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婷 宿久高
(吉林大學 外國語學院,吉林 長春 13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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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第三新人”流派的文學母題及其尋根之旅
宋婷宿久高
(吉林大學 外國語學院,吉林 長春130012)
[摘要]戰爭是令人厭惡的,它讓家庭破碎、民不聊生,和平是令人向往的,歷經戰爭,才會懂得和平的珍貴、家的溫暖。“二戰”給世界帶來了災難,也肢解了很多完整的百姓家庭。于是,回歸日常狀態、感受家的溫暖便成了20世紀50年代后國際社會的共同期盼與努力方向。在此背景下,“第三新人”學派誕生了,他們以“家”作為文學創作母題,將百姓“日常生活”付諸筆端。“第三新人”流派中的幾乎每一位作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譜寫著“家”的故事,用其獨特的方式抒發著對“家”的情感。要探究“第三新人”文學母題“家”之全貌,需研讀、推敲各旗手創作者不同階段的代表作,進而洞察“第三新人”流派“家”的文學母題及其文學創作中所表現出的尋根之旅。
[關鍵詞]“第三新人”流派;文學母題;尋根之旅
日常狀態成了20世紀50年代后的世界社會新常態,這一社會狀態同樣體現在文學領域中。其中“第三新人”成為最具代表性的文學流派,該文學流派代表作家有安岡章太郎、小島信夫、吉行淳之介、莊野潤三、三浦朱門、三浦綾子和遠藤周作等人。“第三新人”學派作家的文學主題更多關注老百姓身邊的日常生活。提到日常生活,家是一個永恒的文學母題。可以說,“第三新人”流派中的幾乎每一位作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譜寫著“家”的故事。被譽為“第三新人”旗手的安岡章太郎善于以自身經歷為模板進行文學創作,用獨特的方式抒發對“家”的情感。然而,文學創作者的這一情感并非一成不變,隨著社會的變革以及安岡年齡的增長,他們筆下的“家”呈現出了別樣的姿態。
有關“第三新人”文學中“家”這一文學母題,早在1973年,著名評論家江藤淳就曾在長篇批評《成熟與喪失》*江藤淳:『江藤淳著作集続』1,講談社1973年版,第9-144頁。中有所論及,江藤以《海邊的風景》中的主人公與他母親的關系為例,對近代文學中所出現的家庭中的母子關系進行了深入剖析,他指出日本近代文學中的母子關系過于相互依賴,因此,戰后主人公被迫邁向成熟的時候,此前密閉的母子關系也開始逐步喪失。江藤將其稱為日本近代文學中的“成熟與喪失”。中國學者謝志宇在其博士學位論文《近代、現代日本文學中的“家庭”》中也闡釋了安岡章太郎作品中“家”的特點及表現形式。雖然先行研究的方法與角度各不相同,但縱觀其結論不難發現,目前為止的絕大多數研究都認為“第三新人”流派筆下的“家”是存在諸多矛盾的問題家庭,而安岡對“家”的態度都是厭倦、排斥的。然而,筆者認為先行研究中已經達成共識的這一觀點不夠客觀和全面,其主要原因在于多數研究都未將“第三新人”流派作家,尤其是安岡的全部作品,特別是中后期作品納入視野。而安岡文學中的主題“家”恰恰在他的晚年出現了巨大轉變,要想探究“第三新人”文學母題“家”之全貌,首先需要研讀、推敲旗手創作者各個階段的代表作,進而洞察“第三新人”的文學母題及其文學創作中所表現出的尋根之旅。
一、家:“第三新人”流派的文學母題
“第三新人”文學的起點多是取材于自身經歷的自傳體小說,如安岡初期階段的作品完全以“自我”為中心,側重描寫個人的情感及周邊的日常生活。以代表作《海邊的風景》為里程碑,安岡的目光逐步轉向了社會、家庭等問題。1960年,安岡赴美留學,為期六個月的留學生活給他的創作注入了新鮮的血液,并使他的視野延伸到異國空間。晚年的安岡開始在其作品中探索歷史和宗教等問題。由最初的以自我為中心,到探究社會與家庭中的“親子關系”,再到異國體驗中的發現以及歷史長河中的追溯。安岡的文學創作跨越了時間與空間的屏障,將視角投向了世界與歷史,站在更高的角度延續著自己的文學生命。同時,他也用實踐讓“小市民、弱者、無政治性”*服部達:『新世代の作家たち』,『近代文學』1954年9月第1期,第18-38頁。等文學批評不攻自破。安岡的文學創作風格之多變、涉獵領域之廣、創作生涯之長,讓一代又一代的文學后輩贊嘆不已。在他的創作生涯中,從取材于自身經歷的短篇小說,到考證家族史的長篇歷史小說,看似很難找到一脈相承的創作主題。但若將安岡的作品按照創作時間的先后順序細致研讀下來,便會發現貫穿安岡文學的主線之一,即安岡文學中呈現出的對“家”的情感變化。安岡在他的文學作品中,很少直接將“家”作為話題展開,而他的幾乎每一部作品中都蘊藏著對“家”的內心情感獨白。
“家”是“第三新人”文學的一個重要母題。那么作家們究竟對“家”抱有怎樣的情感?這一情感又是如何以其文學作品為載體表現出來的呢?在安岡的中前期作品中,厭倦和糾結可以說是其作品中對“家”之情感的主旋律。由于其作品中的人物原型多為他本人,因此作品中主人公的身世、性格、經歷都與安岡十分相近。這些主人公大多很少與父親接觸,對母親感到排斥,對“家”表現出明顯的逃避情緒。在發表于1967年的長篇小說《落幕之后》中,“家”中矛盾沖突不斷激化,主人公對自己曾經的“家”以及現在的“家”都表現出了極度的反抗。然而,安岡對“家”如此強烈的負面情感卻在他五十歲之后發生了轉變,這一情感主要體現在他的“歸巢”和“尋根”情結中。
二、歸巢情結:對家的情感回歸與反省
如果說作家筆下的“家”在《落幕之后》中達到了矛盾沖突的頂點,那么在此后的作品中,“家”則明顯呈現出不同的樣態。短篇小說集《奔跑吧,馬兒》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集,其中共收錄了九篇短篇小說,大多數是安岡四十五歲至五十歲之間的作品。五十歲,對于作家來說是人生的一個重要分水嶺。
“人生五十年”的背后是百余年的歷史。當然,我們要有活到八十歲的心理準備。但用五十歲來劃分人生確實已經成為一個普遍現象。公司、政府的退休時間逐年延長,但五十五歲左右大多被下派到子公司或是被調職。對我來說,既無下派亦無調職,有的只是寫作風格的改變。而這一轉變并非有意而為之,也非自然生成。是到了該發生轉變的年齡了。*安岡章太郎:『走れトマホーク』,講談社1967年版,第247-248頁。
年近五旬的安岡章太郎在創作風格上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如果說此前的“家”是令他厭惡、讓他糾結,并且沖突四起的“家”,那么以《奔跑吧,馬兒》為代表的作品群中所呈現出的則是對“家”產生的“歸巢”情結。這種“歸巢”情結具體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對“家”的心理回歸,二是對“父親”的追憶與自責。短篇小說《奔跑吧,馬兒》的素材來源于作家去美國西部旅行的經歷。由某餅干公司贊助,包括主人公“我”在內的一行十余人組成了“西部開發史跡觀光旅行團”,旅行地是美國西部的山岳與原野。一行人中除了“我”和一名攝影師外,其他游客都來自歐洲不同國家。文中以幽默筆鋒、獨特視角,為讀者描述了主人公“我”于旅途中的所見、所聞及所感。從未有過騎馬經歷的“我”因旅行團所安排的騎馬行程困惑不已,但出于對贊助方的“義務”,“我”還是無奈騎上了一匹名叫“斧頭”的馬,馬兒時而馳騁山間、橫越川流,時而吃草小憩。篇末處,馬兒徑直奔向前方的馬廄,此情此景瞬間勾起了“我”的“歸巢”之情。小說簡短精煉,結尾處的點睛之筆尤為突出,從中可深刻感受到于字里行間所流露出的真實情感。
忽然間,馬兒徑直奔向遠處森林的方向,不只是我騎的這匹馬,身邊的馬兒都幾乎同時開始全速奔馳。(中略)這使大家都疑惑萬分,但不知為何,我卻絲毫未感恐懼。只覺得馬兒已經與自己融為一體,我享受著我們共同演奏同一旋律的快感。很快,眼前出現了環繞著白色柵欄的建筑物,我終于明白了這種快感從何而來。沒錯,那就是同樣也讓我懷念不已的“斧頭的馬廄”——奔跑吧,馬兒。
由此,我終于明白了“徑直奔跑”一詞的由來。*安岡章太郎:『安岡章太郎集』4,巖波書店1986年版,第146頁。
其中一句“同樣也讓我懷念不已的‘斧頭的馬廄’”有一語雙關之意,既是為結束令人膽戰心驚的騎馬體驗而長舒口氣,又是“我”看到眼前馬兒歸廄的情景,“回家”的欲望油然而生。而使“我”感到自己與馬兒融為一體的原因,正是“我”與馬兒心中共同的“歸巢”情結。小說看似描寫旅途,實則旨在突出自己心中對“回家”的渴望。安岡在文中還多次談到了對旅行的看法:“所謂旅行,終歸還是要回到某個地方。哪怕是月球之旅也是一樣。人類花費了莫大的費用和精力是為了去月球做什么呢?最終的目的仍是要回到地球。我們對宇宙飛船中的飛行員所抱有的希望和不安,并不在于他們在月球上拾到了什么樣的石子兒,而是他們如何平安歸來。”*③④⑤⑥安岡章太郎:『安岡章太郎集』4,巖波書店1986年版,第129-130、170、188、188、143頁。在作者看來,所謂旅途,終究是以“回家”為前提的,在回顧自己的成長經歷時就曾用過“人生即旅途”一詞,他的幼年時期都是在旅途中度過的,心中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家”。步入知天命之年的安岡,每當回憶起自己的“家”,那段“空白”就會出現,這種“空白”就如時間的缺口,永遠無法填補。隨著年齡的增長,隨著自己與父親的模樣越來越像,就越發想要填補那段“家”的缺失。正如作家自己所說:“我也一直在尋找這樣一個馬廄。”*安岡章太郎:『走れトマホーク』,講談社1967年版,第251頁。
在翌年發表的作品《瀑布》中,“歸巢”情結是以“我”的朋友平林的思想轉變為線索而展開的。《瀑布》講述的是主人公在美國南部留學期間和朋友平林參觀尼亞加拉瀑布的經歷。比起作品中的“我”,平林更像是貫穿小說始終的人物。小說的開頭與結尾分別被設定為平林邀請“我”去參觀瀑布以及平林告知“我”他要回國的決定。文中的情節發展也都是通過平林對“我”的邀請、指引和傾訴而完成的。平林在距倫敦三百余里的哈密爾頓做牧師,同時還在“我”所留學的學校攻讀神學學位。“我”與平林很投緣,不僅源于我們同為異鄉客,更重要的是,“我在平林的身上感覺到了一種與我相同的,缺失某些東西的空白感”③。“空白”和“空白感”一詞在文中共出現了七次。我與平林的“空白感”或許不盡相同,但這種“空白”無疑使我們彼此心中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親近感。小說的結尾,平林平淡地告訴“我”,他要放棄美國的工作和學業,與家人一同回國。看似平常的結局,卻隱藏著作者用心雕琢之筆。譬如,平林在表達自己要回國的決定時,說了這樣兩句話:“我已經考慮好一段時間了,還是決定回。”④“話雖如此,但我還是覺得之前的自己一心想著學位的事,以往的這種生活方式是錯誤的。而且父親也催我早點回去。”⑤平林的這段情感表達主要由三個關鍵信息構成,分別是:“我決定回”、“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是錯誤的”和“父親希望我早點回去”。這三個信息正是安岡自身對“家”的情感回歸、對既往生活方式的反省以及對父親的情感變化的變相抒懷。而這一情感恰恰是安岡借平林之口達成的自我表白,也是解讀《瀑布》這篇小說的關鍵所在。
年近知天命之年,作家除了在“家”這一文學主題上有了明顯的轉變外,描寫“父親”的作品也驟然增多。上文曾提到,在記憶中,父親始終是缺席的。即便父親在戰后回到家中,父子之間也很少交流。正因為如此,安岡初期的文學作品中很少出現描寫父親的場面,即使有,也總是那個沉默寡言、從不出門、一心只顧花鳥魚蟲的老頭形象。然而,以《奔跑吧,馬兒》為代表的作品群中不但“父親”時常登場,而且他更是多次借助作品直接傾訴了自己對父親的情感。其中,情感表露最直白的,是《奔跑吧,馬兒》中主人公的這段內心獨白:
父親當時一定也受了很多苦吧。馬兒越過山谷,來到平坦地帶,瞬間的安心,倏地讓我想起戰爭期間父親作為駐外軍人被派到外地,也剛好是我現在的年紀。想到這,我不禁喃喃自語:回想起來,兒時的我每天早晨,看著父親笨拙地爬到馬背上,我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心里想著,為什么要擺出那么難看的樣子?時至今日,我才意識到那是多么輕浮的想法,那時滿腦子都是自己幼稚的虛榮心。從不考慮由于戰爭常年在野戰部隊工作的父親,只顧著和母親過著悠哉的生活。現在回想起來實在羞愧不已。⑥
在《奔跑吧,馬兒》中,那個眼中從不曾有父親、連稱呼一聲“父親”都覺得尷尬、為父親要來與自己同居而煩惱的主人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對父親的追憶、自責和心聲的吐露。作家心中的“歸巢”情結與他對父親的情感變化是息息相關、不可分割的。作者曾坦言,此階段自己文學風格的變化與父親有著直接的關系。年近五十發覺自己的容貌、體態甚至體味都與父親越來越像。每當從外邊進到房間,嗅到屋子里和父親一模一樣的體味,一種自我厭惡與思念之情便涌上心頭。《馬夾與狗》就是作家帶著這種強烈的“思父”情感完成的作品,這部作品寫于父親去世后的第三年。生前從未與父親有過真正意義上的交流,每次想到這里,心中的懊惱與慚愧就無以言表。正是以這種情感為契機,安岡的文學創作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三、“尋根”之旅:展現了“父子關系”與“歷史”的契合
如上所述,安岡對“家”的內心情感以《奔跑吧,馬兒》為轉折點發生了巨大轉變。其中最顯著的特色之一即作品中流露出了對父親的追憶和情感表白。安岡晚年創作的長篇歷史小說《流離譚》的誕生就與這一情感變化相輔相成、密不可分。談到《流離譚》,不得不提到另外一部作品《志賀直哉私論》。《志賀直哉私論》早于《流離譚》九年問世,如題,這部作品并非小說,而是一部長篇評論。作者之所以對志賀直哉的文學世界感興趣,最大的原因莫過于被志賀作品中的“父子關系”所吸引。該書打破了既往孤立地聚焦于志賀文學中父子的對立與不和的評論定式,結合志賀一家所處的歷史及時代背景,重新審視志賀及其家族關系的特殊性。正如三浦雅士所評價的那樣:“(安岡)旨在通過探索家族血脈,來近距離地領會歷史。”*三浦雅士:『精神のことは肉體にたずねよ』, 安岡章太郎:『群像日本の作家28安岡章太郎』より,小學館1997年版,第16頁。確切地說,在嘗試將個人情感與歷史融于一體。他認為,水火不容的父子關系背后是“父”與“子”不同的時代背景和不同的社會認知,每一段個人情感都與所處的歷史背景息息相關。正是《志賀直哉私論》的創作讓作者找到了“父子關系”與“歷史”的契合點,這也給安岡此后的創作注入了新鮮血液。安岡本人在回顧《志賀直哉私論》的創作時就曾坦言:“完成志賀直哉論對我來說受益匪淺,最大的收獲莫過于讓我學會了把歷史作為自己的一部分來思考問題。如果沒有這部作品,就不會有之后追溯家族血脈、尋找時代與自我關聯性的《流離譚》”。*安岡章太郎:『安岡章太郎隨筆集』4,巖波書店1991年版。
《流離譚》講述的是幕府末期到明治維新前后安岡一族的歷史。小說分為上、下兩卷,分別以安岡嘉助及其兄長安岡覺之助的故事為中心展開敘述。幕府末期,安岡家族勤王志士輩出,上卷主要講述了文久2年(1862),安岡嘉助暗殺土佐藩要職吉田東洋后離開故里,開始了顛沛流離的逃亡生活。翌年,嘉助加入天誅組并參加大和義舉,暴動失敗后被捕并被處以死刑。下卷則主要講述了嘉助的兄長安岡覺之助流離的一生。覺之助因“與勤王黨勾結”之罪被判終身監禁,其后被釋放,后又加入倒幕大軍,多次參戰,最終死于會津戰場的流彈之下。《流離譚》是安岡文學創作中的首部歷史小說,也是他的大器晚成之作。日本近現代文壇歷史小說層出不窮,從島崎疼村的《黎明之前》,到森鷗外“遵照歷史”和“脫離歷史”等歷史小說,再到司馬遼太郎的《龍馬風云錄》、《國盜物語》等獲獎作品,歷史小說始終受到眾多日本讀者的青睞,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一代又一代日本讀者的歷史觀。然而,《流離譚》與上述歷史小說在寫作手法、創作意圖等方面都存在著明顯的差異。井筒滿在論文《歷史小說的必然性》中,對歷史小說的特點作了如下闡釋:“與非歷史小說相比,歷史小說的最大特色是以歷史為媒介,運用遠近法來重新捕捉當下。”*井筒満:『歴史小説の必然性』,『文學と教育』1982年第121期,第38-42頁。也就是說,歷史小說最與眾不同的地方在于借“史”論“今”。雖然,《流離譚》中也同樣清晰可見作者于“歷史”中尋找“當下”的創作意圖,然而卻更為側重于“歷史”中探索個人的情感并且在這一過程中完成自我“尋根”的精神苦旅。這也是這部作品有別于其他諸多歷史小多的獨特之處。那么,安岡又是如何將“個人”與“歷史”融合在一起的呢?筆者將從《流離譚》的文學主題入手,剖析安岡是如何通過《流離譚》的創作,從中尋找“父親”的影子,進而完成內心對“家”的尋根歷程。筆者認為長篇小說《流離譚》想要傳遞的主題可分為三個方面:
其一,即歷史與個人情感的對峙與融合。縱觀《流離譚》全篇不難發現,安岡在還原歷史面貌的過程中格外突出對個人情感的描述。全篇中有關個人情感的揣測與分析無處不在。文中安岡明確地表達了自己對“歷史”的看法:“事實往往有很多側面,一旦你對流傳下來的歷史產生懷疑,就會覺得一切都越發可疑。特別是當我們用現代的常識去判斷歷史的時候,眼下的這一常識未必行得通。”*安岡章太郎:『流離譚下』,新潮社1981年版1981年版。這表明了安岡對歷史單一性的質疑,他認為歷史是有很多側面的,而我們所看到的大多是被歷史書籍所記錄下來的一個側面而已。安岡不希望讀者只是被動地接受,或是僅用現代人的思維方式去思考問題。因為我們所看到的歷史記錄背后,猶如多棱鏡一般存在著不同的平面與角度。其中安岡最為重視,也是最愿意去探究的一個側面就是宏大的歷史背景下每個人物細微的情感世界。安岡嘉助流亡在外時的思鄉之情,覺之助戰死沙場時的悲愴之情,父親文助與子生離、與妻死別時的孤獨無助,在安岡的筆下,這一幕幕場景都流露出了未被歷史記錄下來的人情的一面。這種嘗試探索、揣摩歷史背后的個人情感的行文風格,在描寫坂本龍馬的這段文字中,表現得尤為突出:
這萬兩黃金,龍馬當然不是拿它當做己用。而是用于商社,大概是用于購買船舶吧。但是,我總感覺,龍馬因為這筆錢,把自己身上某些無形的、珍貴的東西,出賣給了官僚政治家后藤。(中略)盡管如此,我在讀到龍馬傳記中此處之時,不禁深感孤獨。或許是因為,讀到這里讓我感覺到“歷史”變成了一種無生命的、標本一樣的東西。至少,此時的龍馬心中確實已經失去了此前信馬由韁的自由。*②③④安岡章太郎:『流離譚』下,新潮社1981年版,第31、205、208、32頁。
當“歷史”被定格為標本一樣的無生命體,安岡對此感到困惑不已。因為在他心中,“歷史”與個人是不可分割的,坂本龍馬留給大家的絕不只是歷史時間與重大事件的羅列,他的內心深處是由許多細微的情感變化構建而成的。安岡認為只有這種個人的真情實感才是栩栩如生的歷史,方能給他人帶來真切感受。由此可見,安岡面對歷史所具有的諸多側面,最為強調的是個人的情感。在《流離譚》中,安岡賦予每個人物以情感的復活,這些人物的情感變化是安岡施展文學想象的載體。《流離譚》雖然圍繞嘉助和覺之助的流離之談而展開,但字里行間中我們仍能感受到最令安岡產生共鳴的人物,無疑是嘉助與覺之助的父親安岡文助。
《流離譚》的主題之二,即作者欲在文助的情感探索中尋找父親的影子,以達成心中的“尋父”情結。首先,這部作品創作契機便是昭和46年(1971)安岡于老家發現了文助的日記。也就是說,正是文助在日記中留下的記憶與傾訴,吸引著安岡進入了《流離譚》的創作世界。文助雖稱不上是該作品的主人公,但文中多處可見描寫文助作為父親的思想與情感的語句,可謂這部小說的濃墨之筆。透過文助于文久2年(1862)留下的僅三行的日記②,安岡頭腦中浮現的是一位父親孤單的身影;翌年三月文助的日記中兩次記有“京城來信”③的字樣,文字比往常小了很多,讀到這里,安岡想到的仍是反復思量兒子去處的父親心中的無助與彷徨;三子出征在外,妻子病逝家中,此時文助寂寥的身影更是讓安岡胸中一悸。不難看出,安岡想要借揣度文助之心境,從中尋找父親的影子。《流離譚》的中心人物雖是嘉助和覺之助兄弟二人,但文中歷史全景的回顧大多是通過文助遺留下來的日記及書信得以完成的。
如果說“尋父”是安岡執筆《流離譚》的初衷的話,那么“尋根”應該是安岡于歷史與個人、父親與兒子、血脈與親情之中收獲到的又一珍寶。這也是《流離譚》的主題之三——“尋根”苦旅。準確地說,《流離譚》中的“尋根”主題是建筑在“尋父”基礎上進而延伸開來的。《流離譚》中,安岡對自己的家譜曾有過以下這番描述:“說實話,我一邊翻看著文助留下來的家譜,一邊探索著每個人之間的關聯,心中激蕩起一種無以言表的熱情。我深切地感覺到有些事情永遠無法找到謎底。文助出于怎樣的心情寫下了這份家譜,我無從得知。但文助翻開古老的宣紙,想要弄清楚每一個名字與自己的關聯,這種熱情,就如體溫一般感染著我。”④安岡通過對家族血脈史的考證與追溯,尋找自己的生命之源,以尋求心靈深處的自我歸屬感。《流離譚》正是安岡嘗試于歷史長河中,尋找對“家”的歸屬情感的結晶。由于戰爭,安岡在本該體味家庭溫暖的年齡顛沛流離、四處奔走。戰爭結束后,此前長期的生活狀態驟然突變,幾乎所有日本國民都處于茫然無措的狀態,這種戰爭陰影同樣使得安岡對“家”產生莫名的厭倦與排斥。戰后的陰影終于遠去,安岡卻已年近五旬,此時的他再度回首當年的“家”,在他心中留下的只是一個又一個時間和記憶的空白。而安岡填補這種空白的途徑之一,就是通過“尋根”來達成一種對自我血脈及生命來源的心理確認。
四、余 論
“第三新人”是在戰爭的硝煙中度過青少年時光的一批作家,他們都是在人生價值觀的形成階段,被卷入戰爭的洪流,不但親身體驗過戰爭帶來的物質和精神的匱乏,還親歷了戰后巨大的價值轉換。正因為他們身處相同的時代,且擁有相似的成長經歷,因此在對事物的認識和思維方式上都帶有某種共性,這種共性也直接反映在他們的文學母題上。他們對“家”的情感由厭倦到對峙再到“歸巢”與“尋根”,而這一特點絕不僅限于安岡章太郎一人的作品之中,在“第三新人”流派其他作家的代表作中同樣可以找到類似的現象。例如:小島信夫和莊野潤三等作家同樣在前期作品中關注“家”中的沖突,而晚年作品中則流露出對“家”的向往之情。有關“第三新人”流派其他作家對“家”之情感的演變,期待學界進行更為深入的研究。
(責任編輯:陸曉芳)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4145[2016]05-0108-05
作者簡介:宋婷,吉林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博士生,主要研究方向為比較文學。
收稿日期:2016-02-18
·文學與藝術研究·
宿久高,吉林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比較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