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息

德琨若魚

“誒，你的頭發賣嗎？”腦后一陣涼風刮來。近午的街上本沒人，剛轉過街角，身后閃出一中年婦女。轉角凹進去一處，有個方凳，上面坐著一女孩，一個婦女正在給她剪發，不是剪，是用刀片一綹綹仔細地割呢，像割韭菜般。割下來一把烏黑的有40厘米長的頭發，小女孩睫毛上還閃著淚珠。旁邊的媽一邊對割發的說：“不要貼著頭皮剪，留長些。”一邊對女兒說：“現在放暑假，養養又長了，過兩天就習慣了。乖！”剪發的婦女說：“我問你是按長度算錢，還是剪下來稱分量算錢。你說算長度，我們收的頭發賣出去都要有標準的。”當媽的噎住了，沒有回話。剛才問我的那位中年婦女把一疊錢塞進當媽的手里：“我們的價格很優惠的，好多人都在趕集日子找我們呢。”孩子媽接過錢，難為情地瞄了我一眼：“頭發長了吃營養，早就想剪了。”女兒抽泣地說：“你說好給我買書的……”“買，等下就去。”

這是個趕集的日子，農民摘了地里新鮮的蔬菜，背在背篼里，熙熙攘攘地擠在臨時菜場里，有的邊走邊賣，看到城管來了，馬上背起來就走。有些人運氣不好，被城管逮住，難免拖扯背篼、秤桿。前面地上一攤被踩爛了的紫葡萄，就說明剛剛發生過的事。肥沃的土里什么都長得出來，隨便在地里抓一把，在城里人眼里都是新鮮水靈的，但換錢的程序有些復雜。這不，家有長發女兒的，趁著女兒還沒有太多主見，當媽的打聽好行情，拖著女兒說上街買書。“你的頭發賣不賣？”看我并沒有走，剛才招呼我的中年婦女伸手捏捏我齊腰的麻花辮，“發質很軟，但有點枯，自來卷嗎？”她評價了一下，“賣嗎？”

昨天我剛到養發店護理過。這家養發店的顧客以中年男士為多，大多發際線后退、頭皮暴露、貧瘠，營養轉化成智慧了。護理員用鋼針將頭皮均勻敲打一遍，再噴上藥水，雙手用力拍打，把藥水拍進去，好似農民用鋤頭把地耙松后、施肥、再用腳將土踩實，保證營養不流失，以維護那岌岌可危的頭發不掉落，還指望它們繁殖后代呢。店名很有理想：“再出發！”做完護理的中年男人挺著肚子，有著“從頭來過”的氣質。要是能把小女孩的頭發移栽到中年男士的頭皮里，頭發黃牛就消失了。

雨果筆下的芳汀有一頭漂亮的金發，賣了十法郎，她想：“我的孩子不會再冷了，我已拿我的頭發做她的衣裳。” 那是悲慘世界的事。我拽回自己的辮子：“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