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繼承
摘 要:現代文明已經發展了幾百年,無論是制度層面還是理念層面,都暴露了我們必須反省和正視的若干問題。如果我們追問現代文明之所以出現這種困境的原因,會發現這些現代文明的困境,表面上看是人類社會面臨的普遍問題,實質上是西方文化的內在沖突在現代文明境遇下的一種折射。而中國文化的智慧對于應對這些困境和挑戰有著重要的價值和意義。
關鍵詞:現代社會;人性解放;中國文化;世界意義
人類社會的進步史,是一個不斷發現問題、回應各種問題的歷史。當我們討論中國文化究竟對于中國乃至世界有何意義和價值時,絕不是狹隘的自以為是,更不是“閉門造車”式的自我欣賞,而應該在慎重分析人類現代文明所存在的現實問題的基礎上,追問中國文化為當今人類社會回應這些問題、解決這些問題提供了怎樣的智慧。中國文化只有對人類現代文明的困境和挑戰提出中國式的回答和應對方式,對整個人類的文明進步都有重大的意義時,我們才有資格說:弘揚中國文化不僅僅是關系本民族向心力和凝聚力的維系,也是人類現代文明回應其內在矛盾和積弊的必然要求。也只有從這個角度,傳承和弘揚中國文化的價值才超出了國界而具有了世界意義。
現代文明發展到今天,到底暴露出什么樣的問題?這就需要我們對人類現代文明的歷史作出全面的過程分析,在歷史梳理中,總結人類社會所面臨的根本問題,并深入剖析這些問題出現的根源。
現代文明的起點—文藝復興
文藝復興被學界公認為是現代文明的起點。因此,我們以此為起點,探究現代文明所存在的內在矛盾和困境。文藝復興之前,人類一切行為和思考的合法性,都在于其是否吻合神權的要求。客觀地說,這種對人類主體性的壓抑,在文化上造成了西方中世紀幾乎只有神學的狀態,人們沒有任何自由思考的權力。也正是經歷了一千多年的神權和王權壓抑之后,西方文化在文藝復興的時候開始覺醒。所謂的文藝復興,就是訴求人類的主體性、主張人性的解放,就是以人類的權利反對神權的壓抑,追求人類的自由和平等。正是在文藝復興的旗幟之下,人們被壓抑的創造性開始噴發出來。于是以文藝復興為界,人類就揭開了現代文明的序幕。人們從對神權的盲目崇拜中解放出來之后,人類社會要面臨什么問題呢?文藝復興所開啟的“人性解放”,到底解放了什么?
1. 追求“自由”之后怎么辦
文藝復興之后,人類力圖打破神權和王權的控制,爭得自由和獨立思考的權力。然而,人們是否做好了迎接新挑戰的準備?一些西方思想家一直在試圖證明人類有能力管理自己,有能力掌握自己的命運。例如:啟蒙運動所提出的人民主權、三權分立、任期制、新聞自由等一系列制度建構,都是人們為了證明自己的理性能力而作出的制度設計。但事實上,近代以來,當人們在熱切追求自由的時候,卻對自由之后“怎么辦”的問題,缺少足夠的清醒思考。當大多數人沒有公共利益的格局和胸懷,只是顧及自己的得失、片面追求自己的利益,政治生活被不同的利益集團綁架,其結果是國家的穩定、社會的正常秩序都會遭到嚴重破壞。
2.“人性解放”解放了什么
文藝復興的使命是擺脫宗教的束縛,并期望發展成世界趨勢。文藝復興在思想界確實掀起了一場深刻的革命,但“人性解放”到底解放了人性之中的什么呢?當籠罩在人們頭上的神權被打倒之后,人性的“盒子”就被打開了,而其中釋放的不只是理性,也有被壓抑的欲望。我們不能簡單地拒斥欲望,不能偏激地認為人類的欲望就是罪惡;但我們要懂得這樣的道理:人類的欲望一旦沒有節制,不僅對于社會個體不利,而且將會造成人類社會的災難。
“人性解放”給人類社會帶來的困境和沖突
現代文明的發展過程,啟示我們:“人性解放”打開了人性這個“潘多拉”的盒子,給人類社會帶來了內外兩個層面的困境和沖突。
1. 外在的困境和沖突
“人性解放”喚醒了人們心中的“小我”,每一個人都在為實現“小我”的利益而努力,都在表達著“小我”的看法主張,這必然導致人與人、民族與民族、國家與國家、人類與自然等各種外在沖突出現。個人欲望的膨脹,必然會帶來不同個體之間的人際緊張和沖突;眾多個體組成的民族欲望的膨脹,在處理民族與民族、國家與國家的關系時,只看到自身的利益,很難真正顧及和尊重其他民族的利益和感受,最終必然引發不同種族、國家之間的戰爭和沖突;由貪欲膨脹的人組成的社會,在對待人與自然關系的時候,不可避免地走上盲目開采、掠奪自然而滿足自身欲望的道路。文藝復興以來,自然環境的嚴重破壞,各種戰爭導致的生靈涂炭,無不與文藝復興以后鼓吹欲望的合法性和利益的爭奪相關。
2. 內在的困境和沖突
從內在的困境和沖突看,現代社會面臨兩大困境:一是終極關懷層面的困境;二是現實心靈的掙扎和糾結。從終極關懷的角度看,人類作為一種特殊的生命,衣食住行不是人類生命的全部。人類有一種形而上追問的傾向,有一種追求心靈如何安頓的內在需求。西方社會神權壟斷真理的信仰框架,與人性解放的時代潮流存在不可避免的沖突:一方面,人類主體性在覺醒,不斷努力掌握自己的命運;另一方面,西方的信仰模式告訴人們,只有跪倒在超越的上帝腳下才能求得救贖。在人性解放和人的覺醒成為不可逆的時代潮流里,人類的終極關懷將會成為人類社會面臨的重要問題。從現實心靈的角度看,在人類主體性覺醒的時代,人類訴求自身的解放和自由:一方面,一定程度上人類開始賦予追求欲望的合法性;另一方面,無論是基于現實環境,還是基于人類理性,人類不可能真正完全實現自己的欲望。因此,無論是基于人類倫理和法制的制約,還是基于自然環境、資源的有限性,客觀事實說明:小至一個人,大至一個國家,都不可能完全滿足自己的欲望。此外,人心之中都有良知和是非觀念:一方面,是欲望牽引帶來的各種沖動和焦慮;另一方面,是良知呼喚引發的反省和自責。這必然帶來人心和道心、良知和欲望的掙扎、沖突。這些精神和心靈層面的問題,都需要我們思考和回應。
中國文化應對現代社會困境和沖突
如果我們追問現代文明之所以出現這種困境的原因,會發現這些現代文明的困境,表面上看是人類社會面臨的普遍問題,但在實質上是西方文化的內在沖突在現代文明境遇下的一種折射。而中國文化的智慧對于應對這些困境和挑戰有著重要的價值和意義。
1. 針對“自由之后怎么辦”的歷史課題
《易經》的第六十三卦“水火既濟”之后,第六十四卦就是“火水未濟”,中國文化告訴我們沒有什么所謂的“終結”,人類文明永遠在不斷變化,永遠有新的問題。正如《道德經》所言“有無相生”,我們生活的世界本就是對立的世界,永遠存在各種矛盾和沖突。例如:美國在自由的旗幟下,政治被利益集團綁架,每一個政黨都在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都在關注自己能否成為執政黨。在這種情況下,有益于社會的公共政策很難得到順利通過,而議會等公議機構則成為政黨利益博弈的平臺。因此,人類社會永遠存在各種問題,永遠是一個不斷直面問題和回應問題的過程,用中國的文化表述就是“易”。面對人性解放以后的時代,我們需要的不是盲目樂觀,而是要冷靜思考“自由之后”會面臨什么問題,從而真正做到未雨綢繆,引導人類社會更好地前行。
2. 針對現代社會各種外部沖突加劇的狀況
中國文化的認知理論與西方不一樣。西方文化奉行“零和游戲”“弱肉強食”,習慣于“對抗思維”。在文藝復興以后,“人類中心主義”成為很多問題的根源。美國奉行“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其對伊拉克、利比亞的肢解和打壓,對中國的遏制戰略,無一不是“對抗思維”的具體表現。中國文化奉行“民,吾同胞;物,吾與也”“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道并行而不相悖,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這些思想告訴我們,世間萬物,包括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國家與國家等不同主體之間的關系,不是“你死我活”,不是“零和游戲”,更不應是“弱肉強食”,而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休戚與共。中國的外交理念就很好地體現了中國文化的思想,無論是“一帶一路”、亞投行等具體舉措,還是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命運共同體”思想,都是中國文化“萬物并育而不相害”的具體體現。事實上,對抗沒有出路,戰爭更不會有未來,人類社會應該包容、互鑒、尊重、理解、共贏,而絕不可唯我獨尊、以強凌弱、以大壓小。因此,一個人領會了“休戚與共”,就會與人為善、廣結善緣;一個國家領會了“道并行而不相悖,萬物并育而不相害”,就會減少對抗、發展合作和實現共贏;人類社會如果領會了中國文化“天人一體”的觀念,就會愛護自然、保護環境。
3.針對人類的終極關懷和拯救問題
中國文化認為人類的終極拯救不是靠什么外在超越性的力量,而是依靠自我的覺悟,是人類的自我拯救,是“命自我立,福自己求”,是“君子自強不息”。中國文化既看到了人性的局限,但也賦予了人類自我超越的希望和可能性。儒家說“人人皆可以為堯舜”,中國文化認為人人心中有一個內在的覺悟能力,圣賢和覺者是那些已經開啟了內在覺性并讓其做主的人,我們每個人只要認識內在的覺悟能力,都可以逐漸走向覺悟。簡單地說,中國文化認為人類救贖的希望,就在于人類自身、在于人類如何發揚自身的覺性和良知,而不是走偶像崇拜的道路。中國文化主張尊重和學習圣賢,但這種尊重和學習,絕不是盲目崇拜,而是通過學習圣賢而開啟自身內在的智慧和覺悟能力,從而成為和圣賢一樣的人。中國文化的思路,在根本上與人類主體性解放和覺醒的潮流相一致,對于人類社會解決現代性境遇中的精神家園危機,有重要的啟發。
4.針對人類心靈深處的欲望與良知的沖突和掙扎
中國文化坦誠面對人性的現實欲求,認為人性包含了各種可能,并不是簡單將人性之中的欲望視為罪惡。但是,中國文化并不主張人類走上貪欲膨脹的道路,而是主張在清醒認知人性局限的基礎上,走向人性自我超越的道路。其實,人類的很多痛苦,并不是客觀的痛苦,而是因為人類的智慧和覺悟不夠而引發的痛苦。一個人如果不量力而行,超出自己的實際來裝點自己,那么很多都是為了掩飾內在的淺薄和空虛。那我們為什么還要奮斗和努力呢?孔子告訴我們“士志于道,而惡衣惡食者,未足議也”,一個人的追求應該有比金錢和權力更重要的東西; “朝聞道,夕死可矣” ,這個“道”就是中國文化所強調的“圣人無常心,以百姓之心為心”。真正的覺悟者,會放下對“小我”的執著,而是能夠將自己這“一滴水”,融入到為社會服務的大海中去,從而實現自己的價值。這正是中國文化所倡導的“蓮花”精神,是孔子周游列國“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原因,也是無數志士仁人拋頭顱、灑熱血為國家打拼的原因。有了這樣的智慧,心靈就會凈化,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心中自然有分寸,欲望和良知的掙扎和糾結也會淡化。
簡而言之,面對文藝復興以來人類社會的各種困境、挑戰和沖突,中國文化的智慧給了我們不一樣的認知和應對思路。無論是面對人類社會“自由之后怎么辦”的態度,還是回應人類社會外部的各種沖突和心靈層面的困境,中國文化都有非常智慧的回答;對于我們如何認識現代社會的問題,如何回應現代社會的種種挑戰提供了重要的智慧資源。我們在討論中國文化的意義和價值時,不僅要看到傳承和弘揚中華文化對于本民族發展所具有的重要意義,而且要站在人類文化發展的大背景下予以思考和回應。也就是說,中國文化的傳承和弘揚,不僅是中國走向未來的文化之源,也應該為人類社會應對現代文明困境提供智慧啟迪。現在我們正在為實現民族的偉大復興而努力,中華民族的真正復興,絕不僅僅是經濟的富裕、軍事的強大,更在于文化的力量。只有以中華文化的智慧給人類的進步提供發展的理念和價值觀,中華民族才可稱為真正意義上的大國和強國。因此,文化研究者應該有這樣的自覺:既要注重從中國固有文化的智慧中汲取營養,同時又要直面人類社會的現實困境和挑戰,以我為主的同時又要海納百川,從而給人類社會的發展和進步提出中國式的回答和應對思路。因此,傳承和弘揚中國文化不僅對于中國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而且超越國界具有世界意義。
(作者單位:中國政法大學倫理學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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