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展前一天,華為終于迫不及待地將觸角伸進友商聯想的最后一塊“私人領地”,不合時宜地加入出貨量連續下滑四年的PC領域,把自己桎梏進強硬的Wintel聯盟,這種不符合華為狼性氣質的選擇讓外界不明所以。
“我們不輕易進入一個新的領域”,“進去就要做第一”,華為消費者業務CEO余承東一如既往地激進,華為電腦Matebook發布會結束,鋪天蓋地的諸如“在PC市場也要做第一”的新聞標題顯得有些斷章取義。許多人不知道的是,這句話是在發布會結束后媒體一連串的引導式發問催生出來——“剛剛您說PC目標是第一?”“您說做什么產品都要做第一?”“目前有沒有目標說在PC領域做到第一?”——于是,不僅催生出了“遲早有一天會變成第一”,余大嘴激動之下還放出“任總說的一千億美元,不用五年,一年就做一千億美元”這樣的激進言論。
于是,定位“高端”的價格和并未很“顛覆”的產品,讓大多數人對華為此番在筆記本行業的“找死”行為并不看好。然而許多人可能忘記了,五年前華為后知后覺地初入智能手機領域,由于體驗差被反復詬病,五年后的今天,它驕傲地成為中國第一、世界第三。
而這樣一家專注在“To B(企業)”領域默默耕耘了幾十年的公司,突然要在本不擅長營銷和宣傳的“To C(個人)”領域再度開辟一條新的產品線,難道只是在手機領域嘗到甜頭,要趕在PC落幕前分得一杯羹,甚至像外界所說“宣戰聯想”?
當然沒這么簡單。
中國的PC市場,正處在巨頭衰落、廠商差異化不明顯的行業低谷期,不僅產品差別不明顯,各廠商的市場份額差距也明顯在縮小,ZDC統計數據顯示,2015年度中國筆記本市場上,聯想以29.84%的關注比例位居第一,華碩位居亞軍,關注比例接近兩成。值得注意的是,盡管聯想連續四個季度穩居冠軍位,但其關注度在前三季度連續下滑,從33.64%跌落七個百分點直至最后一季度才有輕微反彈,而與之相對的是華碩由15.51%直線上升五個百分點直逼聯想。
關注度所體現出的微妙變化說明,在這個消費者忠誠度并不高的行業中,任何后來者都有機會漁翁得利。
另據分析機構Gartner數據顯示,2015年前六大供應商所占全球PC市場份額由2014年的70.4%上升到73%。聯想以19.8%位列首位,惠普以18.2%緊隨其后。戴爾則以13.6%殺進前三。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間差距微弱,第三名隨時有可能被取代。
近些年,筆記本創意枯竭到簡單升級系統就可以滿足消費者的日常需要,由之而引發的整體市場萎縮不可避免,然而一旦有一支被市場看好的創新軍出現,出現一場大地震也不是不可能。
也正是因為筆記本用戶近些年來的延遲更新,導致這個市場隱藏著龐大的潛在消費群體,升級換代空間巨大。一句話,缺的不是用戶,是能打破用戶慣性思維的好產品。
對華為來說,盡管在手機領域的核心專利數量位居全球前十,但在PC領域還是一片空白。并且,PC的銷售渠道有一部分是手機和平板無法覆蓋到的,需要重新構筑。但是按照余承東的說法,“在Surface(微軟的二合一PC)沒出來之前,我們早已經有這種想法(Matebook這樣的產品形態)了。”或許暗地里早做了準備也未可知。
2015年,綜合IDC和Gartner的數據,二合一電腦占全球筆記本出貨量的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而一些相對成熟的市場,例如北美或者歐洲,達到了三成。按照英特爾中國區總經理夏樂蓓的說法,“我們看到了一個趨勢,這個趨勢是二合一在整個PC市場的占比增長會越來越多。”
因此,PC市場接近飽和這一說法并不成立。飽和的是傳統的筆記本,而能夠將筆記本、平板、手機功能等合為一體的“多合一”PC,尤其是在商業辦公這樣對筆記本擁有剛需的領域,才是下一個藍海。這片藍海的攪局者華為和小米,按照其一貫作風,前者走技術高端路線,后者靠降低成本保證性價比,雙方并不成為競爭關系,反而是從高端到低端全方位分割傳統PC廠商,PC行業的死海終于被搖晃起來了。
在Matebook發布會當天,華為的友商在朋友圈聲稱,“誰像我們友商這個時候還在發布老掉牙的PC產品”。然而,華為發布的不只是一款二合一電腦,隱藏在背后的智慧城市、智能家居、智能交通、4K視頻以及更廣闊的物聯網世界才是其醉翁之意。華為的開放生態戰略要求它有足夠的關注度,而長期“To B”的企業最大的劣勢即是關注度不足,筆記本和手機一樣,都是從潛伏的企業受眾轉向龐大的消費者群體的重要一鏈。所以無論攪起多大風浪,怎么看華為都不虧。
一個著名的案例是PC之王戴爾的衰落,1996年,喬布斯回歸蘋果的低谷期,戴爾公司的CEO邁克爾·戴爾說了那句著名的:“假如我是蘋果的CEO,我就讓公司退市,不去折騰這種沒有意義的游戲了,然后把錢還給股東。”
如今,二十年過去,蘋果不但沒有退市,反倒成為了全球市值最大公司之一,而戴爾,早在2006年,就被收購了康柏公司之后的惠普超越,失掉全球最大PC廠商地位。2011年又被聯想超越,滑落到第三。在最低迷的2013年,戴爾公司的股價一度快要腰斬,最終以224億美元被私有化。
再看傳統廠商,2006-2015財年財報顯示,聯想歷年的研發支出中,僅2015財年的研發收入占比達到2.6%,其余年份均低于1.9%。過去10年,聯想累計投入研發成本44.05億美元,尚不及華為去年一年的研發支出。2014年,華為投入研發的費用高達66億美元。這兩家由傳奇企業家帶起的老牌公司,經常被不分青紅皂白放在一起比較。而聯想在手機領域就已經被華為擠下王座,這該是它在低谷期最不愿意見到的入侵者。
一家肯在研發領域不惜血本的企業的入局,必定會讓老廠商為之顫抖。
此時借勢跟風奚落一把聯想沒什么勁,在筆者看來,對于剛經過一場市場和輿論噩夢的聯想來說,華為再度入侵其實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就像如果不是小米的強盜式崛起與敲打,也不會有后來的錘子、奇酷等一眾互聯網手機的發展,更不會有傳統廠商的陣痛轉型和中國手機行業大躍進式的發展,華為又何嘗不是這場手機革命一開始的“受害者”和最終的受益者。
正如亞馬遜總裁杰夫·貝索斯所說,主張“我們擅長做什么”的“技能導向法”(skills forward),是一種有用并且一定程度上奏效的商業模式。但若沉浸于此,就會喪失創新的動力。
老炮兒雖然經常被新軍干倒,但并不注定淪為炮灰,大象雖然笨重,但誰說不能起舞?被聯想接盤PC業務的著名常青樹IBM,本身就是聯想的最佳學習對象。前提是,聯想,不能失去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