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偉軍
(華中師范大學 中國近代史研究所,湖北 武漢 430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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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漢譯之“禪”字看佛教的順俗流傳
高偉軍
(華中師范大學中國近代史研究所,湖北武漢430079)
摘要:佛經漢譯是在印度佛教與中國文化交流的背景下進行的,考察佛教術語的翻譯問題,應當緊密結合當時的歷史情境。學界普遍認為,“禪”是梵文Dhyāna音譯作“禪那”后的節譯,其實從佛教文獻、古文字學、文化比較、考古發現等方面的材料看,早期佛經中的“禪”字帶有濃厚的“意譯”成分,反映了佛教初傳時嵌入中國本土“祭祀祈福”系統的史實。歷來時代文化的轉進在語言文字上往往有直接反映,研究當代中國文化的現代轉型,語文表達方面也是一個重要視角。
關鍵詞:佛經;漢譯;禪;祭祀;祈福
學界一般認為,源于印度的佛教從漢代開始傳入中國,在與本土文化相互碰撞、融合而又重生的過程中,逐漸發展出別具特色的“禪宗”一派,其中的“禪”字,當初為何被用來翻譯對應的佛教概念,這是一個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麻天祥先生在《中國禪宗思想發展史》一書中特意設立《禪考》一章,從思想史的角度論證了佛經漢譯時使用“禪”字的緣由。但此書所討論的“禪”是中國“禪宗思想”的“禪”,而不是“印度禪法”的“禪”。[1](p2)顯然,早期佛經漢譯的“禪”字最初還是用來指“印度禪法”的。并且,從傳世文獻與考古發現等相關史料來看,“禪”字進入早期漢譯佛經并得到廣泛認同的原因,應該在于它反映了當時佛教嵌入本土的“祭祀祈福”系統的事實。
佛經中有關“印度禪法”的概念,最初漢譯時有可能還并不是用“禪”字來對應的,如湯用彤先生所說的,“禪”的古譯可能是“行道”。[2](p65)漢譯佛經中“禪”字的出現大致不會晚于安世高的時代,他譯有《佛說禪行三十七品經》[3](p180)、《禪行法想經》[3](p15,181)等,標題中就已經出現“禪行”這樣的詞語。麻天祥先生指出:“在公元2世紀,印度的禪法已經在中土流行開來。”[1](p10)然而檢索《大正藏》可知,比安世高早一些的竺法蘭也許已經在譯經時使用“禪”字,在他參與翻譯的佛經文本中就出現了“禪定”、“坐禪”這樣的字詞。例如《佛說四十二章經》:“爾時,世尊既成道已,作是思惟。離欲寂靜是最為勝住大禪定,降諸魔道。”[3](p39,517)及“視求佛道如眼前花。視求禪定如須彌柱。視求涅槃如晝夜寤。”[3](p39,522)《佛說海八德經》中:“吾諸弟子,更相檢率,誦經坐禪,禮儀景式,不失其時也。”此經原題“后秦龜茲國三藏鳩摩羅什伏譯”,《大正藏》的編者在經后加按語道:“此經文決非羅什之譯。似是后漢之經。疑此是彼竺法蘭為失本者。藏中錯為羅什譯耳。”[3](p01,819)其實,“禪”的內涵豐富,故其相關概念的翻譯問題是比較復雜的。正如智顗說《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禪是外國之言,此間翻則不定。今略出三翻。一《摩訶衍論》中翻禪,秦言思惟修;二舉例往翻,如檀波羅蜜,此言布施度。禪波羅蜜,此言定度。故知用定以翻禪。三阿毘曇中,用功德叢林以翻禪。”[3](p46,477)總之,“禪”字進入漢譯佛經文本算是非常早的,盡管不一定會開始就被譯經者廣為使用,且從“禪”相關概念的其它譯詞來看,他們多數是“意譯”的。
從翻譯文本上考察,《大正藏》中出現“禪那”一詞的較早的例子是:西晉竺法護、后秦鳩摩羅什在譯經中用到“禪那菠蘿蜜”這個詞,后秦竺佛念《長阿含經·世記經》中寫到“其空地中有大海水,名郁禪那。”[3](p01,116)隋天竺三藏阇那崛多等譯《起世經》中也寫到“間有空地,青草遍覆。次復有海,名烏禪那迦。”[3](p01,312)從這些文獻來看,漢譯佛經中“禪那”一詞的出現還要晚于“禪”字,“節譯”一說在這些海量文獻面前是站不住腳的。考慮到“禪那”這兩個字還用于“海水名”之類的翻譯,倒有可能是“禪”字進入漢譯佛經在前,“禪那”之譯受其影響。當然也可能漢代以后傳入的梵文底本佛經直接漢譯,此時音譯梵文音節Dhyāna或相似讀音時,自然首選已經在用的“禪”字。”總之,從翻譯方法上看,佛經中“印度禪法”的“禪”概念最早應該并非只是學界普遍以為的“音譯”作“禪那”之后的省略,至少能夠說兼有“意譯”的成分。朱慶之先生提到:“因為意譯詞有著民族化的特點,容易被接受,所以原典的大量新詞新義主要還是以意譯的方式進入佛教混合漢語的,估計應占佛教混合漢語外來詞的五分之四。現在的問題是大多數意譯詞并沒有被認識。”[8](p14)那么,早期佛經漢譯會選取“禪”字的什么意義呢?
漢代時“禪”字主要有“祭名”、“嬗代”兩類的意思,后一類意思的用法大約在戰國中期才出現,此前的“禪”只被當作單純的祭祀儀式。[9](p9-13)古人在舉行祭祀儀式后進行權力交接,即是“禪讓”。[10](p92-98)從字形結構上,也可以看出“禪”字與“祭祀”相關這個事實。“禪”字由“示”、“單”兩個偏旁組成。“示”作為形旁,構字時多表示與“祭祀”有關的意思。“單”作為“禪”字的聲旁,可指示讀音。“禪”字的本義與祭祀相關,還有大量的傳世文獻可以證明。例如東漢人許慎在《說文》中對“禪”字的解說是:“祭天也。從示,單聲。”實際上,漢代寫作“禪”形的字是不是只表示“祭天”,還有待進一步研究。今本《說文》訓“禪”為“祭天也”,有些學者就認為不一定對。理由之一是《說文》排列篆字講究“以類相從”,如果“禪”字表示“祭天”,那它就應當與“祡、禷”為伍。其次,《廣雅·釋天》作“禪,祭也。”《玉篇·示部》作“禪,祭名。”兩書都沒有確切地說明“禪”只是指“祭天”。因此,“祭天”很可能只是“禪”字表示多種“祭祀”類意思中的一種。
最早寫作“禪”形的字見于《虢姜簋》銘文,其摹本最早著錄于宋代呂大臨的《考古圖》和薛尚功的《歷代鐘鼎彝器款識法帖》。彭裕商考證此器不偽。[11](p482)其中“禪”形的字,郭沫若原釋為“禪”,[12](p283,245)但《殷周金文集成·釋文》[13](p320)以及《殷周金文集成引得》[14](p828)均釋為“祈”。其實從行文上講,把它釋為“禪”,比釋為“祈”似乎更為通順。“禪”字正好處于用某種祭祀的位置。但是,如果把“禪”形的字釋為“祈”,至少有兩點不好解釋:首先,同銘文中另有“祈”字,其寫法與它差別很大。如果認為它是“祈”的省體,在構形理據上仍然難以講通。假設“禪”字是形聲字,那么它的聲旁在哪,如何指示“祈”的讀音?“示”明顯地是形旁;甲骨文中有“單、斤”構成的字,在字形演變鏈條中,“斤”一般作為聲旁,“單”不會指示“祈”音。假設它是會意字,“禪”的“示”、“單”兩個偏旁組合起來表示某種“具體”祭祀活動的可能性更大,況且文字系統中表示“祈禱”意思的已經有了其他的字(金文中常用“祈”字)。其次,金文辭例基本上是“追孝”在先,“祈福”在后。在《虢姜簋》中把“禪”釋為“祈”,不僅與后文重復,也不合乎禮制:怎么能不先行祭祀,一上來就只為自己求福呢?所以,釋作“禪”字,理解為一種祭祀祖先的儀式,較為合理。其實,源于“除地”活動的“禪”,[15](p73)它所涉及的祭祀對象原本就很廣,由遠祖帝王到天地山川等等。漢代譯經人對“禪”字的理解,不可能不涉及“祭祀”方面的內容。許理和指出:“參與(佛經)譯文寫定的中國人似乎從與他們有某種聯系的土著文化和信仰中找到靈感”。[16](p297)就“禪”的譯文寫定來說,更進一步的問題是,它到底在哪一點上溝通了印度禪與漢文化。
早期佛經漢譯“禪”所對應的概念“禪定”,是印度瑜伽修行中一種“持心”的操作辦法。它在印度宗教中的地位相當于禮拜祈禱或者更高,在初期佛教里“禪定”甚至代替了禮拜祈禱的地位。追根溯源,“禪定”來自“梨俱吠陀”時期的苦行法(Tapas),由此方法人可與神交通。[17](p175)從語源上講,“吠陀”(veda)一詞的意思是(與祭祀有關的)知識。不止于此,印度河流域文明遺址的考古中發現一枚印章,其中有一尊禪坐的濕婆神像,[18](p132-133)這表明“禪”的修行方法還可以更早地追溯到公元前三千年。可見“禪”作為一種修行的操作方法,在印度宗教中或取代拜神之地位,或達到與神相通之境界,而被崇拜的神像也有“禪坐”形象,可知印度禪法與神靈崇拜是有關系的。
傳布佛法的僧人們跟隨西域的商隊東行,劉紅梅認為在這種情況下佛教難免“順俗流傳”:商人們以“益生祈福”的態度崇奉佛教,推崇齋戒、祠祀與供齋活動。[19](p73)佛教再輾轉到中國正值漢代,當時的神仙信仰及其方術活動也比較興盛。不論是統治階層還是民間百姓,對神靈都有“祈福”的心靈與現實需求。也就是說,在“祭祀祈福”這點上,初傳佛教與本土文化可以說是“一拍即合”。這在文獻記載與考古發現兩方面,都可以得到有力的證據。
湯用彤先生指出:“漢代既視佛為變化不死之神人,故齋戒祭祀遂為此教之主體。”(漢桓帝)祭祀浮屠就是為了“求福祥”。[2](p75)此時佛教“興隆之由,雖在教法之漸明,而浮屠道術互相結合,必尤為百姓崇奉之主要原因也。”[2](p59)初傳的佛教與“道術”或“黃老之術”結合,這在學界幾成定論,影響廣泛。更深入的一個思考是,當時所謂的“術”具體又是指什么?佛教畢竟要保有自己的特點,如果在操作層面上與中土的“道術”完全等同,這無疑會取消其獨立的存在。因此,佛教應該是以“嵌入”的方式先混進中土的文化系統,為自身后來的發展贏得空間。
佛教初傳時與中土“祭祀祈福”活動相互關聯,文獻記載方面學界已經多有論及,茲不贅引。這里主要再補充一些考古材料,作為“第二重證據”。位于江蘇連云港市郊區錦屏山北麓的孔望山摩崖中,有佛陀與黃老合祠畫像,信立祥認為是“靈帝中平元年以前的東漢作品”。[20](p384)浮屠與黃老同祀,同中有異,佛教與漢代的神仙信仰也多相混。王蘇琦指出:“漢代早期佛教圖像與西王母圖像相似,均多出于喪葬情境……(該兩類圖像)都是漢代人信仰膜拜的神祇對象。”[21](p43)沂南縣北寨村畫像石中,出現西王母、東王公、有背光者以及儺戲場面,某認為“這幅畫像石應是儺戲的內容,是從另一個宗教信仰的角度提供了佛教傳入中國早期與原有地方宗教發生接觸的情況。”[22](p240)即使到了魏晉時期,江南地區流行用佛像裝飾如谷倉罐(魂瓶)、佛獸銅鏡等,[23]都反映出當時人們把佛同神仙一樣作為祈福的神靈。從漢末魏晉南北朝時期墓葬中神仙與佛教混合圖像的情況來看,總體趨勢是神仙信仰逐漸弱化而佛教信仰日益增強。[24](p37-90)尤其值得關注的是,漢代佛教還滲透到了民間的各種祭祀活動之中。例如漢畫中有祭祖焚香的內容,劉克認為這是漢代民間倫理生活中接受佛教的客觀依據。[25](p76)西南地區的佛教圖像多以搖錢樹為載體,在其陶座上制作佛像。俞偉超認為這反映了佛教信仰逐步滲入到傳統的“社祀”活動中。[26](p76)簡而言之,漢代佛教通過“嵌入”中土的“祭祀”活動,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人們的“祈福”需求。
這一點正好就埋藏于處于兩種文化交接處的佛經漢譯“禪”字之中。另外,佛教初傳嵌入本土的“祭祀祈福”系統,其實也符合了宗教生活化的這種必然性趨勢。葛兆光先生認為:“中國古代宗教思想史上,更多的是宗教向世俗思想世界靠攏,他們在傳播宗教的過程中一直十分注意如何使宗教與世俗的生活習慣、心理習慣接軌,所以中國宗教并不是在外在背景的促動下向世俗趨近,而是在內在理路上發掘適合于生活的因子。”[27](p94)
然而“禪”字原本就有的祭祀義一直沒有消失,為了與新產生的佛教涵義區別開來,它在讀音上有了差異。南朝梁人顧野王編撰的《玉篇》中對“禪”字的解釋是:“市戰切,祭名;又市然切,靜也。”[28](p13)只是后來人們對于“禪”字佛教涵義的來源似乎已經不太了解,乃至混淆于漢語固有的“禪”字。這其中甚至包括清代著名的文字學家朱駿聲,他對“禪”字的本義有很好的意見,但認為“后世浮屠家號為禪門……殆亦‘傳’字耳。”[29](p741)他也沒能夠從漢譯的歷史情境下來理解佛家“禪”字的取義來源。
“禪”原本是表示“祭祀”類意思的一個字,經過佛經漢譯、傳播,它逐漸具備了新的與佛教相關的涵義(如“靜也”)。這個承載新涵義的“禪”字,在漢語中展現出極強的構成雙音節詞能力,如禪禮、禪堂、禪經等等。這些漢語新詞中留下了佛教中國化的印跡。“禪”作為佛經術語的定型,既有“印度原文的長期影響”,又有“古典漢語的影響”和譯經者的創造。[16](p296)考察佛經漢譯所用“禪”字的取義淵源,得以管窺佛教中國化的歷史及相應的語文表達。而每一個文化面臨轉型的時代,往往在語言文字方面會有直接反映,這也是非常值得重視的研究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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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高思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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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編號:1003-8477(2016)05-0113-04
作者簡介:高偉軍(1980—),男,華中師范大學中國近代史研究所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