼怕對現實的批判,也不憂慮對過去的追憶,但在談及未可預知的新農村之未來時,卻往往三緘其口、停筆躊躇。
當然,也有一部分作家,盡管處于思想痛苦、現實困惑和未來迷惘之中,但還是力所能及地以自己的方式書寫著文學中新農村之未來圖景。他們的作品宛如一把鋒利精微的刻刀,追憶著過去曾有過的痕跡,一點一點地清理著現實中的雜質,又一點一點地雕鏤出他們力所能及的鄉村未來。對當代“三農”題材創作而言,這種相對缺乏的文學建構是困難的,也是艱辛的;對作家而言,既要盡其所能地重建新農村的生產生活空間,又要對之做出極盡可能的、契合邏輯的文學預言。
統觀中國當代“三農”題材文學創作實踐,我們看到,除了何建明、關仁山等作家的報告文學外,直接書寫新農村的小說文本極為稀少,更多的作家是將視點置于鄉村的凋敝、農民的苦難和農業的嚴峻等方面,甚至以“圍觀”的方式“展覽”各種“三農”的苦難景觀,文本整體透露出一種揭示多于期待、表現多于思考、解構多于建構的傾向。當然,也仍然有一些作家并不僅僅局限于對農村歷史與現狀的白描式圖繪,而是以自我的觀察、體驗和思考,立足于改革開放后中國農村諸種境況,分析農村出現的新現象、新問題、新動態,以文學的、藝術的、審美的方式建構新農村,探索中國農村發展的未來趨勢,從而進一步拓展了“三農”題材文學的內容廣度,也進一步提升了“三農”題材文學的思想深度,并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文學反作用于現實的獨特功能。
按照2005年中央“一號文件”《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推進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的若干意見》的要求,新農村建設的具體目標是生產發展、生活寬裕、鄉風文明、村容整潔、管理民主等五個方面。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實際上是國家層面對鄉村(農民)幸福生活的一種規定。從此種視角來考察我國當代“三農”題材文學創作實踐,我們會發現,從改革開放迄今關于“新鄉村”(下文簡稱“新鄉”)的文學建構大略經過了較為明顯的三個階段:20世紀80年代的“樂觀期”,20世紀90年代的“艱難期”,新世紀之后的“整合期”。當然,我們注意到,20世紀80年代《陳奐生上城》(高曉聲)等文本中的貧窮落后、自給自足的生產生活方式,在新世紀之后的《帶燈》(賈平凹)等小說中依然存在。毫無疑問,這只是中國農村豐富性、復雜性和多樣性的一副面孔。同時我們也會發現,當代“新鄉”的文學建構大多以鄉村經濟狀況的圖繪為表現基礎,以鄉村權力秩序、道德倫理、文化精神和生態環境為主要表現內容。一言以蔽之,當代“新鄉”的文學鏡像就是在上述的基本框架中被作家直接或間接地建構與完形。
事實上,在現代性的歷史語境中,當代鄉村作家對“新鄉”的書寫,已不僅僅是一種文學性和藝術性的創作,更是對鄉村現代性的一種深刻反思與有益補充以及對當代中國鄉村未來的一種文學設計和藝術想象。可以說,無論當代鄉村作家在具體創作的形而下層面有多大差異,但有一點是共通的,那就是他們關乎“新鄉”鏡像的文學書寫,大多都超越了傳統意義上的鄉思鄉愁,也有別于一種簡單重復性的贊美美化,而是將“新鄉”鏡像的建構與現代性沖擊下的當代中國緊密連接在一起,其創作的初衷及其文本意義的最終指向,都是以文學的方式主動參與到當代中國鄉村現實的呈現與探索之中,力求講述具有強烈現實指向性的中國鄉村問題、中國鄉村故事和中國鄉村體驗,進而對當代中國鄉村作出盡其所能的思考、闡釋與建構。
二、從經濟沖動到共富訴求:“新農村”書寫的改革指向
隨著1978年以來鄉村改革的深入以及一系列經濟政策的實施,中國農村進入了一個普遍經濟意識覺醒的時期。中國農民探索著各種各樣的方式,實現著也創造著農村經濟發展的新時代,創建著中國農村的新面向。從農村經濟生產方式的角度考量,在20世紀80年代的文學作品中,呈現(更多的是間接地呈現)出多元復雜的經濟發展路徑,其中既有個體經濟的發展,也有各類民營經濟的萌芽。如老實本分的陳奐生(《陳奐生上城》)蠢蠢欲動,開始到縣城去做小買賣,香雪們(《哦!香雪》)開始向山外的乘客兜售農產品,禾禾(《雞窩洼的人家》)想方設法發展各種農副業,隋見素(《古船》)在洼貍鎮開商店,從事個體經營,趙多多、隋抱樸先后承包粉絲工廠,成了第一代民營企業從業者,孫少安(《平凡的世界》)由一個吃苦耐勞的農民慢慢轉變為農村的第一代創業者,金狗帶領州河邊的農民成立了水上運輸隊等。可以說,這些都是農村經濟發展所出現的新動向,也透露出農民在改革中因地制宜發展經濟的趨向。盡管可能其發展的程度比較低,取得的效益也并不怎么可觀,但在當時的歷史時期都是具有開創性的重要舉措。他們的所作所為顯示了20世紀80年代鄉村經濟的整體變化,也體現出一種大略走向,更為此后農村經濟的發展搭建了平臺、夯實了基礎。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時期的作家們還發現農村新出現的貧富分化問題,并對這一問題做出了自己的闡釋與思考。農村改革“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但“先富”如何帶動“后富”?這些“先富”的人(村莊)要注意什么?可貴的是,有些作家開始有意識地在小說中探討上述問題。邵振國的《祁連人》就探索了在改革語境中如何解決“先富帶動后富”的問題。小說以濃厚的塞北風情,以具有意識流特質的主體觀照,建構了歷史與現代相交集的敘述格調,勾勒了社會變革時期北方鄉村斑駁萬千的生活軌跡以及鄉村社會各階層、群體、個人深層次的價值理念沖突和豐富復雜的心理脈動。改革之前的柳莊村隊長李萬鈞以身作則、淳樸勤勞,也全身心地想改善村民生活和實現村莊富裕,但在人民公社體制統攝下,個體與集體之間的冷漠與隔閡,使得他的努力成為空中樓閣,他喪失了權力并由領導者轉變為被領導者。改革初期的隊長陳望成機智靈活(甚至偏向于油滑)、善于經營,通過變革經濟管理制度,獲得了村民的支持并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村莊的富裕,他獲得了權力并由被領導者轉變為領導者。事實上,鄉村改革的邏輯是實現二者身份轉變的最大動因,是鄉村治理變革和鄉村權力變遷的主要動力,當然,也成為日益嚴重的甚至不可避免的村莊階層、村民分化的主因。隨著鄉村改革的深入和村辦股份制企業的發展,柳莊的集體經濟近乎蕩然無存。雖然,柳莊已經實現了“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但更多的村民卻無法分享到富裕的成果,并且這種貧富分化正在隨著經濟的發展而不斷擴大,這是一個逐漸成熟的鄉鎮企業家陳望成所不愿意看到的,也是一個有責任感和人文關懷的作家所要直面并努力探索的問題。在此種境況下,陳望成選擇了“共同富裕”之路(這一點與華西村等我國新農村建設典型村所選擇的道路幾乎相同),將自己在企業的全部股份捐贈出來,以實現全村人的共同發展。盡管陳望成由“私”向“公”的轉變多少有一些突兀,甚至有一些理想化,但邵振國所開出的“藥方”,不能不說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和典范價值。
“先富帶動后富”的問題探討在《葫蘆溝今昔》(馬烽)中也有所體現。小說在質樸平實的話語中講述了葫蘆溝的故事,塑造了苗全茂、苗雨田兩代優秀的農村基層干部形象,同時也藝術化地提出了如何正確對待“今”與“昔”的問題。中年農民苗雨田為了帶領村民共同富裕,將個人興辦的果脯廠轉為村民股份制企業,昔日貧窮的葫蘆溝成了縣里富裕的典型村,從而與改革之前的“苗全茂時代”的靠討飯為生的葫蘆溝形成天壤之別。但真正的事實是,恰恰是緣于苗全茂時代極度貧困中的辛勤勞作和血淚付出,才奠定了今天興旺發達的堅實基礎和發展的可能性。實際上,無論是邵振國的思考還是馬烽的敘述,都呈現了在歷史變革期中國農民走向富裕之路的某種選擇。無論陳望成和苗雨田兩個農民帶頭人的形象有何差異,但至少有一點是具有共性的,就是二者均超越了“個人富”而帶領村民走向“共同富”。同時,兩個鄉村實現富裕的故事都潛在地告訴我們,在中國農村走向“新鄉”的過程中,工業將起到決定性作用,這也是此后無論是在現實社會還是文學書寫中都經常談到的一個主題——無工不富。
如果說《祁連人》《葫蘆溝今昔》所描繪的共富之路還尚屬探索期的話,那么,蔣子龍的《燕趙悲歌》就展現了一個已經實現并繼續實現“共富”的村莊形象。大趙莊曾經是一個極度貧困的村莊,自然條件很差,是“歷史上的鹽堿窩”[1]5,滿眼都是鹽堿地。村民們雖然辛勤勞作,但物質生活依舊窮困潦倒,精神生活更是無從談起,住的是低矮的土坯房,天一黑就“鉆進被窩,省得點燈熬油”[1]6,四千口人光棍兒就“毛三百口子,六年里才娶了仨媳婦”[1]8。正因為這種極度貧困,當地才有了“寧吃三年糠,有女不嫁大趙莊”[1]9的說法。在這樣的情況下,經過反復、艱難的思想斗爭,大趙莊黨支部書記武更新終于認識到:“說一千道一萬,沒有財富大趙莊變不了樣兒。要想發富光靠修理地球,土里刨食是不行的!”[1]11經過艱難的自主創業,武更新終于改變了大趙莊的經濟狀況、村莊面貌和村民的文化精神狀態,使之成為20世紀80年代新農村建設的典范。大趙莊的經濟是繁榮發展的:“他們這里歷史最長的是冷軋帶鋼廠,干了五年了,二百多名工人,每年上繳公司實實在在的純收入二百萬元。歷史最短的電器開關廠只開工兩年,一百四十個工人,每年純利潤一百二十萬元。勞動生產率最高的是高頻制管廠,每個工人每年創造的財富是四萬元。”[1]17保證經濟持續發展的,是大趙莊科學嚴格的管理制度、市場意識和人才理念。大趙莊的村莊面貌是令人驚詫的:“確切地說這里更象個大鎮,而不是大村。有兩條東西走向的柏油大馬路,寬闊整潔,筆挺溜直,正南正北的大街有十幾條,住宅區是清一色的紅磚大瓦房,橫平豎直,每戶門前都立著一個顏色相同、高度相等的三角形電視天線。院子一樣大,門樓一般高,只是門樓上的花紋圖案根據各自的喜好有所不同。這建設格局簡直比古老的北京城還要更講究對稱和有規則。”[1]31村民住房條件更顯示了村莊和村民的富裕程度:臥室、客廳、工作間、衛生間、廚房和倉庫,水磨石地板、葵花吊燈、單人或三人沙發,電器設備一應俱全,有彩色電視機、電冰箱、半自動洗衣機、空調機、淋浴噴頭等。大趙莊村民的理念是睿智超前的,武更新大膽創新,改革村辦企業各項制度。特別是實施刺激發展的獎懲方案,與國內高校聯合辦學,培養“第二代財神”,中層管理人員也具有強烈的時間意識、效益意識和競爭意識,普通村民的思想理念也在一步步與市場接軌。《燕趙悲歌》敘述了鄉村改革開放、思想解放的痛苦與艱難,贊揚了(盡管有一些善意的憂懼)鄉村改革者、創業者的信念、勇氣和創造,也揭示了各種來源于村莊內、外部妨礙鄉村改革發展的阻力,最終呈現給我們一個文學中的新農村圖景。可以說,《燕趙悲歌》中的大趙莊成為改革開放以來以“新鄉”為書寫中心的最典型的新農村形象。小說告訴我們,要成長為新農村,必須經過艱苦的創業,必須要發展工副業;要成長為新農村,必須要實現物質的不斷豐富,也要實現農民思想的進一步解放。
當然,緣于此種新農村的文學書寫具有強烈的時代性征,始終貫注著強烈的發展意識和改革思維,新農村的鏡頭也始終聚焦農村物質財富的增長和農民物質生活的豐富,也就毫無疑問地忽略了鄉村文化精神等深層次的關注和把握。事實上,新農村不但要實現經濟層面的發展富裕,也需要實現權力秩序、道德倫理和文化精神等方面的健康成長。所以,盡管大趙莊實現了企業的繁榮、物質財富的豐富、農民生活的富裕和發展意識的增強,但過分倚重經濟甚至“唯經濟論”,也很有可能會導致鄉村文化的“物質主義”趨向,導致村民精神心理的某種變異。大趙莊的第一代創業者視經濟發展為第一要務,沒有顧及改革發展的任務如此之迫切焦灼,甚至沒有時間來顧及村莊文化精神的調整與建構,以至于村莊內部形成了越來越明顯的“經濟崇拜”,甚至于把培養子女讀書也視為培養“第二代財神”。這種發展思想、價值判斷在村莊發展初期當然有其積極意義,但是當村莊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關于鄉村文化精神、道德倫理、制度規范等方面的建構就必須提到議事日程。從今天的視角反觀《燕趙悲歌》,我們看到:大趙莊遵循的價值觀念既如狂風驟雨,沖破了保守愚昧的反對改革的重重阻撓,獲得了村莊經濟的發展和農民物質生活的極大富裕,又如洪水猛獸,沖垮了鄉村傳統的文化理念、道德倫理、價值規約和精神心理。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這種整體村莊觀已經影響到大趙莊的第二代,他們為了物質利益,放棄長遠收益,寧愿去做工也不愿意讀書上學。原因很簡單,就是做工可以直接帶來豐厚的回報。大趙莊應對這種現象的辦法也并不得法,為學生們做校服,每月發一百元的工資,包括學習成績都與物質利益掛鉤,“學習成績不及格要扣除,學習成績優異,根據分數的高低還有數額驚人的獎金”[1]46。從這樣一個微觀與細部,我們可以看出金錢(物質利益)在大趙莊占據到一個何等重要的地位!《燕趙悲歌》是以一種驚奇、驚詫、驚異的方式來描述這些現象的,盡管小說中也透露出蔣子龍對大趙莊發展境遇的某種憂慮,但這種憂慮更多的是關于改革層面的,這不能不說是《燕趙悲歌》的一種遺憾。直至20余年后,蔣子龍終于在《農民帝國》中敘述了這種鄉村發展觀念的普遍危害,它衍生了權力崇拜、道德崩塌、倫理潰散、精神變異和心理畸形。也正是它,以無形但瘋狂的暴力,沖垮了郭家店(也同是大趙莊)的富裕、美好和人性等一切。
富有意味的是,在20世紀80年代的“三農”題材文學中,盡管也呈現出貧富分化等問題,但整體上還是體現了一種鄉村經濟發展的繁榮之勢。因此,無論是作家的敘述姿態還是文本本身的鏡像建構,都呈現出一種對鄉村經濟的熱切期待。但到了20世紀90年代之后,文學中的鄉村經濟卻整體透露出一種發展的困局,鄉村整體意象是凋敝困窘、舉步維艱的,大都顯現出一種“分享艱難”的整體面向:《鄉長丁滿貴》(何申)中的丁滿貴每天忙于應付、疲于奔命,年底還要四處為農民大棚菜尋找銷路;《女鄉長》(何申)中的孫桂英千方百計、想方設法籌款還債,在她領導下的山鄉農民仍然是窮困潦倒。同時,這一時期還體現為鄉村文化精神趨向于整體性的淪落崩塌。此種文學書寫姿態大約持續了十余年,到了新世紀之后的三四年間,才有作家開始重新勾勒新農村的樂觀前景。當然,我們看到,此一時彼一時,新世紀的樂觀和20世紀80年代的樂觀,已經有了很大差異。新世紀之后“三農”題材文學關于新農村的書寫,其姿態更加多元、對象更加開闊、意象更加繁多、問題也更加復雜。
三、從發展道路到建設主體:“新農村”書寫的整體性思考
可以說,從20世紀90年代起到新世紀初的前幾年,很少有作家及其作品以樂觀的姿態去描繪現實中的鄉村世界。即便那些希望探索新農村路徑的作家,也往往在文本深處透露出一種深深的無奈與憂懼。只有關仁山的幾部作品有些例外,《九月還鄉》《農民》《紅月亮照常升起》還是以較為樂觀的姿態,探索了新農村建設的發展道路。當然,這種探索依然是緊緊圍繞著經濟發展這一主題。九月(《九月還鄉》)、韓大勇(《農民》)、陶立(《紅月亮照常升起》)等青年農民所從事的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如何以土地流轉、現代農業的方式來實現農民增收富裕。這些在鄉村成長起來、離開鄉村但最終又返回鄉村的農民,他們沒有放棄悲戚凋零的故鄉,而是滿懷希望以自己的充沛激情去建構自己的鄉村。九月的建設雖然經歷了失敗的心酸,但最終還是在黃土地上播下了希望的種子;韓大勇歷經困難、百轉千回而又百折不撓,他尋水源、挖水渠、興養殖、創品牌,始終擔當著村民富裕的領頭人,雖然在權錢交易的情況下競選村支書失敗,但他仍義無反顧、堅持不懈;農業大學畢業的鄉村女性陶立,毅然返回故鄉流轉土地,運用農業高科技種植生態農產品,勇于開拓市場,最終帶領村民走向富裕之路。上述作品,為我們探索了一條(至少在經濟層面)新農村建設之路。此后,關仁山的《天高地厚》在建構新農村的探索上與上述作品大致類似,同樣從城市歷練歸來的農村青年女性鮑真,直面鄉村經濟、政治困境,沖破種種資本、權力的艱難阻隔,以空前絕后的勇氣墾荒地、辦企業、搞養殖、種水稻,并利用土地流轉的機會成為種糧大戶,興辦綠色農業,成立農民經濟組織,打造農業品牌,開拓北京市場,同時擔任村長助理,積極參與村主任選舉,后又擔任鄉土地管理員推進“空心村”的土地整理。可以說,《天高地厚》從兩個方面探索了新農村發展之路:農村經濟發展與農村權力秩序變革。在《天高地厚》中兩者是纏繞在一起的,經濟發展無法忽略鄉村權力秩序,權力秩序的改變也必須與鄉村經濟發展聯系在一起。換句話說,要實現鄉村經濟的發展,必須要改變鄉村權力中阻撓發展的因素;要改變鄉村權力格局,必須要有經濟發展作為基礎動力和有效支撐。
當然,要建構新農村,不僅僅需要經濟發展、權力變革,還受到其他更復雜、更深層因素的影響。因此,盡管像周大新、關仁山等作家建構了新農村、新經濟的美好愿景,也滿懷期待地去創新農村經濟形式、重建鄉村文化精神,但事實上,通過解讀他們的文本,我們會發現,無論是文本表層還是文本潛在的內蘊,都遠比我們所簡單概括的復雜得多。周大新的《湖光山色》就在書寫鄉村經濟發展、權力變革的艱難過程之中,提出了新農村建設中的道德倫理、人性嬗變的深層次問題。也就是說,要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經濟發展與思想啟蒙、物質富裕與精神富裕、“富口袋”與“富腦袋”同樣重要。有意思的是,暖暖(《湖光山色》)和九月、韓大勇、陶立、鮑真非常類似,她也是啟蒙、脫胎于城市,城市生活(城市現代性)解放了她的思想,開闊了她的視野,拓展了她的思維,也提供了她重建鄉村的理念、思路和方法。可以說,正是依靠暖暖在城市里獲得的一切,加之她美好的人性品格,她才能在楚王莊的經濟變革、權力更迭等斗爭中取得最后的勝利。
如同關仁山所做的那樣,《湖光山色》通過暖暖的一系列經濟活動,為我們探索了新農村建設道路的問題。建設新農村,發展農村經濟,不是一帆風順的,而是不斷試錯、不斷克服困難的過程。這種困難可能來源于外部,也可能來源于內部。暖暖的最初創業失敗以及后來開辦旅游度假村的種種嘗試,都說明了這一點。最后,暖暖(也同是周大新)終于尋覓到契合楚王莊自己的經濟發展方式。由分散的家庭個體經營到創建旅游公司,由單一的食宿導游發展為城鄉聯合經營旅游度假屋,由個人致富到帶動村民不斷開拓共富新路,楚王莊由此融入現代化的進程之中,并漸漸實現了鄉村城鎮化的現代轉型。毫無疑問,暖暖所尋找的道路既契合楚王莊本村實際,也契合了當代生產生活方式的變化趨勢。
事實上,《湖光山色》不僅考慮的是新農村建設道路的問題,還慎重思考了新農村建設的主體問題。誰是新農村建設的主體?誰能夠成為新農村建設的主體?要成為新農村建設的主體應該具備哪些條件?《湖光山色》以藝術的方式對此作了頗有價值的思考。顯然,控制楚王莊十幾年的詹石磴不可能成為新農村建設的主體力量。在詹石磴的世界中,鄉村權力只是他用來實現個人欲望(特別是性欲)的手段,通過權力魔杖他成為楚王莊最大的“神”,一手遮天、為所欲為、肆無忌憚。另外,詹石磴的繼任者曠開田也不是新農村建設的主體力量。曠開田本來是一個楚王莊最容易忽略的底層人物,但就是這樣曾經純樸、善良、正直、厚道的一個普通農民,卻最終在歷史演繹和現實刺激、權力欲望和城市資本等多維框架之中,工于名利、以權謀私、亂搞男女關系、迫害異己、非法斂財、權錢勾結、私欲膨脹、破壞生態,最終走上了一條人性畸變的“不歸路”。那么,其他人呢。很顯然,詹石磴特別是曠開田,不過是楚王莊村民群體的一個典型縮影。在鄉村現代性的輻射下,楚王莊的村民也正在經歷著從物質到精神的裂變:他們看到了鄉村現代性的美好面孔,也得到了鄉村現代性的物質利益,但同時現代性的其他面孔也漸次出現了,他們所認同的道德大廈、倫理底線、精神堅守都在土崩瓦解,掙錢不易的麻老四去賞心苑嫖妓,十六歲的鄉村少女蘿蘿為金錢做了按摩女……消費主義、商品意識、物質主義等沖刷著楚王莊“湖光山色”的大地,幾乎導致“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的頹敗結局。最后,《湖光山色》把新農村建設的任務賦予到暖暖身上。在暖暖那里,既有現代性的一切積極性元素,又有傳統道德倫理中的優秀因子;既有所變革發展,又所有保留堅守;即完成了經濟方式的轉變,實現了物質富裕,又抵御了各種欲望的誘惑,葆有內心精神的純凈。可以說,這是周大新理想中的新農村建設主體形象,也是新農村建設健康發展的希望。作為作家歌頌的理想化對象,暖暖表征著傳統與現代在生產生活方式上的和諧與統一:一方面,在現代性的促動下,暖暖依靠鄉村旅游的生產方式建構了其經濟發展的基石,傳統生產方式的現代轉型也造就了新一代知識化、技術化、產業化農民的崛起;另一方面,在實現物質層面乃至部分精神層面轉向現代生活方式的同時,暖暖依然保持了傳統生活方式尤其是道德向度的優秀基因。換句話說,在《湖光山色》中經濟現代化與道德傳統化形成一股合力,共同創造了新農村建設的最佳主體。
《湖光山色》告訴我們,如果經濟勢力、鄉村權力與個人欲望互相媾和,新農村的美好藍圖不但不會從經濟發展中獲得理想的收益,反而會從一種單純物質生活的貧困走向另一種精神的貧瘠和變異。相對于物質貧困而言,精神的畸變是可怕的,它將沖垮一切新農村建設的成果,沖垮一切道德倫理、文化精神,沖垮一切可以堅守的東西。“他拯救了貧困,卻又制造了邪惡,比較而言,邪惡比貧困更加可怕,因為物質與精神的矛盾遠比城鄉矛盾更為本質。”[2]《湖光山色》還告訴我們,發展經濟固然是新農村建設的基礎,權力變革是新農村建設的補充,但不能忽略新農村建設中人的問題:只有實現人的思想、素質、品格、道德、精神等方面的轉變與提升,才能真正、全面地保證新農村建設在健康的軌道上良性運轉。而要實現人的提升,除了教育之外,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制度化的約束。無論是詹石磴還是曠開田,村民自治制度的約束機制如同虛設,沒有發揮任何作用,甚至恰恰是村民自治選舉制度幫助曠開田選任村主任,制度在這里成為一種功利化手段,有用則用,無用則廢。而正是這種制度執行中的缺憾,也促使、縱容了曠開田的權力變形和人性畸變。
成長中的“新鄉”,必須經過不斷調整,才能最終走到它應該到的地方。但那是一個什么樣的地方呢?《湖光山色》也似乎給出了答案。經歷過兩代村主任的災難更替,由暖暖“重整山河”的楚王莊正迎來新生的黎明。對周大新而言,楚王莊要成長為健康美好的新農村,既無法拒斥鄉村現代性所帶來的一切積極成果,也必須滌除它所衍生的一切消極因素。我們看到,楚王莊以發展鄉村旅游的方式保留了鄉村原貌,也在經過道德災難之后重返傳統中優秀的倫理秩序,同時又不完全拒斥現代性,利用了現代性促動了鄉村經濟的發展。由此,新農村以物質生活的改善和道德倫理的留存完成了它艱難的蛻變,在現代性與鄉村傳統的復雜膠著之中,既拒絕現代性的災難又堅守優秀的傳統道德倫理規范,周大新實現了一種充滿著“烏托邦”意義的和諧統一。
那么,新農村建設之路寄希望于哪里?在賈平凹、何建明、周大新、關仁山等作家看來,拯救鄉村、建設新農村最重要的因素仍然是人,仍然必須要發揮人的積極性、主動性和創造性。關仁山的《麥河》《日頭》以及何建明的《可以稱他是偉人》《江邊中國》等文本,繼續從建設主體的角度探索新農村的發展道路和美好愿景。《麥河》中有關仁山以前作品的影子,但又在敘述的廣度、深度和力度上有所發展。“《大雪無鄉》、《九月還鄉》也好,《天高地厚》、《白紙門》也罷,只是從個別方面概括了當代農村的某些特點和趨向。《麥河》則以其對當代農村生活高密度、疾節奏、大面積的描寫,體現了作家對農村現實、中國社會更深入的思考。”[3]在經濟全球化、鄉村現代性的沖擊激蕩之下,在百年土地史的藝術呈現之中,《麥河》探索了一條以“土地流轉”為基礎,以農業產業化為經營方式,以農民的文化精神提升為要素的一條新農村建設之路。新農村建設不是一蹴而就的,它亟須契合農村發展的經濟方式,更需要一個生長于農村但又不囿于農村、熱愛土地但又不束縛于土地的建設主體。按照關仁山的創作初衷,《麥河》是一部“關于河流、土地、莊稼和新農民的書”[4]。縱觀全書,這個“新農民”主要是指農民企業家曹雙羊,但智慧的瞎子白立國、溫情聰明的桃兒等也是曹雙羊不可或缺的一種補充。盡管《麥河》敘述了農村發展方式的痛苦變革、農民精神的煉獄與涅槃,但整部作品汪洋恣肆,也始終洋溢著樂觀向上的書寫姿態。但在四年之后的《日頭》中,關仁山的這種樂觀漸漸地被巨大的憂慮所代替。較之《麥河》對新農村建設之路的樂觀期待,《日頭》中的新農村之路卻并不順利,在權力、資本和宗族等各種勢力的博弈下,日頭村陷入了種種危機之中。感受到日益嚴峻的“三農”現實,關仁山告別了那種理想主義的產業模式和理想人格,開始立足于現實性的大地,痛苦而艱難地書寫與思考。對此,我們很難橫加評說、厚此薄彼,而事實上,從現實性角度和文學作用于現實的功能而言,可能《日頭》更具有某種代表性。在此種意義上,何建明關于蘇南新農村的報告文學成為一種有益而有效的探索。在《可以稱他是偉人》《江邊中國》兩篇報告文學中,何建明以飛揚的才情、由衷的敬意、詩化的語言和持續的追問,呈現了全國新農村建設的兩個典型村莊——華西村和永聯村。何建明既敘述了兩個村莊的整體鏡像,包括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和生態方面的發展進步,也用大篇幅的文筆描繪了兩個典型村最具典范意義的新農村建設主體——華西村老書記吳仁寶和永聯村老書記吳棟材。在何建明看來,物質財富的增長和新農村建設主體的提升是不可分的,而恰恰是后者決定了前者,按照吳仁寶的話就是既要“富口袋”,更要“富腦袋”。在一定程度上,何建明的書寫雖然僅僅是聚焦兩個農民、兩個村莊,但卻是宏大的中國農民史詩的縮影,充分表述了社會轉型時期中國精英農民的生存智慧、創新理念和堅韌意志。
毫無疑問,當下中國農村正面臨著轉型期的深刻歷史變革:勞動力外流、鄉村“空心化”、傳統理性邊緣化……在《農民的終結》一書中,法國社會學家孟德拉斯懷著一絲田園牧歌式的憂傷,無可奈何地宣告“農民的終結”。同時,他也懷著憂慮的心態反詰:“憑什么要迫使農業勞動者繼續生活在過時的生產結構中呢?這種結構使他們無法得到勞動分工的好處,注定要走向貧困。”[5]251在孟德拉斯看來,這是由農業社會走向現代社會必然出現的境況。但是,在《農民的終結》一書出版20年后的1984年,法國農村社會發展的歷史現實告訴孟德拉斯,小農的終結并非意味著法國鄉村社會的永久性衰退,恰恰相反,在經歷了30年左右的裂變之后,出現了驚人的復蘇。“10年來,一切似乎都改變了:村莊現代化了,人又多起來。在某些季節,城市人大量涌到鄉下來,如果城市離得相當近的話,他們甚至會在鄉下定居。退休的人又返回來了,一個擁有20戶人家和若干處第二住宅的村莊可能只有二三戶是經營農業的。這樣,鄉村重新變成一個生活的場所,就像它同樣是一個農業生產的場所。”[5]27920世紀80年代法國的鄉村生活方式重新煥發出無限光彩與魅力,“鄉鎮在經過一個讓人以為死去的休克時期之后,重新獲得了社會的、文化的和政治的生命力”[5]269。在某種程度上,法國農村社會曾經出現的一切,也可能會以某種靈活的、變化的方式出現在中國農村社會。所以,在一定意義上,我們也完全有理由期待,社會轉型期所出現的一切紛繁蕪雜甚至矛盾性的對立,并不意味著鄉村的終結,或許恰恰相反,它為一種新的生產生活方式的出現提供了某種選擇與可能性。當然,這是一種在現代性路徑的關照下,對于未來“可能會更好”的期待、愿景和思考。但是,有什么理由讓我們不能期待未來會更好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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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孟繁華.鄉村中國的艱難蛻變[N].文藝報,2006-5-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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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關仁山.麥河[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525.
[5][法]孟德拉斯.農民的終結[M].李培林,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
〔責任編輯:王巍〕
[中圖分類號]I207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0-8284(2016)01-0186-07
[作者簡介]彭維鋒(1974-),男,山東章丘人,副教授,博士,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工會干部學校副校長(掛職),從事現當代文藝批評研究。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三農’題材文學創作與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研究”(09BZW008)
[收稿日期]2015-03-25
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