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濤,王煒
(湖南理工學院,湖南岳陽414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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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聞天史學思想及其價值
魯濤,王煒
(湖南理工學院,湖南岳陽414006)
摘要:張聞天的史學思想發展主要經歷了兩個階段:青年時期他翻譯了一些西方史學著述,并對歷史定義、歷史特征、歷史價值等問題進行了有益的探索;在張聞天史學思想成熟的階段,他編寫了《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指明了中國革命史研究的對象、范圍、內容和基本線索,初步建立了馬克思主義的中國革命史研究的科學體系,體現了中國馬克思主義革命史研究的新水平,對抗日戰爭作出了重要的理論貢獻。其構建的中國革命史研究科學體系、評價的重要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使用的馬克思主義歷史研究方法具有重要而深遠的影響。
關鍵詞:張聞天;史學思想;《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
作為黨內著名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宣傳家,張聞天一生著述頗豐,其研究的內容涉及文學思想、哲學思想、政治思想、經濟思想、文化思想、外交思想等多個領域。其中,史學思想也是張聞天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洪認清、周良書等學者甚至界定張聞天為歷史學家[1][2]。然而,張靜如、張廣智等學者明確指出,“張聞天不是史學家”[3],不過,包括張聞天在內的“這些早期革命家為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奠定了最初的基石”[4](p292)。張聞天是否是歷史學家?有待學界進一步探討。雖然張聞天專門的史學著述不多,但是不可否認的是,他十分重視史學的研究,尤其注意用馬克思主義理論和方法來指導中國革命史的研究。
(一)早期張聞天史學實踐活動。
五四時期的中國,在“科學”和“民主”思想的召喚下,各種西方思想紛至沓來,學術文化領域呈現出空前繁榮的局面。當時對中國史學具有較大影響的西方資產階級史學理論有杜威的實用主義、羅素的社會改良主義、孔德的實證主義、柏格森的生命哲學、魯濱遜的綜合史觀等等。在史學“西學東漸”的過程中,張聞天利用他留學日、美等國的經歷,以及熟練掌握多種外語的優勢,致力于翻譯和介紹近代西方優秀史學文化成果。特別是針對當時國人撰寫、翻譯西方史學著作的情況,張聞天表示不滿,并提出自己要身體力行翻譯來改變這一局面。他說:“關于西洋歷史的書籍,國人自己著作的很是稀少,在這些僅有的幾部中間要找出一兩部合于我上(面)說的標準的,簡直是不可得。就是從外國文譯過來的幾部中間,也很少有合意的。至于我自己對于西洋歷史并無多大研究,要自己去編一部合于自己標準的書,現在還無此能力。但是我覺得,與其我編出來的書不能勝過人家編的,那末還是把人家編得好的書翻譯過去豈不較為有益?”[5](p489)基于這樣的考慮,五四時期的張聞天先后翻譯了美國歷史學家房龍的《人類的故事》、Marvin的《元始文明之由來及其影響》、德國學者米勒萊爾的《社會發達史》最后一章《文化與幸福》等史學著述。
在翻譯房龍的《人類的故事》時,張聞天作了增刪和修改。張聞天首先充分肯定了《人類的故事》的敘述“簡單明了”,通俗易懂,具有較強的趣味性,特別是它具備了“活的歷史書的要件”,擺脫了“帝王的生死與朝代的變換”循環不已的傳統舊史觀,值得提倡。然而,在張聞天看來,《人類的故事》也有明顯的缺陷,主要表現在:它具有種族偏見,是以“歐洲中心論”為指導思想撰寫而成,對具有悠久歷史的亞洲文明古國——中國和印度卻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不能完整地反映整個人類世界的歷史。他說:《人類的故事》“所說的人類差不多完全以白種人為中心,對于有數千年文化史的中國與印度只在原書第四十二章內略略說了一點,敷衍了事。”[5](p490)事實上,就是第四十二章《佛陀與孔子》里面也存在諸多錯誤。張聞天主張,“刪去這一章對于讀者既沒有損失,而且他所說的既以歐美人為中心,倒不如把原書的書名改為《西洋史大綱》較為近于實際。”[5](p490)這就是張聞天將房龍的《人類的故事》改題為《西洋史大綱》的緣由。為了讓讀者更好地理解這部史學著作,張聞天于1925年1月撰寫了“《西洋史大綱》譯序”,寄給中華書局。可惜,這部27萬字的譯著當年未能出版。不過,通過張聞天這篇“譯序”,我們可以窺見早期張聞天的歷史觀和他的史學思想。
(二)對歷史定義、歷史特征、歷史價值的思考。
張聞天的《西洋史大綱》“譯序”,“堪稱為一篇高水平的史論論文。”[6]“譯序”站在歷史哲學的高度,結合人類的歷史和現實生活,對歷史定義、歷史特征、歷史價值等問題進行了深入的思考。
1.歷史的定義:“歷史為‘活的過去’”。
張聞天說:“我們常常聽到人家說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不必去管它,一若過去的事情與我們現在的實生活毫沒有什么關系。”[5](p488)如果從純粹時間的角度來看,一般人認為凡是過去的都是歷史,歷史似乎是沒有價值內涵的。然而,張聞天指出,“其實這是錯誤的”,“拿我一個人來說,我從小所受的教育,所養成的習慣與所得的經驗,哪一件不支配著我的現在?拿人類全體來說也是如此,過去的傳統,過去的思想,過去的風俗習慣與過去的一切制度,哪一樣不支配我們現在?所以過去的事情,實則沒有過去,它還是在現在活著。馬爾文教授(Prof.F.S.Mawin)謂歷史為‘活的過去’(living past),正是為此。”[5](p488)張聞天雖然覺得歷史與人們當前的生活之間存在著一段難以取消的距離,但是他強調歷史絕不只與過去有關,某一段歷史,某一些人物,某一些事情,某一些傳統、思想、風俗習慣、制度等雖然已經永遠地消失了,人類再也捕捉不到了,但它們的影響卻可以穿越時空,一直延伸到現在。換句話說,歷史與現實、過去與現在是如此地膠著在一起,以至任何力量都難以將它們剝離。現在是全部過去的產物,回首過去又必須以現在為立足點。正如卡爾在《歷史是什么?》中所說:“過去不是死氣沉沉的過去,而是在一定程度上仍舊活躍于現實生活中的過去”。[7](p105)
2.歷史的特征:“不間斷性”、“持續性”。
很顯然,五四時期的張聞天還未完全接受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仍然以西方進化論歷史觀作為思想武器來分析社會和歷史。他在概括歷史的特征時指出:“我們還可以說現人類社會中間的一切風俗習慣、思想道德與文化制度等都是由過去發展來的。現在的一切東西沒有一件事在一轉眼間忽然產生的,它一定經過了長期的變遷與進化,才像現在這個樣子;而且現在并不就是它的最后,說變遷或進化到現在它就不變遷不進化了,現在不過是它在變化的時間的線上的一剎那,這一剎那立刻就要變成為過去的。所以歷史不是間斷的東西,它是有持續性的。魯濱遜教授(Prof.Robinson)說的‘歷史的持續性(The continuity of history)’就是指此。”[5](p489)在這里,張聞天指出歷史是進化的,是向前的,是一個既沒有始點也沒有終點的永無止境的進程。如果從與現實相對的意義上看,歷史是過去的現實,現實是將來的歷史。實質上,過去是活著在現在而且與未來相銜接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是一個統一的連續體,三者之間沒有明確的界限。因此,歷史的特征表現為“不間斷性”、“可持續性”。
3.歷史的價值:“要了解現在,建設未來,所以不能不去研究”。
張聞天認為,正是因為“歷史為‘活的過去’”,“所以要解決現在實生活上所發生的一切問題,就不能不研究過去的歷史。”“我們要在過去的中間找出人類活動的因果關系與它的根本法則,然后對于未來的建設才有把握。”[5](p489)在張聞天看來,研究歷史的目的就是要從歷史中發現規律,發現“因果關系”,尋找“根本法則”,以便更好地為現實和將來服務。也就是說,“研究過去之事實,正所以為應付今日之事務”。[8]在此基礎上,張聞天將歷史分為“活的歷史”和“死的歷史”。“活的歷史”就是“能分明地指出與我們現在未來的生活有關系的歷史”;“死的歷史”則指那些“只是記載寫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方發生某事,或是羅列些帝王的年譜,王公大臣的身世的歷史”,也就是梁啟超所批判的封建史學,“只是帝王之家譜而已”。有鑒于此,他強調研究“活的歷史”是很有意義、很有價值的。而對于“死的歷史”,“不但不能使我們發生一點興趣,而且就是發生了興趣也是無用的。”更進一步來說,“研究歷史的人并不是因為他對于過去有什么特別的愛好,卻是因為他要了解現在,建設未來,所以不能不去研究它。”[5](p489)張聞天的這些觀點,在20世紀30年代得到了拓展、深化。為解決和回答現實中的問題以爭取抗戰勝利,張聞天強調中華民族要在這種新的歷史條件下好好地“溫習”歷史,靈活地運用歷史經驗。他說:“一個歷史周期過去了,歷史還沒有做到完成,民族情勢的突變使得人們要更換題目來工作。我們現在轉到另一個歷史周期。簡單重復的歷史是沒有的,然而歷史或會叫人根據新的工作、新的經驗,在不同的時間下、在不同的方式下、在不同規模下,把舊的歷史經驗靈活地溫習一遍,而這對于中國民族只有好處。”[9](p357)為此,他主持編寫了《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
張聞天在這篇不足一千字的“譯序”中對歷史定義、歷史特征、歷史價值作了如此精辟深入的闡述,這在五四時期的中國學界是不多見的。雖然,張聞天有些地方仍然囿于梁啟超“資產階級新史學”的窠臼,但是他的這些富有創見的觀點不僅顯示了他個人開闊的歷史視野和淵博的學識,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他具有比較深刻的洞察力,這為他日后編寫《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張聞天是中共黨內較早開展中國革命史、中共黨史教育和研究的先驅者。早在延安時期之前,張聞天就極為重視黨員干部的歷史教育。1933年他在江西瑞金馬克思共產主義學校講授中國革命問題和中國革命史,后來他將課程的講義整理為《中國革命基本問題》,作為教本予以出版。1937年春,張聞天將《中國革命基本問題》這門課程發展為《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為此,他親自組織了一個“中國現代革命史研究會”,分工撰寫,并由他提出思路,最終審閱定稿。同年冬,《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由延安解放社鉛印出版,用的名義是“中國現代革命史研究會編”,“其實,是張聞天同志主持編寫的,是在他的思想指導下寫成的。”[9](p417)1938年5月,張聞天兼任中共中央馬列學院院長。在他的倡導下,中共中央馬列學院不久設立了中國歷史研究室。包括中國歷史研究室在內,張聞天要求中共中央馬列學院的學員和教員要把歷史學習作為提高業務水平的重要途徑。如中國文化思想研究室的學習,“必須學點歷史:中國通史,中國革命史,中共黨史,聯共黨史,歐洲革命史等”。[10](p42)1941年1月,張聞天在延安的澤東青年干部學校開學典禮上,也特別強調“學習課程要增設西洋史、中國史等課程”[1]。不難看出,張聞天不僅重視個人的歷史學習、歷史研究,而且也注重黨員干部歷史知識的學習,并把歷史學習作為指導革命事業發展的重要思想武器。
(一)張聞天《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的主要內容。
《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以“現代革命”為主要線索,分為舊民主主義革命和新民主主義革命兩個革命過程,共有七講。舊民主主義革命內容包括:“太平天國革命運動”、“戊戌政變與義和團運動”、“辛亥革命”;新民主主義革命內容包括:“五四運動”、“中國共產黨的產生與中國工人運動的發展”、“中國國民黨的改組與國共合作”、“一九二五——二七年的中國大革命”。顯然,這樣的邏輯和線索,基本上概述了近百年來中國人民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斗爭的全過程。具體來說,《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重點闡述了以下三個方面的主要內容。
其一,《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明確地指出了中國社會性質、革命性質、社會矛盾、階級任務、革命對象、統一戰線等一系列有關中國革命的基本問題。《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開篇就提出鴉片戰爭前中國的社會經濟結構是封建社會經濟結構,政治制度是絕對君主專制政體,主要階級矛盾是地主與農民的矛盾。在外國資本主義侵入后,“中國整個政治與經濟生活中顯然就產生了兩種不同的趨勢:一面是滿清政府在外國資本主義的壓力下屈服投降,逐漸走向依靠外國資本主義來支持其統治的趨勢;另一方面就是廣大的民眾在外國資本主義與滿清的壓迫剝削下,開展著廣大的反抗滿清統治的群眾運動。”[9](p2-5)也就是說,鴉片戰爭后,中國開始在轉化為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目的是在于如何加強對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剝削”。[9](p61)由此推斷出來的是,革命的首要任務就是要打倒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鑒于帝國主義和封建勢力的強大,張聞天指出,中國革命必須建立廣泛的革命統一戰線。張聞天發表這些言論,正值國共合作時期,在當時無疑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一方面,提醒共產黨人要吸取經驗教訓,堅持統一戰線;另一方面,告誡國民黨人要深刻反省,再也不要干于己于國都不利的蠢事了。此外,張聞天還指出了中國革命的對象。他說:“大革命中暴露了帝國主義、買辦、豪紳、大地主、軍閥的猙獰面目及其反對革命的陰謀,證明了他們是中國革命的殘酷的敵人”。[9](p341)而隨著“革命的發展,正證明日本帝國主義者卻是中國民族最主要的敵人”[9](p341)。張聞天對中國社會性質、革命性質、社會矛盾、階級任務、革命對象等系列問題的有益探索,豐富和發展了新民主主義理論。
其二,《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依據馬克思主義的立場和觀點,對中國近百年重大歷史事件作出了科學的評價,其中有不少真知灼見。在評述太平天國的階級性時,《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認為:“太平天國是民族的資產階級性的農民戰爭”,依據有二:其一,“參加革命運動的基本群眾為農民”;“太平天國之所以能夠支持十五年,也就是廣大農民不斷的參加斗爭”;“太平天國的制度與政策也就是農民要求的反映。”[9](p33-34)其二,太平天國是“中國過去歷史在新周期的再現”[9](p23),雖然是農民起義,但是是以更新穎的形式顯現出來的,它促進了中國資本主義的發展。《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還指出,“戊戌政變的失敗,證明用改良主義的方法,自上而下來改造中國,使中國走上資本主義的道路是不可能的。戊戌變法的失敗就是中國改良主義第一次嘗試的破產”,“只有用革命的方法才能取得勝利,辛亥革命就是戊戌政變的改良主義的否定。”[9](p66)關于義和團運動的性質,《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的分析也比較中肯:“義和團雖然帶有濃厚的宗教的迷信色彩,雖然是無組織的散漫的行動,可是絕不如統治階級之所謂‘拳匪之亂’。義和團是中國民眾對于帝國主義侵略的回答,是對于帝國主義仇恨憤怒的爆發,是原始的民眾的反帝國主義運動”,不過,“義和團不僅未能將反帝的斗爭與反對滿清統治的斗爭聯結起來,而且反為滿清政府利用,使義和團運動染上了反動的色彩。”[9](p75)《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在考察中國共產黨產生的內外原因時,認為“中國共產黨的產生并不是偶然的”,是由于:“第一,帝國主義的侵略在中國開辦了許多企業,同時又刺激了中國的資本主義的相當發展,產生了中國強有力的無產階級。第二,中國無產階級在日常斗爭中,特別在參加五四運動的斗爭中,不僅表現了中國工人力量的偉大,而且提高了中國無產階級的政治覺悟,而感覺到組織自己政黨的必要。第三,俄國十月革命勝利與共產國際創立后,在共產國際的積極幫助下,推動著中國無產階級政黨的建立。”[9](p140-141)張聞天的這些科學論斷,對以后的中國革命史研究、中共黨史研究產生了重要的啟示和影響。用今天的眼光來審視,這些論斷并沒有過時。
其三,在駁斥資產階級學者有關中國革命史研究錯誤觀點的同時,也對黨內機會主義和托派的錯誤理論進行了批判。資產階級學者往往把義和團視為“拳匪”,甚至把義和團的爆發原因歸結為慈禧太后個人意志和性格,更不談義和團有什么意義。在談到大革命時,資產階級學者只字不提“國共合作”,他們根本不承認共產黨對國民黨的幫助、指導,不承認共產黨在大革命中的重要作用,特別是他們對“五四運動”、“南昌起義”、“廣州起義”,大革命中的“工農革命運動”,等等,要么提得很少,要么熟視無睹。對此,張聞天予以了有力的批駁。他不僅全面、深刻地考察了義和團爆發的原因、性質、失敗原因及其意義,而且還對“國共合作”中的共產黨、“五四運動”、“南昌起義”、“廣州起義”,大革命中“工農革命運動”等加以深入分析,并予以充分肯定。無疑,這些新的見解猛烈地沖擊了資產階級學者的中國革命史研究體系,進一步拓寬了中國革命史研究的范圍,推進了中國革命史研究的深入。與此同時,張聞天還對以陳獨秀為代表的右傾思想(“尾巴主義”)和以張國燾為代表的“左”傾思想(“關門主義”)進行了強烈的批判,反復說明了革命統一戰線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二)張聞天《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的史學價值。
第一,《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充分發揮了史學的社會功能,為中國共產黨的抗日戰爭路線和戰略的確立作出了重要的理論貢獻。
作為革命史的教材,《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落腳點非常明確,就是要系統總結中國近百年革命斗爭歷史經驗教訓,特別強調了史學的“殷鑒”、“教化”等社會功能,要求廣大黨員干部學習中國革命史,吸取中國革命運動的經驗教訓,理解并掌握當時黨的路線、方針、政策。因此,全書對歷史事件的論述往往比較扼要,而總結歷史經驗教訓則分析得比較透徹、深刻。《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共17萬字,而其中有關經驗教訓的文字竟達5萬字,占到全書近1/3的篇幅。除了第二、第六講外,每一講都開辟了專門的一節來總結歷史經驗教訓。如:第一講有“太平天國失敗的教訓”,第三講有“辛亥革命的經驗與教訓”,第四講有“五四運動的意義和教訓”,第五講有“二七的教訓與意義”,第七講有“一九二五——二七年的中國大革命的總結”。在這些經驗教訓中,對武裝斗爭、土地問題、群眾運動、國共合作等關系革命成敗的重大問題分析尤為精彩,這些都“為黨的抗日戰爭統一戰線中堅持獨立自主原則,鞏固和發展人民軍隊和抗日根據地,提供了歷史的殷鑒和理論的根據”[11](p285)。誠如中國革命史研究專家胡華所言:“這本書的最精彩之處,應該說是對各次歷史運動的經驗教訓的分析。”[9](p420)
第二,《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指明了中國革命史研究的對象、范圍、內容和基本線索,初步建立了中國革命史研究的科學體系。
首先,確定了中國革命史研究的對象、范圍和內容。《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研究范圍是從鴉片戰爭到當時抗日戰爭這一歷史時期的革命史。其研究內容主要包括舊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農民革命、資產階級革命和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無產階級領導的民主革命。然而,資產階級的革命史研究內容往往比較狹窄,僅僅局限于資產階級革命,而不研究農民革命,無產階級領導的工農革命。比較而言,張聞天的中國革命史研究更能反映歷史的本質,更能全面反映中國革命史的本真面貌。
其次,厘清了中國革命史研究的基本線索。《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以舊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農民運動和資產階級革命運動、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無產階級革命運動為研究對象,同時抓住了這些革命運動中的最重要事件,理出了中國革命史研究的基本線索:太平天國革命運動——戊戌變法——義和團運動——辛亥革命——五四運動——中國共產黨誕生——中國工人運動發展——國共合作——大革命失敗。“《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中理出的這條中國革命史基本線索,標志著馬克思主義的中國革命史研究體系初步建立起來。”[12](p429-430)
第三,《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在歷史唯物主義的指導下,將馬克思主義歷史研究方法如階級分析法、歷史主義考察法等多種方法靈活地應用到中國革命史研究的實踐中,為以后的中國革命史、中共黨史研究指明了正確的方向。
馬克思認為社會革命、社會發展的終極原因,只能到社會經濟中去尋找。張聞天《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自始至終貫徹了這一基本原理和基本方法。例如:戊戌政變是由于帝國主義的進一步入侵以及民族資本主義發展使得民族資產階級有了改革的思想,即:“當時中國新官僚與一部分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滋生著資產階級革新的思想,他們在中日戰爭失敗的教訓下,更深深感覺到中國的危亡,企圖以改良主義的方法從上而下來挽救中國,使中國富強起來。”[9](p63)再如,辛亥革命爆發的根本原因是“當時生產力與生產關系已經發生沖突,生產力向前發展,非打破舊有的生產關系不可”[9](p85)。
除了使用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作為研究中國革命史的普遍方法外,張聞天還使用了以下兩種具體的馬克思主義歷史研究方法。
1.階級分析法。
在考察鴉片戰爭前的中國社會背景時,張聞天側重分析了“當時對立的階級與階層”,認為“外國資本主義入侵中國前,中國封建社會的主要階級對立就是地主和農民”[9](p6)。張聞天以階級分析法剖析了太平天國失敗的內在原因,即“農民則在基本還是落后的、保守的、散漫的、無組織的。農民戰爭要取得勝利,要在資產階級或無產階級領導下才有可能。農民要取得徹底解放,則唯有在無產階級領導下才能達到。”“因為沒有那樣一個革命階級與政黨領導,所以太平天國就沒有能夠去團結匯合統一當時所有的農民運動。”[9](p30)對于五四運動的性質,張聞天指出,是一場反帝反封建的民族民主的群眾革命運動。他還著重分析了五四運動的領導階級和階級力量構成,辨析了代表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知識分子的革命性和軟弱性。
2.歷史主義分析法。
張聞天評價歷史人物、分析歷史事件、總結歷史教訓,都是從具體的歷史條件出發,并把他們放置在當時的特定的歷史語境中予以考察,具體地分析實際情況,從而總結出歷史發展的規律。比如,張聞天分析太平天國失敗“最基本的原因是當時歷史條件的限制所致”,這些歷史條件包括:“鴉片戰爭后,中國開始在轉化為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會,同時也在醞釀著資本主義的種子,但是還沒有新興的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還沒有可能組織與形成一個資產階級或無產階級的政黨來領導太平天國”。關于義和團的失敗,張聞天的分析也體現了歷史主義的原則。他說:“沒有革命階級領導,而又為滿清政府所利用的義和團運動,雖然它是原始的反帝國主義的廣大群眾的運動,卻只有走向失敗。”[9](p76)張聞天評價大革命時,并沒有一味求全責備,一味苛求歷史,同樣也是站在歷史主義的高度,以辯證、發展的眼光來看待。他認為:“中國大革命雖然失敗了,但它決不是空空過去了的,它給予了我們的寶貴的經驗與教訓正是以后革命勝利的財產”,“我們這次大革命,便將成為以后勝利的中國革命預演。”[9](p337)后來的事實證明,張聞天的這些見解是符合客觀歷史發展規律的。
總之,《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是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中國革命史研究的優秀代表著作,體現了馬克思主義革命史研究的新水平,具有重要的學術影響和現實意義。一方面,《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所理出的中國革命史的基本線索,所探討的中國革命史研究對象、分期,所評價的重要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所使用的馬克思主義歷史研究方法,對以后的一些中國革命史研究、中共黨史研究著作的觀點、結構、資料和方法產生了直接的影響,其中包括范文瀾等許多學者在撰寫中國近代史、中國革命史方面的著作時,都參考了這本著作。另一方面,《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教育了許多黨員干部、人民群眾,包括參與編寫的莫文驊也“從聞天同志的教導中,從這本書中,獲得了不少的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的歷史知識、經驗教訓、正確的思想和理論”[9](p418)。直到新中國成立前,解放區各種干部學校都以這本書作為課本。據統計,從抗日戰爭到解放戰爭,它先后出了十多個版本,印行在二十次以上。所以,《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1987年再版說明中說:“現在六十歲左右和以上的來自解放區的許多同志,都接受過這本著作的教育。”[9](“再版說明”p1)由此可見,《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是一本深受當時讀者歡迎、適合干部學習具有深遠影響的有關中國革命史研究的著作和教材。
當然,由于社會歷史條件的限制,加上意識形態和價值取向的規約,而導致張聞天的史學思想存在一些明顯的不足。比如,由于當時研究條件有限、資料搜集困難,有些地方的研究顯得比較粗糙,甚至過于簡單;此外,還有一些地方的研究過于強調政治性、革命性,而科學性、學理性相對顯得不夠。不過,總起來看,張聞天始終把握著馬克思主義史學研究的正確方向,把唯物史觀的原理同對中國歷史實際的研究結合起來,同時重視研究中國的具體國情,體現了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研究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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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曉予
·馬克思主義與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馬克思主義價值哲學研究
基金項目:湖南省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中國共產黨早期領袖人物與馬克思主義史學中國化”(14YBA191)的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魯濤(1979—),男,湖南理工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副研究員,史學博士。王煒(1985—),女,湖南理工學院教育科學研究所碩士研究生。
中圖分類號:D2-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477(2016)02-001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