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邊的水月藝術空間

王郢

洱海，水色連天。原野，綠意盈盈。正是冬末，大理的鄉村卻并沒有寒意，而是在陰雨中有幾分淡彩水墨的清雅。

六百年前，明朝將領沐英和他的隊伍從南京柳樹灣高石坎出發，一路輾轉來到大理，薛建華說這些人里就有他的祖先，他們在沙坪住下來，成為白族的一支，再沒有離開。而薛建華自己在行走天下之后，最終選擇回歸家園。特立獨行地，他卻與家鄉保持了適度的距離，在洱海線邊營造起了一個空間——水月藝術空間，裝載藝術，也坐而論道，試圖把自己認知的天人合一，天然自在的回歸家園的生活理念傳播出去。

水月藝術空間的建筑外觀，并沒有像他鄰居家的那樣呈現典型的大理白族樣式——傳承自典型徽派建筑風格的白族傳統村宅，白墻灰瓦，三合一照壁，四合五天井，加以彩繪花鳥墨跡詩詞，而是在黃色外墻上鑲嵌著幾扇白族老木門。他刻意保持與某種特定概念的距離，就像是他出生的村莊，隔著一條馬路與不同宗族保持著幾百年相敬如賓但互不往來的生活，這種克制既是對另外一種傳統的尊重不障礙，也是對自我傳承的守護。借鑒與影響必然存在，但六百年，這個白族村莊依然沒有失了根基。

在洱海邊建造藝術空間之前，有十年的時間，薛建華是在往返印度、東南亞和云南之間度過的，徒步、旅行、生活。在大理古城洋人街做過畫廓酒吧，也做壁畫、雕塑，一路旅行一路收集當地的藝術品。

要回歸家園，要讓藝術品有所呈現，更要在家鄉身心安頓，過上與家鄉有對接的生活，動可隨時回到出生的老宅子，靜賞一杯茶，觀遠山賞近水。自我表達的架上繪畫所能造成的影響畢竟還是小的，薛建華說他做這個空間，還有一個心愿就是通過打造自己的生活方式，吸引和影響更多認同的人，人是可以以不同生活方式生活的。

生活就是人生道場，借這一方水土，營造自己的氣場。

薛建華從小學畫，從云南的藝術學校畢業之后，在中央工藝美院特種藝術系裝飾繪畫專業進修漆畫等傳統藝術，在他學習傳統的時代，中國也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大變革，雄心勃勃要以新代舊，但有識之士提出的回歸鄉村、保護傳統的理念，讓他逐漸走在回歸家鄉的路上。

薛建華的藝術空間在大理喜洲鎮河矣江村，這里原是他一個親戚的老宅院，前面一片柳樹林，幾棵高大水杉，5月之后洱海的枯水期，樹和河堤都從河水中間展露出來，人能走到湖里邊去。門前天然水池，夏天讓它有荷花開放，臨風垂釣。

走進大門迎面一塊金色“松鶴精神”的老牌匾，一排大理劍川手工制的雕花老木門，透過邊上的木窗，小天井中一大棵芭蕉，迎著光的葉片綠得通透。在中國的美學中，芭蕉總是與窗與雨連在一起形成詩意，如杜牧的“芭蕉為雨移，故向窗前種”;白居易的“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聲”，這里迎面隔窗一芭蕉，先也有了幾分詩的意境。

挑高兩層的長廊是一個藝術展示區，白墻兩側的燈光下掛滿了薛建華不同時期的油畫作品，畫面的表現風格變化很大，能清晰地感受到畫家心路轉化過程。2007年他完成了重新寫生的系列作品，現在這35幅油畫作品掛在一大面墻上，色調渾厚，有香格里拉的寺院、大理的田野和村莊、滇西北的群山……一個個片斷化的村莊與鄉野，畫家說這里包含著他成長的記憶，離開后再度歸來，好像又重新認識了一次。山河故土依舊在，自己的心也終于可以安放了。

另外一組帶有傳統漆畫裝飾風格以植物為主體的油畫，從芭蕉葉到人工培植的蘭花，表達的是環境從自然生長的生猛到人為的柔弱，這其實正是一個時代的縮影，自然的影響逐漸減弱，人類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造著世界的面貌，看到植物的演變，人類是否可以醒醒了，重新回歸到自然的生態中去。

薛建華近期畫作的色調都格外明艷，人在不同的氣場里會呈現出不同的狀態，所以他畫中的茶藝師都有一種超脫于現實的儀式感，環境確實會改變一個人的氣質，他相信藝術氛圍也一定能給人以美好的體驗。

過去的匠人能把哪怕是最簡單的日常用品都做出趣味，白族的老木椅浮雕彩繪造型講究，長廊的轉角處擺著幾把不同時期收藏的老木椅，老案桌上筆墨鋪陣，性情所至隨時可以玩味。兩條長長的用整木雕出來的木船來自東南亞，木雕的柜子來自印度，泰國藝術家的趣味性十足的孩童塑像擺在長廓和院子的圍欄上。

與薛建華圍坐在白族老圓桌邊，一杯熟普，從手中的土陶杯講起，掛在白族廳堂里的條幅年畫，瓦貓土罐，當地大理石的屏風，到白族傳統生活風俗，坐而論道，總是各有所獲。

寬大的玻璃窗外，洱海的湖水起著波浪，幾只黃鴨隨浪逐浪，柳樹的枝葉搖擺，遠遠的山在水霧迷茫中若隱若現，小的那座山名為鹿臥山，像不像一頭小鹿臥在洱海邊？長的那座山是玉案山 ，不消說蒼山的十九座山峰和十八條溪流都能講得出傳說故事，就算是一條小的溝谷都會有一個好聽的名字，有了名字的山水似乎就與人間有了某種通融。在大露臺能眺望到洱海對面山下的村莊，海平面向兩側延展，就是一幅山水畫。

院前有一個天然水池與洱海隔一道短墻相通，夏天這里會有一片荷花開放。院內一處仿日本的枯山水園林，只有一年多的時間，院子尚沒有自我完善到唯美 。憑海臨風，水中有樹林，遠處有山，近有荷塘水色，園林倒顯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薛建華說他每天都在這片天地里做著自己的山水紀錄，拍攝，傳播。在洱海邊被打造出來的客棧或是建筑，首先看重的是空間和格調，未來文化與生活內涵會成為靈魂。傳遞情感，能打動人的是發現生活完全有另外一種方式，一個空間也就成了道場，多或是少，又有什么關系，世界這么大，有那么多的人，你所能影響到的畢竟有限。充盈才有能量，造自己的園，也造自己的境，來來往往的人，到最后修得的也都是自己心中的境。

從薛建華的空間里走出來，相鄰的宅院形成了一個個街巷，穿著繡花白族服裝的老奶奶推著一車綠瑩瑩的菜剛從田里回來，蒼山上有曾經的大理國皇家寺廟無為寺，這個河矣江村有古老的無量寺，寺前古樹參天。

藝術空間所在的河矣江村是白族重要的節日“繞三靈”——大理狂歡節閉幕式的所在地。每年農歷四月二十三日至二十四日，大理白族繞三靈，白族稱為觀上覽或祈雨會，“觀”就是閑逛。相傳這一節日起源于唐代時期的南詔國，洱海周圍上百個村寨的男女老少身著民族服飾，各村為一隊，從大理古城出發，歷時三天，串游三個寺廟，至河矣江村畫上臨時的句號，等來年再度狂歡。

如果說異鄉有一種神奇的吸引力，讓人渴望走出熟悉的生活去看看這外面的世界，歸根結底就是在異鄉的山水下人們的生活吧。一片山水，一座建筑，一間屋子，一群人，一個人，能吸引的正是他們共同營造出來的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