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丹+江菲
2016年2月6日凌晨3時57分,臺灣發生里氏6.7級地震,震中在高雄市美濃區,震源深度15千米。截至2月18日,這場地震共造成117人遇難。
但是,這場地震并沒有成為一起簡單的天災救援事件,而是震出了一幢樓、一個企業家、一家公司、甚至有可能是臺灣建筑業的一個小小的黑幕。
在全部117名遇難者中,有115人是在同一幢樓中遇難的。也就是說,如果這幢樓沒有倒,這次地震的結果可能是僅有2人遇難。
倒塌后的狀況表明,這幢樓可能是個豆腐渣樓:周圍的建筑基本都完好,只有這幢不到22年樓齡的住宅從四層的位置齊齊折斷,很難不質疑,這幢樓是不是有問題?
于是,這幢大樓的前世今生,成為此次臺灣震后報道的一根主線,政府、民眾、媒體甚至檢察院法院,都陸續介入其中。
據臺灣《聯合晚報》報道,2月6日4時15分,“中央”災害應變中心正式成立,由“內務部門”負責人陳威仁擔任指揮官。
上午10時許,召開了第一次新聞發布會。當時雖然災情和遇難人數都無法做完整統計,但這幢樓的具體信息在第一次發布上得以完整公布:這幢名為維冠金龍的大樓由一家名叫維冠建設的公司在1992年申請建造,1994年完工,后取得使用執照,其委托興建的公司是甲級營造廠大信工程公司,建筑設計師名叫張魁寶。這是一幢住商混和大樓,有90家住戶,登記戶籍人員256人。
但營造部門負責人在記者會上表示:維冠建設公司的營造登記證已經廢止了,“蓋完房子就解散,的確有這樣的情形。”
臺灣“內政部長”陳威任在發布會上做了如下表態:該大樓興建期間有沒有偷工減料或是瑕疵,目前第一時間無法得知,但接下來一定會追究。
一幢可能是偷工減料的住宅樓,竟然通過驗收并取得執照,政府主管部門應該說難辭其咎。但在第一次新聞發布會上,主管部門就主動將所有資料合盤公開,并做出定會追究的表態,這相當于已經將此樓之塌定為“人禍”而非“天災”(馬英九隨后的確也是這么表達的),這種定性,無疑已打消一部分人認為政府有可能在此事上包庇過往官員的念頭。
20年前的主事官情況也很快得以曝光。維冠建設公司1989年向臺南縣政府登記、1992年取得維冠金龍的建筑執照時,臺南縣長李雅樵(已退休),屬國民黨;1994年11月,維冠金龍取得使用執照時,臺南縣長陳唐山(如今是“立委”),屬民進黨。
公司信息陸續被公布:老板林明輝,1989年成立維冠建設,注冊資本2500萬元新臺幣,但多次爆出財務危機,建蓋維冠金龍大樓后,公司因資金鏈斷裂宣布倒閉。
就在地震發生當天,臺南地檢署便出動了。據報道,地檢署的檢肅黑金專組檢察官全員出動,派出3名具有土木背景的檢察事務官,會同臺南市土木技師公會、臺南市政府工務局技師進入倒塌現場采證。最讓人驚奇的是,究竟是哪3名檢察官,名字也同時公布了。
這一時期,網絡、媒體紛紛爆料,但是,最關鍵的信息仍是由地檢署和法院公布的。
比如,地檢署調查后公布,維冠金龍大樓并由簽證建筑師張魁寶設計,有違反法規、借牌給他人申請建照的事實。
再如,大樓結構計算書與配筋詳圖明顯不符,梁柱接頭箍筋的數量比結構計算書短少50%,造成梁柱接頭強度嚴重不足,影響耐震,有偷工減料之嫌。
同時,辦案人員指出,最終鑒定結果仍需一至兩月方能完成,但根據初步目測,維冠大樓在興建時,使用的混泥土和箍筋明顯短少,而且興建16層高樓,竟然在大樓東側設計騎樓,存在明顯缺失。
進行這一系列調查的同時,2月8日晚,臺南地檢署便已傳喚了大樓的建筑商林明輝、建筑師鄭進貴和張魁寶。
2月9日,宣布以三人涉及“業務過失致死罪”“有串證之虞”向法官申請羈押。而臺南地方法院合議庭也于當日晚裁定羈押,并禁止接見通信。
除此以外,專案小組還查扣了維冠金龍大樓當初承建的施工設計圖,陸續傳喚了十多名下游包商。
2月11日,臺南市政府于受理5名受災戶委托,對維冠公司負責人林明輝及建筑師等人財產申請凍結,臺南地方法院也迅速裁準3000萬元新臺幣的凍結。
兩日內,又陸續有64名罹難者家屬向臺南市政府申請對主要責任方進行財產凍結,2月13日,臺南市政府接受委任,并表示將向法院申請第二波的財產凍結。
主要涉事責任人林明輝的財產狀況也同步公開。臺南市政府表示,初步清查,林明輝名下不動產有坐落于臺南市白河區、善化區、永康區、西港區、關廟區等至少30筆土地;張魁寶名下不動產有坐落于新北市新莊區土地及建物各1筆;鄭進貴名下不動產有坐落于臺南市南區土地及建筑各1筆。

2月6日,救援人員在臺南市永康區維冠金龍大樓倒塌現場展開搜救。
臺南市長賴清德表示,財產凍結的第一階段是針對較易取得同意書的輕傷民眾,金額3000萬元新臺幣,市政府將在上班前進一步取得罹難家屬的同意書,展開第二步財產凍結。第二步金額較高,并將擴大凍結對象,包括建筑公司的股東及理監事。

2月6日,臺南維冠金龍大樓的斷壁殘垣中,受困的民眾陸續被救出。
要不是賴清德的講話中提到了“上班前”,可能很難想象,這一切調查、取證、傳訊、公開都是在春節假期完成的。而在對主要涉事責任人完成初步法律程序后,媒體報道也漸漸轉為哀悼逝者、祈福祝愿中來。此等效率,實在應為當地檢察院、法院、政府部門點個贊。
但其實在地震當天,賴清德就被民眾和媒體批評救災不力。理由說來有點可笑。地震發生在凌晨3時57分,而賴市長直到早上6時29分才在臉書上發布了一則消息。
相比之下,由“內政部”主持的應急中心震后不到半小時即成立,馬英九6時便趕到,早8時已乘飛機抵達現場,顯得這個即將離任的領導人救災態度更積極。
但針對維冠金龍大樓的報道,也有一些不實之處。
比如,最早便有言論傳出,維冠金龍大廈在1999年臺灣9·21地震后就定為危樓。但臺南市政府當天即發出聲明稿辟謠,表示并無該大樓該建筑物于9·21震災時被判定危樓之相關資料,此樓在9·21震后應并沒有被判定為危樓。“危樓”說至此便停止了。
再如,救援過程中,在大樓破損梁柱中發現大量色拉油桶,媒體開始質疑,正是使用混凝土量不足,導致大樓倒塌。
但是,有多位專業結構建筑師立即指出,9·21地震前的建筑物,為求造型美觀及減輕混凝土的重量,多在裝飾用柱中填充沙拉油桶,9·21地震后,多以封模板或是保麗龍替代。專業人員認為,建筑物抗震力不足,多是結構設計及建造質量所致,應與色拉油桶的使用無關。“色拉油桶”導致樓倒說至此也就終結了。
甚至臺灣“內政部營建署長”許文龍也曾爆過一個不太和諧的料。他在接受采訪時表示,維冠金龍大樓的抗震系數一定低于5。不過他自己后來給出了足夠有說服力的解釋:因為9·21大地震之前,全臺灣的建筑耐震系數都低于5,9·21之后才修改法律強制性提高到5以上。維冠金龍大樓竣工于1994年,抗震系數一定低于5。但他表示,抗震系數低于5,也并非一定是倒塌原因,這都要等到調查結果確認。
2月13日,臺南市政府宣布,隨著最后一名遺體被發現,救援工作正式結束。市政府同時成立委員會,以便處理賑災善款(當時,各界善款實際入賬約8000萬元新臺幣,還未入賬約為8億元新臺幣),并協助受災戶透過法律途徑討公道。大樓倒塌原因,除臺南地檢署已立案調查外,市政府也已委托第三方機構在拆除過程中保留證據,未來訴訟時協助市民爭取權益。
至此,這樣一起由“天災”而發現的“人禍”,按常理正常進入法律程序,然后完結。縱覽臺灣輿論,最多的仍然是對傷亡的悲痛,和對逝者的緬懷。
套句老話,冤有頭,債有主,如果有一套正常的程序,使受災者、受害者可以沿著正常軌道找到那個頭那個主 ,并且保證罪惡能被懲罰,悲傷得以撫恤,那么,人們唯一的要求,就是使這套程序能夠正常完成。
事實上,這已是臺灣第二次在地震中因倒樓事件啟動司法程序了。上次是9·21大地震,臺北倒了一幢名為東星大樓的住宅,也是群樓皆安只它倒,也是事后鑒定有建筑質量問題,也是建設公司早已倒閉……
那次法律程序走了8年之久,住戶們最終從臺北市政府討得了賠償,當時的市長就是馬英九。但這并未影響馬英九的仕途,因為他并非是東星大樓建造時的發放執照的市長,他所承擔的責任,僅限于如何對住戶賠償而已。離開臺北市長的位置后,他還贏得了臺灣領導人的選舉。
并不是說臺灣的這套程序已經極為成熟。維冠金龍大樓歷史上就是一幢質量有問題的大樓。很多大樓住戶在受災后表示,當初是因為房價便宜,才會購買或承租,入住后卻發現屋況非常差,電梯經常損壞,墻面龜裂,衛生間漏水情況嚴重……如果屬實,在一套成熟的維權訴求程序,這幢樓房早就該因建筑質量問題被起訴了,但住戶們似乎也就是抱怨抱怨而已。
有一套正常的成熟程序的意思是,只要這一程序得以啟動,那么便各人站好各人的位置,該起訴的去起訴,該找證據的就去找證據,該抓人的就去抓人,該審判的就去審判。各個角色都有人專職敬業地值守。
擁有一個正常的成熟的處理問題的程序,每個人只要演好自己的角色,只對自己的職責負責就夠了;反之,找不到自己的角色,最后只好變成互相搶鏡、只有表態和謾罵的鬧劇。
而臺灣在2月6日這起天災之后,就這樣依靠一套還算正常和成熟的程序,將天災成功轉變為對“人禍”的調查,同時,并沒有鬧劇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