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新
(曲阜師范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山東日照276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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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權利的新方式
張洪新
(曲阜師范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山東日照276826)
摘要:實踐中,一個普遍接受的信念是正義不能要求我們無法做到的。這種信念通常被用來捍衛權利界定的可行性概念來反對所謂理想主義的權利概念。在權利的可行性概念看來,要想避免空洞的指責,真正的權利必須能在實踐中切實可行并有效實現。然而,通過分析發現,權利的可行性概念并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具有信服力,它掩蓋了建立正義優先性的困難,權利也并非總是與完全義務相關,更忽視了權利在實踐中所發生作用的層次和方式。因此,應該拋棄將可行性作為權利概念界定的基礎和依據。
關鍵詞:權利;可行性;完全義務;應當
哲學中一個極其具有爭議的問題是,我們應該如何建立一種包括權利在內的正義原則?對此有兩種相互競爭、對立以及沖突的方法,即理想主義的以及非理想主義的權利界定方法。[1](p38-40)根據理想主義的權利界定,所謂權利是由某種抽象的道德價值所派生出來的,特別是權利的概念界定應該括置現存的制度以及實踐對正義原則的影響,現存制度以及實踐僅在權利原則的實施方面發生作用。[2](p140-148)另一方面,在權利的非理想主義者看來,理想主義者所界定的并非真正的權利,權利不應該僅僅存在于口頭抽象的層面上,只有在實踐中真實可行的、確切得到實現的權利才是真正的權利,現存的制度以及實踐不僅在正義原則的實施方面發生影響,而且也應該是正義原則的界定階段中所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本文將權利概念的這種思考方式稱之為權利的可行性界定方法。
本文對權利界定兩種方法的優劣不做評判,而主要集中于分析權利概念的可行性方法。這是因為權利的理想主義界定已被權利可行性方法所詬病,可以說,權利的可行性方法主要是在批評權利的理性主義基礎上產生的。[3](p463-465)但是,權利概念的可行性方法本身并沒有得到應有的批判性審視。權利的可行性界定并不像主張者所認為的那樣具有信服力。這不僅表現在對于權利概念性質的理解有所偏差,也表現在這種思考權利的方式忽視了權利在實踐中可能發生作用的多種層次以及方式。權利的可行性概念所存在的問題提示我們,必須改變傳統意義上思考權利的方式,應該將實踐納入權利的概念性體認之中。
依據權利的可行性概念,權利必須是一種有效的、可執行的主張。正如詹姆斯(Susan James)所說,“給予人們可主張的權利但不可執行,因而在實踐中不能得到,難道這不是一種空洞的修辭嗎?”[4](p136)在這個意義上,權利應被理解為諸種實踐上的資格,能對相信以及擁有該種權利的人的生活產生實質性的影響。因此,在權利可行性概念的主張者看來,某種行為或者事物是否可以,或者應當稱之為權利是無關緊要的。重要的是,如果它們被定義為權利,那么蘊含于權利之中的某種行為或者事物就必須得到允諾以及兌現。若將某種行為或者事物定義為權利,而又不去積極實現,或者它們根本不可能實現,其結果只能挫敗人們主張權利的積極性,損害權利本身的神圣以及尊貴。
根據這種權利思考方式,所謂理想的、形式上的享有權利僅是權利的起點,而非終點,更不是真正的權利。正所謂沒有吃到實在的餅,只有餅的一個圓形、一個象征放在眼前,那就是“畫餅充饑”。因此,我們應當追求的目標是現在的、實存的以及真正的權利,真正的權利需要這種切實可行性。
然而,筆者認為權利的可行性概念并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具有信服力。根據權利的可行性概念,如果不確定某種事態是否能切實實現,我們無法知曉這種特定的事態是否是權利的要求。在邏輯上,這意味著為了確定什么是權利,必須首先建立什么是可行的。然而,權利的這種可行性概念是違反直覺的。實踐中,我們總是先確定什么是權利,然后才關心如何實現這種權利要求。另一方面,我們只有在建立了權利概念之后,才會在實踐中的某一點上遇到某種事態得以實現的程度和界限。即談論的是權利所存在的界限和范圍,而不是權利本身存在與否的問題。權利的存在與權利的實現是兩個不同的問題,應予以區分。
當然,從方法論的角度,直覺性的定義可以作為一種概念界定的出發點。但是,直覺不能作為概念界定的終點,更不能作為權利概念界定正當與否的檢驗標準,至少不能作為唯一的檢驗標準,因為有時候直覺反而是應該予以反思的對象。正如拉茲所指出的,“從概念的定義開始討論權利的重要性的危險是,人們或許會以一個定義結束討論。根據這個定義,權利是不重要的,但對于那些主張權利重要的人來說,這個定義又是不可定義的。與此相反的另一種危險是通過把任何有價值的東西視為權利,以此來證明權利的重要性。”[5](p153)在此我們可以看看印度著名經濟學者阿馬蒂亞·森所列舉的一個例子。[6](p12-14)設想有A、B和C三人在爭論誰有權利得到他們都非常喜愛的一根笛子。場景一中,A說他應該得到,因為三個人之中只有他會吹奏,其他人對此并不否認。唯一會吹奏笛子的人得不到笛子,這顯然是不公平的。如果只聽到這里,權利的可行性界定將會支持A有權得到笛子。場景二中,B認為他應該得到,因為他是三人中最貧窮的,沒有自己的玩具,而笛子是唯一能成為他所玩的東西。其他兩人承認自己更富裕,也有很多其他好玩的東西。這時,權利可行性概念會支持B的權利主張。場景三中,C認為自己有資格得到這根笛子,因為這是他用了很長時間才制作而成的,其他兩人對此也并不否認。在這個場景中,我們會認為C有權得到這根笛子。問題的關鍵在于,如果我們在同一場景中同時聽到這三個不同主張笛子權利的理由,根據權利的可行性概念該如何決定誰將有權得到這個笛子?依據權利的可行性概念,如果僅存在一種理由,選擇任何其中一種方案都是可行的。但權利的這種可行性界定卻被另外任何一種理由所瓦解,可行性同樣支持著其他可能的方案。從另外兩種理由看,任何一種方案又都是不可行的。即是說,權利的可行性界定方法模糊了作出權利斷言的復雜性。
事實上,在解決社會實踐中的道德分歧時,我們并非將權利作為不可戰勝的“王牌”,權利話語通常作為道德分歧得到解決時的一種稱謂。因為“權利是結果導向的。權利是對環境的一種調適,在這種環境下主要關心的是一個人的行為如何影響另外一個人的利益。”[7](p35)實踐中更多的情形是,在存在道德分歧時,爭議的對象并不是權利本身,而是屬于誰的權利、何種權利應該優先實現的問題。另一方面,雖然對如何構造權利概念可能存在分歧,但相對達成共識的是權利概念應以某種正義原則為基礎。在道德話語中,除權利外,正義還應包括平等、公平、自由等概念,而這些概念間可能會發生沖突,因而存在著優先選擇的問題。在這個意義上,如果權利可行性概念是可取的思考方式,它會使實踐中建立正義原則優先性變得困難,進而遮蔽道德判斷的必要性以及復雜性。發生道德分歧時,我們會根據不同的情形以及多種考慮因素建立不同的優先關系,因而需要一種道德判斷。拋棄權利的可行性概念并不意味著在面臨道德分歧時,總是能夠輕易地做出優先選擇,而是說只有拋棄權利的可行性概念,我們才能夠更好地理解建立某種優先關系的困難,科學地把握做出道德判斷時所需要考量的諸種復雜因素。
支持權利可行性界定方法的第二個依據是,與權利相關的義務應該是完全的義務。[8](p265)由于權利的可行性概念將可主張性作為權利存在的必要條件,用奧尼爾的話說就是,“除非權利持有者確定是職責承擔者,否則擁有權利的主張就是廢話。如果不能確定要求定位于何處,為誰放棄要求,或者可以對誰施加要求,就不能要求任何東西。”[9](p135)奧尼爾認為只有普遍自由權是可主張的,因而是真正的權利。因為與普遍自由權相關聯的義務是完全的,可以知道向誰主張,要求什么,特別是權利被侵犯時,可以確定相應的責任人。
在這個意義上,普遍福利“權利”與普遍自由權間存在著一種不對稱性,即普遍福利“權利”所相關的義務有可能是不完全的義務。通常來說,由于不完全義務需要相應的制度結構來確定和執行,除非建立把行動指派給接受者的體制,否則就不能要求或放棄所謂的福利“權利”。“不關注使制度制度化和確立制度的必要——這些制度可以確定相應的職責承擔者——反而聲稱普遍的物品權或服務權,這似乎是對貧困者痛苦的嘲諷,因為在他們看來,這些權利很重要。當人權的擁護者宣稱普遍的食物權、工作權或福利權時,仍然不能說明誰擁有相應的職責,或把權利或救濟的主張落到何處,他們做法的后果難以預料。”[9](p138)如果一種所謂的福利“權利”所對應的義務是不完全的,即無法確定向誰主張、主張什么,也沒有相應的制度結構來確定義務的承擔者以及內容,這種福利“權利”就不是一種真正的權利,而僅僅是一種政治修辭。
然而,權利可行性概念的上述依據成立嗎?特別是,某種所謂的權利所相關的義務必須是完全義務嗎?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需先解釋完全義務以及不完全義務的含義。
在哲學上,關于究竟以何種標準來區分完全義務與非完全義務,以及這種區分意味著什么觀點不一。盡管如此,可以通過這兩個范疇的日常使用概括出它們的一些可辨識的特征。[10](p233-235)一般認為,完全義務具有兩個明顯的特征,即存在具體的履行以及可識別的接受者。例如,不得傷害他人的義務以及遵守承諾的義務,可以被認為是兩種典型的完全義務。不得傷害的義務指明了義務的承擔者所要履行的具體行為,即不得傷害他人,義務的接受者則是義務承擔者之外的所有人。當然,這種不得傷害之類的普遍完全義務之所以是可能的,背后需要某種深層次的信任、互惠的人類關系作為背景和支撐。同樣,遵守承諾這種完全義務的內容則具體界定了如何、向誰、什么時候這種義務應該被履行。可以說,只有當某種特殊的關系得以產生和存在的時候,某種完全義務才得以產生,存在的這種關系約束著相應的主體。因此,完全義務的關鍵特質就在于其以某種關系的存在為條件或者背景。換句話說,如果確立了某種關系,我們就可以確定何種行為以及誰是接受人。
不完全義務則復雜得多。不完全義務包含不同的類型,如自我完善的義務、愛的義務、仁慈的義務、對他人尊敬的義務等。在權利和義務相關聯的層面上,與權利概念界定有關的,主要是與他人相關的不完全義務。因而,本文主要關注與他人相關的這種不完全義務類型的辨識特征,這種意義上的不完全義務所缺少的只是完全義務的那種確定以及具體而已,這里可以借助“緯度”來理解不完全義務的一般結構。如果一種義務在以下三個維度中缺少任何之一,就可稱之為不完全義務:(1)不確定的行為,即究竟最終應該履行何種行為,不完全義務給承擔者留有一定余地,如救助落水者的不完全義務,并非要求你必須下水,你也可以選擇仍給他一個游泳圈;(2)不完全義務履行的場合和時機是不確定的,這一點不能被理解為沒有義務,如果某人從來沒有給需要幫助的人施以救助,那么他肯定違反了這種不完全義務;(3)不完全義務不存在確定的接受者,由于可能存在許多需要幫助的人,在某種條件或者某種關系沒有確定的情況下,我們不清楚究竟誰是不完全義務的接受者。
那么與權利相關的義務是否必然是完全義務?由于普遍自由權和福利“權利”義務類型的不對稱性,如果能夠論證普遍自由權同樣面臨著義務的不完全性問題,即不完全義務同樣存在于普遍自由權利之中,那么,我們就可以部分削弱權利的可行性概念界定。
這個問題的回答顯然是肯定的。所謂的普遍自由權利也面臨著義務的不完全性問題。瓦爾德龍指出,每一種權利不應該相關于一種特定義務,而應該是產生一系列的義務束。在這些義務集合之中,有些是疏忽義務,有些是委任義務,還有一些義務太復雜以至于不能歸類到以上兩種義務類型之中。[11](p25-28)例如,免遭酷刑的權利,可以產生任何人不得屈打的義務,也可以產生調查酷刑申訴的義務,還可以產生有關監督機構的審查義務等。在此意義上,權利可主張性的切實可行,就不僅是由某種關系所生發的某一完全義務所能單獨保證的,毋寧是通過諸種關系合力形成的義務束來保證權利的可主張性。可見,普遍的自由權也會存在義務的不完全性問題。或者說,權利所相關的諸種義務,并不總是能得到完全的列舉和說明。
另一方面,雖然完全義務產生于某種關系,但是當我們進入到復雜的人類關系、社會制度及實踐中,將其納入分析視野時,對究竟是何種人類關系產生了某種完全義務的答案反而變得模糊起來,完全義務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不完全義務。在當代世界,社會制度及其實踐、人類聯合互動關系都是異常復雜和多元的,這決定了某種程度上我們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所能產生影響的深度以及方式,這也造成我們很難將侵犯普遍自由權利的某種行為,確切地歸結到某個特定的行為人之上。而且,即便能歸結到某種特定的行為主體上,該行為主體也有可能過于龐大,從而使問題變得沒有意義。
權利可行性概念的主張者對此論證可能會做出以下回應:在實踐中,任何權利都可能會有義務的不完全性問題。但問題不在于此,而在于是否有使不完全義務得以變成完全義務的某種協調性制度機構的存在,正是這種制度機構具體分配指定了義務的履行方式、對象以及時機。針對這一回應,如果可以進一步論證這種協調性制度機構的存在,并不是不完全義務變成完全義務的必要條件,那么以完全義務作為權利的可行性概念的支持依據就應該被舍棄,或者至少是應該予以修正的。
針對奧尼爾所主張的普遍福利“權利”,如全球范圍內免于極端貧困的“權利”,必須有某種協調性制度結構存在,有學者認為,某種義務是不完全的以及沒有協調義務履行的制度機構的存在本身,都不是某種事態成為可主張權利的障礙。由于不完全義務并非沒有義務,如果不完全義務人總是沒有采取合理措施,而且又沒有相關的人可以對此提出某種主張的話,這會使不完全義務變成沒有義務。因此,如果不完全義務承擔者在特定的時間內沒有采取合理的措施以致力于幫助某些權利享有者,如果我們允許權利所有者能選擇某個義務承擔者,那么,某種特定的關系就能得以產生。這里,所缺失的不是某種協調性制度結構的存在,而是政治意志。[12](p470-475)以庇護權為例,雖然目前并不存在系統性的全球機制來分配責任,以履行提供庇護的義務。但缺乏系統的協調機構并不意味著不能形成某種特殊關系。例如,當某尋求庇護者進入到能夠提供保護的特定國家的管轄區域時,某種特殊關系就已產生。事實上,一個人到特定國家尋求庇護,通常就可以說他(她)在主張庇護“權利”。這種情形下,與庇護“權利”相關的不完全義務就得以確定。當然,實踐中某種具體情形是否成就一種顯見的關系類型,進而可以將不完全義務得以完全化,并不總是沒有爭議的。例如,當尋求庇護者進入到某個特定國家時,我們會說某種關系得以產生。然而,這里的“進入”應該如何理解,何時算進入到一個國家、有沒有時間的限制、有沒有同時進入到兩個以上國家的可能等,這些問題都遠非沒有爭議。[13](p31-33)
由此可見,實踐中不僅所謂福利“權利”面臨著義務的不完全性,如果嚴格按照權利的可行性概念,普遍的自由權利也面臨著義務的不完全性問題。可以說,權利所相關義務的這種不完全性是權利存在的常態,而不是例外。權利所相關義務的不完全性并不是權利本身的缺點,相反這是權利保有生命力的關鍵所在。與非完全義務相關的普遍福利構成了“永恒的權利可能,權利生長的自然之種”。[14](p153)另一方面,雖然權利相關義務的不完全性是實踐中常見的存在形態,但這并不意味不完全義務不可能轉變成完全義務。重要的是,不完全義務并非沒有義務,只要時機成熟、某種條件具備,不完全義務就可能轉化成完全義務。實踐中存在著不完全義務得以轉變成完全義務的諸種方式以及情勢,而不僅是協調性制度機構的存在這一種途徑。當實踐中的某種情勢促使某種關系得以形成,那么在這種關系之中,權利得到指定,義務就予以分配。
從以上分析可知,權利概念并非總是與完全義務相關。從義務的角度,如果某種事態是正義的,進而是某種權利所要求的,那么某個人或某些人應當(ought)使這種事態產生,這樣權利才能夠存在。因此,有關權利概念的界定最終必然涉及如何理解這里的“應當”?
權利的可行性概念認為,這里的“應當”在實踐中應該是切實可行的,即在綜合考慮諸種約束因素后某個人或某些人實際上所“能夠”(can)做到的。因為每一個人所普遍接受的一個正義原則是,正義不能夠要求一個人不能夠做到的,即應當意味著能夠(ought implies can)。因而,如果我們不能做某些事情,我們就不應當做,在這種情況下就沒有義務,當然也就沒有權利。可見,權利的可行性概念在實踐中的思考順序是:義務→權利→利益或者自由。也就是說,如果沒有人“能夠”履行切實可行的義務,那么就不存在相應的權利,權利所蘊含的利益或者自由就不能由權利的所有者最終擁有以及享用。義務在邏輯上優先于權利,權利是義務得以切實履行的結果。可見,“應當意味著能夠”是最能支持權利可行性概念的依據,也是最為根本的邏輯預設。
然而,權利可行性概念的這一依據可以成立嗎?通過追問在界定可行性時應將何種因素納入考慮范圍,我們會發現權利可行性的思考方式存在著內在困境。關于可行性,沒有人會否認今天不可行、甚至不可能的并不意味著將來不可行、不可能。如果可行性將這種情形考慮在內,似乎可以彌補其不周延性。問題在于,沒有人能保證今天不可行的明天就一定可行。因此,有著這種可能性的存在,可行性概念本身只能指的是在做出決策時當前約束條件下的可行性,若將未來可行性的可能納入當下的可行性概念之中,會破壞可行性本身所要求的確定性。然而,如果(1)今天不可行的將來可行,仍然是可以成立的;如果(2)權利原則不僅是一種保守原則,還應該是一種創造原則、改進原則,那么“在做出決策時當前約束條件下的可行性”概念就不能成為權利概念界定的唯一基礎以及依據,而應當將更寬泛的其他因素納入權利概念的界定之中。因為如果要想使今天的不可行乃至不可能成為將來的可行,我們就必須在做出決策的時候,將這種可能性考慮在內,我們也就不能再堅持嚴格的權利界定的可行性要求。
因此,權利所涵攝的“應當”還可以蘊含著另外一種義務類型,這種義務超越了可行性本身的限制。當然,這里的條件是權利概念并不僅僅是保守概念。根據這種解釋,如果我們有理由認為某種事態是正義的,是權利所要求的,又如果一個人“可能”(could)實現它,那么他就“應該”(should)實現它。義務與某種權利理想之間的概念聯結并沒有消失,但這種聯結不需要是真實的義務。一個人沒有義務糾正他不能夠糾正的,但是他仍然有投入一定的能力、精力以及資源使權利以及正義所要求的盡可能實現的義務。[15](p120-123)因此,對于“應當意味著能夠”,我們應該將其解釋為什么是原則上可能的(possible),而不是正義所已然要求我們的。當然,這一點也解釋了作為一種正義原則的權利概念為什么能夠具有“行為引導”(action-guiding)的潛能。[16](p344)
如果這一分析可以成立,對于“應當意味著能夠”這句話的解釋,就不僅僅存在權利可行性概念所提供的那種否定后件的假言推理這一種解釋,還存在著另外一種解釋的可能,即肯定前件的演繹推理:A應該做某件事,因此A能夠做這件事。[17](p450-453)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就必須做我們有理由相信應該去做的事情。顯然,這種權利概念界定的思考方式從根本上不同于權利的可行性進路,它關注的是什么可以被認為有充分的理由,從而使他人承擔一種正義義務。當然,對此可能存在模糊和不同的看法。但一個人在思考自己應該做些什么,進而明確相應的理由,這一點很重要。關鍵在于,提出這一問題的必要性,而不是輕松地假設我們彼此不負有任何義務,可以成為另一條更為全面的道德考量思路的開始,而權利問題也可以在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具體而言,在這里權利主要作為一種道德要求,其所表達的是我們對某些自由或者利益的重要性以及相應地關于需要承擔推進或保護這些自由或者利益的社會義務。權利的功能在于其作為一種使某種不完全義務得以變成完全義務的正當性基礎和依據。[18](p196-200)將權利作為一種道德要求,反映必須做些什么事情來實現重要的自由或者利益,會使權利可以成為許多活動的動機。從某些法律的立法和執行,到動員他人和公眾的幫助以防止侵犯權利的行為以及保證權利的實現,這些不同的活動,或分別或共同地推動了重要的人類自由或者利益的實現。
因此,不同于權利的可行性概念,這種新的權利思考方式在實踐中的思考順序是:利益或者自由→權利→義務。根據這種主張,權利首先表達的是一種道德判斷,即一種利益或者自由是否足夠重要和充分以至于我們應該將它們稱之為權利,以及為了實現這種利益或者自由我們必須做什么的公共理性審思過程。在這里,利益或者自由在邏輯上處于優先地位。在公共理性的審思過程當中,特別是在義務的界定以及分配過程中,義務的可行性僅是公共理性考慮的一個方面,還應該包括公平、程序以及技術性因素等。
關于這種權利思考方式,權利的可行性概念可能會做出如下回應:我們并不否認在實踐中權利概念的思考方式可能會以這種思維順序進行,但是在利益或者自由存在的地方,并不總是存在權利問題。例如,嬰兒、植物人、動物等也許有重要的利益或者自由,但這些利益或者自由的重要性并不足以構成權利應該或者能夠關注的對象,即這里不存在權利問題。而只是說,我們對于他們存在某些道德義務,擁有某種道德情感,體現某種道德傾向。本文認為這一回應是沒有說服力的。因為“什么是權利”、“誰擁有權利”、“以何種基礎和依據擁有權利”等有關權利的諸種問題,不應該有一個明確無誤的回答,而始終會是一個開放的問題,至少是分析論證的結果,不能事先規定某種先驗的定義予以終結。因而沒有理由不將這些情形納入權利領域。
本文認為將可行性作為權利概念界定的方向仍然是正確的,但可行性約束不能作為權利概念界定的唯一基礎和依據。總之,權利概念的這些豐富性含義,是由權利在實踐中存在的多種形態以及方式所提供和蘊含的。實踐中的權利本身并不是失范與無序的,它要求自由平等的每一個人在追求我們所珍視之物時,實現人的尊嚴和價值。作為一種實踐之物,權利的概念必須在實踐中得到檢驗、豐富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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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京
中圖分類號:D9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477(2016)05-0144-06
作者簡介:張洪新(1989—),男,曲阜師范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講師,法學博士。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馬克思主義法學方法論研究”(11&ZD077)之語言分析方法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