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凱
(上海交通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上海200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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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動員與國家治理:基于國家能力的視角
周凱
(上海交通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上海200240)
摘要:社會動員是在中國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中形成的政治傳統和重要法寶。在改革開放時代,國家對社會動員的“路徑依賴”表現為“運動式治理”。從國家能力角度來看,社會運動不僅是國家應對績效壓力、實現既定目標的一種手段,更是國家治理能力的關鍵維度和重要體現。動員及引導社會力量貫徹政治決策是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應有之義。對現代國家而言,社會動員能力的構建需要圍繞國家引導、社會協同和“互聯網+”思維三個維度展開,同時必須克服社會動員與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內在張力。
關鍵詞:社會動員;運動式治理;國家治理;國家能力
任何一個國家的治理模式不是任意選擇的結果,而是與其歷史發展過程有著深刻的邏輯關系,具有鮮明的路徑依賴特征。在中國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的歷史進程中,社會動員一直被視為重要的政治傳統和執政方式。哈佛燕京學社社長裴宜理指出,“與大多數前共產黨執政的社會主義國家不同,中國共產黨是通過經年累月、貫穿始終地對廣大農民進行動員而取得革命成功的。這一豐富的革命歷史在社會組織與社會管控方面使黨獲得了豐富而珍貴的實踐經驗,同時也使得黨獲取了能經受住時間考驗的重要政治優勢。”[1]雖然隨著市場經濟發展和中國社會劇烈轉型,傳統的自上而下命令式的社會動員模式日漸式微,但在國家治理現代化的時代背景下,社會動員不僅是國家建設的寶貴政治資源,更是國家治理能力的重要體現。
“社會動員”(social mobilization)這一概念最早由美國學者卡爾·多伊奇提出,特指“人們所承擔的絕大多數舊的社會、經濟、心理義務受到侵蝕而崩潰的過程”,[2](p501)即社會的現代化轉型對個人思想和行為方式的全面影響及深刻轉變。亨廷頓對社會動員的界定與多伊奇的觀點極為一致:社會動員是“一連串舊的社會、經濟和心理信條全部受到侵蝕或被放棄,人民轉而選擇新的社交格局和行為方式……它意味著人們在態度、價值觀和期望等方面與傳統社會的人們分道揚鑣,并向現代社會的人們看齊”。[3](p26)布萊克則將社會動員現象的產生歸結為“現代社會中大批人口從其傳統的農村住所自然遷居的必然結果,也是人們通過通訊手段的大大擴展而提高了對國家利益方面以及外部更廣大世界的認識的必然結果”。[4](p33)由此可見,西方學者主要側重于從社會轉型的角度將社會動員視為一種社會發展的必要過程,即宏觀的社會結構變遷深刻作用于微觀的個人意識形態及行為模式的歷程——“它是消除前現代社會的壓抑機制和內耗效應,創立新的價值觀念和行為模式的過程”。[5](p20-21)
與西方學界的宏觀視角不同,中國學者對“社會動員”的理解注重動員主體的工具性目的。林尚立認為社會動員的本質是政治團體利用所擁有的政治資源,以實現經濟、政治及社會發展為目標而充分發動社會力量廣泛參與的政治行動。[6](p271)甘泉、駱郁廷指出,“社會動員本質上是國家、政黨或社會團體,通過思想發動充分激發和調動社會成員的積極性、主動性和創造性,廣泛參與社會實踐,共同完成社會任務的活動。”[7](p24)吳忠民、龍太江等學者也認為,社會動員是黨和政府為了實現特定目標而進行鼓動、組織和引導社會成員積極參與的行動。由此可見,中國學者傾向于將社會動員視為一種國家治理手段,即政治性組織實體運用特定策略或通過某種渠道對社會成員進行宣傳、說服、激勵和影響,以促進動員客體在思想上對動員主體的方針、政策、目標等產生認同和在行動上產生主動性、積極性和創造性,從而實現動員主體既定目標的行為。
為何中外學者對“社會動員”的內涵界定如此不同?產生這種差異性的原因何在?從中西方學術交流的角度來看,這一現象或與中文譯著中對“social mobilization”的理解偏差有關:在西方現代化理論及社會轉型研究中,“mobilization”一詞通常強調“社會流動性”及其對社會結構、政治發展和生活方式的影響。亨廷頓曾列舉了多項指標以衡量西方社會中“社會動員”的有效程度,例如,人口中多少比例已接觸現代事務、大眾媒體受眾的比例、居住地發生改變的人口所占比例、都市化的人口比例、非農業就業人口比例以及識字率等。[3](p36-45)顯然,上述指標主要體現的是現代化轉型對社會發展、人口流動及個人生活的直接影響,而非大多數中國學者所定義的帶有工具理性的政治手段或治理方式。[8]因此,西方宏觀視角之下的“social mobilization”與中文語境下的“社會動員”理論涵義大相徑庭。這一差異性決定了“社會動員”研究不能照搬西方理論,必須立足于中國革命及社會主義建設的政治傳統以及國家治理的具體實踐。
長久以來,社會動員被視為基于中國共產黨革命傳統的一種治理方式。畢仰高認為,中國共產黨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依靠其出色的組織動員能力獲得了廣泛的外部支持而不斷壯大,最終取得國內戰爭的勝利并建立新中國。[9]新中國成立以后,社會動員這一革命傳統被全面應用于新政權革故鼎新的舉措之中。毛澤東把社會動員視為貫徹其政治意志的有效手段——“什么工作都要搞群眾運動,沒有群眾運動是不行的”。[10](p433)由此,社會動員成為“黨和國家的意志”轉變為“人民群眾的自覺行動”的重要手段。據統計,從1949年至1978年的近三十年間,國家發起的全國性群眾運動達70余次,幾乎涉及國家建設(state building)的方方面面,其中政權鞏固、抗美援朝、生產發展和階級斗爭等領域尤為突出。例如,“三反”“五反”運動、“大煉鋼鐵運動”、“人民公社化運動”、“農業學大寨運動”等。[11]在實際的動員過程中,國家比較注重社會的廣泛參與性,而非參與者的專業能力和職業分工,因此,這些國家主導下的社會運動常稱之為“群眾運動”(mass movements)。
客觀而言,群眾運動基本沿襲了革命戰爭時期形成的戰役型集中突擊式的動員方式。在黨和國家的主導下,社會動員成為壓倒一切的中心任務,因而其本質上是一種政治動員——所有社會群體在政治壓力下強迫性地參與到社會動員過程之中。在新中國成立初期,黨和國家通過非常手段將社會資源和分散的人力資源強力整合,充分發揮社會動員效率高和見效快的特點,達到了“集中力量辦大事”的目的。當然,頻繁的社會動員也帶來了一系列負面影響:從法治化角度而言,社會動員擾亂了法治秩序,削弱法律規范的權威性,并對司法系統形成沖擊,不利于國家法治化建設。從行政管理的角度而言,社會動員破壞原有的行政運行機制,在短期內強制整合各種人力、物力、財力,形成臨時性、非專業化的行政運轉,違背社會運行的內在規律。從動員客體的角度而言,由于參與群眾欠缺專業知識和必要技能,臨時拼湊起來的“人山人海”未必能有效解決國家發展和社會建設中的專業化問題,反而可能造成嚴重的效率折損和資源浪費(如“大煉鋼鐵運動”造成的后果等)。對于社會成員個體而言,其響應社會運動的積極性、主動性和創造性隨著社會動員的頻次上升而不斷下降,甚至出現麻木或厭惡的情緒,最終導致動員效果欠佳和社會活力透支,難以保證長久地、持續地推進政治意圖的貫徹落實和公共政策的有效執行。最后,在追求目標實現的過程中,社會動員的具體操作亦存在“不擇手段”和欺上瞞下的不良行為。例如,在“大躍進運動”中,各地浮夸風盛行,虛報夸大宣傳糧食產量,最終釀成了重大災難。因此,社會動員頻繁上演的代價是使國家法律法規、行政運行機制、社會發展活力、社會道德準則等受到嚴重侵蝕。
由于上述弊端的存在,鄧小平主政伊始便一針見血地指出,“人民需要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對大規模運動厭煩了”,“經常搞運動,實際上就安不下心來搞建設”。[12](p349)改革開放以來,大規模的群眾運動從國家治理中逐漸消失。與此同時,國家對社會的嚴格管治開始放松,行政力量在資源配置中的壟斷地位也逐漸改變。隨著人民公社和單位體制逐步瓦解,“單位人”轉變成“社會人”,個體對體制的依賴程度不斷降低。此外,市場機制在配置社會資源中發揮著愈加重要的作用,原有的“強國家-弱社會”格局發生了重要變化,社會利益多元化和社會組織多樣化成為改革開放時代中國社會的重要特征。這一系列變化導致了國家的社會動員能力呈現下降趨勢,尤其是基層黨政機關對社會成員的組織、協調及動員能力明顯不及改革開放之前的人民公社和生產大隊。
雖然大規模的群眾運動停止了,社會動員這一政治傳統在國家治理中仍然展現了強大慣性,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運動式治理”。“這種國家治理方式以執政黨在革命戰爭年代獲取的強大政治合法性為基礎和依托,通過執政黨和國家官僚組織有效的意識形態宣傳和超強的組織網絡滲透,以發動群眾為主要手段,在政治動員中集中與組織社會資源以實現國家的各種治理目的,進而達成國家的各項治理任務。”[13](p116)簡言之,國家對“社會動員”這一治理方式仍舊存在顯著的路徑依賴。例如,在舉辦2008年北京奧運會及2010年上海世博會期間,許多黨政機關依靠運動式治理有效地動員社會成員完成了環境治理、志愿服務、社會維穩等特定目標。此外,從政策執行的角度而言,運動式治理成為與常規行政體系和科層制管理相輔相成的一種調動官僚機構及政府職能部門積極性以推動項目、執行命令的重要手段。正如周雪光所指出的,運動式治理方式的本質是“暫時叫停原科層制常規過程,以政治動員過程替代之,以便超越科層制度的組織失敗、達到糾偏、規范邊界的意圖”。[14](p23)特別是在基層社會治理中,國家時常突破原有的科層體系,將不同部門、不同科室的人員抽調到一起,甚至把整個部門投入到某項任務中去(如招商引資、村莊選舉、基層維穩等),以求在短期內高強度地貫徹和落實某項政治指令。
客觀而言,運動式治理比常規的行政體制更能有效調動組織資源,憑借強執行力和高執行效率,使黨和政府得以短時間內完成既定目標。無論是中央政府或是基層政權,在面臨指標性考核時,進行社會動員或采取運動式治理往往是激發官僚系統和社會成員積極性的有效方式,亦是確保完成國家建設和社會發展戰略目標的重要手段。當然,運動式治理存在著將社會治理問題簡單化和免責化的弊端:“當黨員和群眾的參與熱情被極大地調動后,在較好運用人力資源彌補其他資源的不足的同時,也造成了政治過程中的責權不清和自我免責的可能”。[5](p15)此外,運動式治理容易被官員當作塑造政績工程的工具,從而偏離國家治理的初衷,不利于社會治理取得實效性進展。
總之,“運動式治理”實質上體現了改革開放時期國家治理中的社會動員“基因”,生動詮釋了這一政治傳統在國家政治發展中的強大慣性,展現了鮮明的中國特色。雖然其存在著一定的弊端,但社會動員仍然是國家在社會主義現代化進程中應對績效壓力、完成治理目標的重要手段。然而,社會動員并非僅是一種“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治理手段,更是國家能力的構成要素。從國家能力的角度而言,現代國家離不開利用各種資源影響和引導社會力量實現既定目標的社會動員能力,動員和組織社會成員參與國家建設和社會治理成為國家能力的關鍵維度和具體體現。
“國家能力”(state capacity)是政治學中最頻繁使用的概念之一。亨廷頓認為,“各國之間最重要的政治分野,不在于它們政府的形式,而在于它們政府的有效程度。有些國家政通人和,具有合法性、組織性、有效性和穩定性,另一些國家則缺乏這種素質;這兩類國家之間的差異比民主國家和獨裁國家之間的差異更大。”[3](p1)近來,提出“歷史終結論”的弗朗西斯·福山也在新作《政治秩序和政治衰敗》一書中承認,相較于民主和法治而言,國家能力對社會發展更為重要。[15]換言之,無論何種政治體制,國家實現其政治意志的有效程度才是國家治理的關鍵所在。
然而,學界對“國家能力”這一概念的具體內涵長期存有爭議。米格達爾認為,國家能力是國家運用各種統治機器控制社會民眾并實現既定目標的能力,簡言之,即實現政治目標的能力。[16](p4-5)斯考切波將汲取財政資源作為衡量國家能力的重要指標:“相對于其他任何要素而言,一個國家籌集和配置財政資源的方式更能說明國家現有的(和即將具備的)能力。”[17](p17)蓋迪斯則更加強調官僚系統的執行能力,因為政府決策最終都需要官僚機構來執行——國家與國家之間的現實差別未必在于政策的制定而在于官僚機構自身的執行效率。[18](p14)吉登斯認為,國家是在一定空間內合法使用壟斷性強制力的“權力集裝器”,其根本特性在于對暴力的排他性使用權力及強迫社會遵循其意志的能力。[19](p145-147)上述學者從不同角度揭示了國家能力的多維特質,即國家能力本身不是一元化的概念,而是可以分解為社會控制能力、資源汲取能力、政策執行能力、強制能力等。隨著國家職能日趨多元,國家能力的多維視角正逐漸成為學界共識。王紹光、胡鞍鋼指出,現代國家發展必須兼具多面向的國家能力,如具有攫取社會資源的汲取能力(extractive capacity);引領社會經濟發展的調控能力(steering capacity);制造認同、形成共識進而合法化其統治的合法化能力(legitimation capacity);使用或威脅使用暴力手段鞏固其執政地位的強制能力(coercive capacity)等。[20]
一般而言,國家能力的多維面向必須與國家實現政治目標的需求緊密相連。汲取資源、執行政策、調控經濟、制造認同及強制服從等能力實際上皆屬于國家達成某種經濟、社會或政治目標所需的基本能力。從這一角度而發,社會動員不僅是國家治理的一種基本手段,也是國家能力的關鍵維度和具體體現。社會動員能力是指黨和政府利用所擁有的各種資源影響和引導社會力量實現既定社會發展目標的基本能力。雖然任何國家都可以將社會動員視為一種社會治理的方式,但是在現實世界中,國家有效整合社會資源、動員社會力量的能力卻千差萬別。正如傅軍所指出的,國家治理中有關“小政府”與“大政府”的爭論頗多,但卻忽視了問題的核心——國家治理不僅是“方式”的選擇,更是“能力”問題:現代國家既要放權,即“少管”以便讓其他力量參與治理,又必須確保自身對社會的引導力和控制力。[21]
社會動員能力的強弱直接影響著民眾政治參與程度的高低、公共政策執行效能的優劣以及整個社會治理成本的高低。一方面,國家通過主動引導社會成員參與國家建設,形成政治權力與社會力量的有效互動,通過充分調動民眾的主動性、積極性和創造性以彌補社會治理中的不足和缺陷。特別是當國家面臨突發性、災難性事件時,強大的社會動員能力足以彌補黨和政府在資源調撥、人力調動及指令實施等方面的被動處境,提升危機處理的實效性和國家意志的執行力。另一方面,社會動員是國家進行政治引導、政策推介、輿論宣導的重要過程,有助于增強民眾對國家政治發展和公共治理的理性認知,提高主流價值觀的認受性和社會凝聚力,贏得社會成員的主動配合與自覺協作。
從國家治理現代化的角度而言,社會動員能力本質上是一種“基礎性權力”。邁克爾·曼用“專斷性權力”(despotic power)和“基礎性權力”(infrastructural power)來分析國家與社會互動及實施統治的兩種基本能力:“專斷性權力”是指國家不需制度化協商而單獨實施行動的權力;“基礎性權力”是指國家滲透市民社會使之有效貫徹國家政治決策的能力。[22]按照這一理論分析框架,社會動員能力在中國長期歸屬于“專斷性權力”。新中國成立初期,國家強大的動員能力與計劃經濟及“全能性”政治體制緊密相關,其本質上是一種具有專斷性、壟斷性、強制性權力。鄒讜認為,新中國的國家權力是統攝一切的“全能主義模式”(totalism):“政治權力可以侵入社會的各個領域和個人生活的諸多方面,在原則上它不受法律、思想、道德的限制。”[23](p223)國家壟斷性地掌握著幾乎所有的社會資源,對社會生活進行嚴格規范;個人則嚴重依附于單位體制,社會組織作為政府機構的延伸或是下級存在。孫立平等亦指出,“在國家控制所有生存必需的資源的前提下,被動員者實際上是沒有退出權的。”[24](p88)因此,國家超強的專斷權力和個人對體制的高依附性關系決定了國家對社會的高度動員能力。國家憑借其強大的動員能力得以有效“應對和克服資源和制度要素的缺乏給社會主義建設帶來的壓力和挑戰”。[5](p10)
改革開放以來,國家的社會動員能力向“基礎性權力”逐漸轉變。首先,國家強制性動員社會的能力有所下降,即使是在應對重大挑戰或突發危機狀態下(如2003年“非典”危機、2008年汶川地震等),國家亦需要與市場部門、社會組織、公民團體等力量協同配合。國家的社會動員潛能必須通過某種“事件”予以刺激,并依托多元化的動員主體轉化為實際的動員能力。其次,國家必須通過協商、引導的方式實現組織和動員民眾參與社會治理的目標。于建嶸認為,在社會轉型期,國家不再是社會動員的發號施令者,而是需要通過教育、大眾傳媒手段調動社會力量協同參與經濟、政治、社會生活等各方面的治理工作。[25](p285)在現代社會中,傳統的自上而下命令式的社會動員已經無法形成“全面動員”、“一呼百應”的局面,單純依賴官僚組織難以取得成效,國家的社會動員能力不再是“專斷性權力”,而是一種必須透過社會發揮作用的“基礎性權力”,即國家不能憑借強制力單方面迫使社會成員順從其意志,而是必須是基于一種社會動員的“軟實力”來引導社會力量貫徹其政治決策。
密爾在《代議制政府》中指出:“一國人民的根本的政治制度是從該國人民的特性和生活成長起來的一種有機的產物,而絕不是故意目的的產物。”[26](p6)“調動一切積極因素”和“集中力量辦大事”不僅是中國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的政治傳統和重要法寶,更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制度的優勢所在。隨著全面建設小康社會和社會主義現代化戰略目標的日益迫近,黨和政府始終需要應對各種指標性壓力,社會動員依然會存留在國家治理的“工具箱”之內。然而,國家的社會動員能力并非與生俱來,需要結合政治傳統與現實變化而有意識地主動建構和不斷維系。隨著國家專斷性權力不斷下降,社會力量迅猛發展,“多元共治”成為社會治理的共識性意見。在“國家治理現代化”語境之下,社會動員能力的構建需要立足于國家引導、社會協同和“互聯網+”思維三個維度而展開。
第一,國家引導。社會動員能力的構建客觀上必須準確界定“國家”所扮演的角色。雖然社會動員已由國家壟斷性地“對社會動員”轉變為“國家-市場-社會”共同構成社會動員的核心力量,但這并不意味著國家將權力徹底讓渡于社會,放任社會自主進行動員。近年來,中國社會群體呈現愈發多樣化特征,表現了“由社會來動員”的巨大潛能。然而,社會動員一旦缺乏適時引導,則會變成盲動而危及社會穩定。亨廷頓曾指出:“現代性帶來穩定,現代化引起動亂”。[3](p37)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進程不會一帆風順,面臨著許多潛在風險和挑戰,因而國家在社會發展中的引導與調控作用不可或缺。現行政治體系決定了國家依然掌控著重要的政治資源和行政資源,是社會轉型發展和民眾政治參與的關鍵推動者——“政治和行政因素仍然是一種輻射力和穿透力極強的資源,即使是完全在市場中流動的其他資源,也仍然要受到政治與行政力量的巨大影響”。[25](p12)因此,國家在“多元共治”格局中必須對動員目標、動員理念及動員過程享有引導性和規范性的權力。國家要通過政策推介、輿論宣導等方式贏得社會成員的普遍認同和自覺協作,積極引導社會力量參與國家建設和社會治理,實現政治發展的既定目標。
第二,社會協同。社會力量組織化是任何政治體制中普遍存在的社會現象。長期以來,國家對社會組織持有一種懷疑態度,認為社會組織的發展會對政權安全和社會穩定產生消極影響。然而,大量實證研究發現,組織化的社會民眾更趨理性,社會組織的存在有助于民眾與國家的協商互動。亨廷頓曾經指出,“沒有組織的參與墮落為群眾運動;而缺乏群眾參與的組織就墮落為個人宗派。”[3](p336)由此可見,社會組織化與有序政治參與的重要關聯。截至2014年6月底,我國共有社會組織56.1萬個,其中社會團體29.4萬個,基金會3736個,民辦非企業單位26.4萬個。[27]這些社會組織不僅是國家與民眾溝通的重要橋梁,也是國家構建社會動員能力的關鍵抓手。隨著中國社會利益多元化日益顯著,國家需要有意識地加強對社會組織發展的引導和規范,透過其對“碎片化”的社會小群體進行整合,并依托社會組織提升社會動員的有效程度。在這一過程中,國家與社會組織的互動不能是強制型、命令型、管制型的傳統模式,而是需要通過政策引導、利益激勵和理念培育等方式,激發社會組織進行協同治理的積極性,讓社會力量真正走向前臺。
第三,“互聯網+”思維。在互聯網時代,面對網絡通訊技術的不斷革新,社會動員能力的構建也需要借助“互聯網+”思維。截至2014年12月,我國網民規模達6.49億,且10-39歲年齡段的中青年社會群體比例高達78.1%。[28]在這一客觀背景下,國家不僅應高度重視互聯網作為社會利益表達平臺的管理與規范,更需要將互聯網視為引導社會輿論、凝聚社會共識、動員社會力量的“主戰場”。一方面,國家應建立健全各種網絡信息傳播與反饋的渠道及機制,引導社會輿論,確保國家主流意識形態安全。另一方面,國家須借助互聯網及新媒體強大的傳播功能,以多樣化、即時化、生動化的表現形式向社會成員宣導國家發展理念,形成有效社會動員所必需的價值基礎和理念認同。特別需要強調的是,互聯網時代的各種新技術始終不能取代傳播內容的重要性。國家要善于從中華傳統文化深厚底蘊之中、中國革命與建設的艱苦探索之中、從改革開放的偉大實踐之中不斷發掘具有解釋力、說服力、感召力的動員資源,并與互聯網新技術、新方法、新思維相互融合,一起助推網絡時代的社會動員。
在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時代背景下,社會動員作為一種治理方式和國家能力的構成要素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與現實價值。然而,在構建國家動員能力的同時,社會動員的局限性必須予以正視,并盡力克服社會動員與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內在張力(tension)。
首先,動員式政治參與和主動式政治參與的沖突與整合。以群眾運動為代表的社會動員的實質是要求動員客體全力配合動員主體,即社會與民眾服從于黨和政府的組織和動員,屬于典型的被動式政治參與。亨廷頓認為這一類集體行動是“被誘發出來的試圖影響政府的行為,行為者對自己行為會給政府造成什么影響不感興趣或者甚至不一定意識到這一點。他們按照命令行事,促使他們這么做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或完全是因為忠于、愛戴、順從或者害怕領導人,或者因為相信這么做領導人會給他們好處”。[29](p133)簡言之,個體在執政黨和政府組織之下的政治參與是一種對其政治意圖的被動配合。隨著中國社會個體權利意識不斷增強,民眾試圖影響和監督權力的意愿強烈,主動式政治參與愈加成為社會發展的主流趨勢。因此,執政黨和政府必須調適和整合對被動式政治參與的路徑依賴和公民主動式政治參與的現實需要,竭力避免二者的沖突和對立。
其次,社會動員對常規治理和科層制管理產生的沖擊和影響。社會動員或運動式治理通常是短期、臨時的政治行動,缺乏系統性、穩定性、制度性的組織資源支持。“社會動員”的常態化將嚴重削弱科層制體系下權力部門和職能部門的權威。由于黨和政府在國家發展進程中仍將長期面臨著績效壓力,社會動員或運動式治理依然是各級黨政機關擺脫治理困境、完成指標任務的重要手段。然而,“國家治理現代化”本質上要求扭轉黨和政府過度依賴運動式治理的現狀,強化常規治理的作用和成效,建立健全社會治理的長效機制。因此,如何使社會動員與常規治理合理對接與切換,實現中國共產黨的政治傳統與現代國家治理理念的有機融合是一個重要的理論問題。
再次,“國家引導”與多元共治的協調與發展。從歷史經驗來看,由于國家擁有各種政治資源和強大的組織系統,在社會動員中往往占據了主導性、權威性地位,社會力量則時常陷入被動配合與協作的境況。從公共治理的角度而言,凡屬公共事務或與公共利益相關的決策必定是多元主體平等協商,參與各方之間是“合作伙伴”,不存在一方受制于另一方的狀況。唯有所有動員主體在決策權與影響力上是平等的,多元共治才可能真正發揮實質效用。執政黨和政府可以具有一定的引導作用,但這種作用僅表現為提供制度供給和制度激勵。一切公共目標的確定和實現方式的選擇則必須通過多方平等協商與合作解決。因此,“國家引導”絕非要強化國家的“專斷性權力”,而是需要著眼于如何增強社會參與的自主性、獨立性和積極性,形成基于平等地位的多元化動員主體。
針對社會動員的局限性,現代國家的動員能力建構必須遵循法治路徑和民主理念。社會動員的目標、方式和程序等環節必須加強制度化建設,以法律法規的形式明確限定社會動員的啟動、終止機制及動員范疇。“作為掌握政治資源和行政資源的權威主體,其權威配置資源的基礎能力應該以法的形式加以確定,即必須擁有巨大的確定性”。[5](p160)換言之,國家的社會動員能力建構必須置于法治化框架之下。
此外,社會動員過程應充分體現民主理念,特別是發揚民主集中制、民主決策、民主協商等原則,尊重和吸納動員客體的合理訴求,避免權力意志的干擾和政治領袖的個人專斷。社會動員的議題設置、目標確立、動員方式等內容需要經過意見征集、意見討論、意見整合等程序,實現民主化決策、程序化實施及透明化監督。總之,在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進程中,黨和政府“必須通過民主化和法制化的決策方式整合多元化的利益,形成社會大多數成員所認可的社會動員目標,并在動員過程中切實加強對民眾利益需求的回應,以制度化的利益誘導性動員模式取代以政治領袖的價值追求為目標的傳統動員模式,方可產生真正的動員力”。[30](p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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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崛起與湖北發展
基金項目:2015年度上海交通大學新進青年教師啟動計劃項目“國家治理現代化視閾下的社會動員機制研究”(15X100040034)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周凱(1983—),男,香港大學政治學博士,上海交通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
中圖分類號:D03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477(2016)02-005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