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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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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英文說一個人很difficult,有很多譯法:難對付,不好相處,“硌硬”“各色”。猶太人向來被認為是比較difficult的(不只是生意人太多的緣故,是獨特的文化使然),猶太人里的視覺藝術家,如之前說過的,簡直“各色”到家。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猶太畫家畫畫,往往故意跟人們心目中一幅“佳作”的傳統標準對著干:你要看逼真的光影,精確的透視,呼之欲出的人物形態,他們偏不那么畫;你要從他們的畫里看出他們所生活過的地方的真實樣子,純屬徒勞,能夠滿足你的要求的作品,則被他們視為陳年古物,早就應該逐出這個世紀。

作家、詩人、學者、資本家、醫生、商人,各行各業都有一批死忠于猶太人共同事業的人物,他們行動,為了讓人記住、重視、敬慕猶太人這個獨特的存在。畫家卻是例外。也不是沒有畫家愿意畫“猶太經驗”,一些移民美國的猶太畫家,出于民族情結,專畫紐約下東區的猶太人,也有非猶太畫家出于同情畫他們。然而,問題出現了:他們筆下的猶太人,鷹鉤鼻,戴小帽,窄瘦矮小,看上去很眼熟:跟納粹的反猶宣傳畫里的形象一模一樣。
把自己處理成一類古怪的人類現象,這是一種非出于自愿的、無意識的自我輕蔑,它其實很早就是猶太人性格的一部分。中國20世紀80年代出來的一批畫家,專畫大光頭,紅嘴唇,大嘴小眼,挎雷鋒包,賣的是人畜無害的“異國風情”,好像中國人的丑陋與他們自己無關;但猶太人,特別是受過難的歐洲猶太人,可承受不起這么做帶來的內心傷害。
早在有系統地丑化猶太人形象之前,希特勒的團隊就注意到,猶太畫家都畫抽象畫。不過,他們并不是因此就仇視抽象藝術、先鋒藝術的。眾所周知,希特勒本人是個失敗的畫家,在1933年上臺后,他明確地指出,最偉大的畫作都是現實主義的,只有精確地再現真實,才是畫家該做的事,也正因其現實,偉大的畫作,尤其是19世紀德國浪漫主義繪畫,才能反映元首眼里最優秀的種族——雅利安人種的優越性。他下令在慕尼黑興建德意志藝術大廈,保存這些藝術精品。
相應的,1937年—1938年,希特勒下令查抄了一大批現代派繪畫作品。據哈恩斯-克里斯蒂安·羅爾的《第三帝國的藝術博物館》一書記述,這些作品被打上了“墮落藝術”的標簽,1937年夏天,戈培爾組建了一個專門委員會,在10天內查抄了600件“墮落藝術品”,辦了一個同名展覽,將它們公之于眾。與此同時,委員會繼續到各個博物館里去收繳其他“墮落藝術品”,最后收繳來的總量達到16000多件(附帶提一個事實:收繳行為并非“抄家”,后來還都由戈培爾去補辦了合法手續,盡管是形式上的)。

被第三帝國查禁的“墮落”畫作和畫家里,有多少是猶太藝術,又有多少是猶太藝術家?很少,能叫上名字的,只有夏加爾等少數幾位。查禁行動并不專一地針對猶太人,一些非德國畫家,或是共產黨畫家,也在查禁之列。比如瓦西里·康定斯基就不是猶太人,而保羅·克利雖然是猶太人,但他也被納粹視為可憎的“文化布爾什維克”。其他的一些次要人物,馬克斯·利伯曼、恩斯特·巴拉赫,是不是猶太人,其實無所謂,反正他們的作品都很“墮落”。
不過,美國藝術批評家羅森博格在1975年的一篇文章里提出,納粹之所以查抄那么多現代派繪畫,一大原因,是因為他們覺得,所有這些作品都帶有“猶太性”,像亨利·馬蒂斯、莫奈、畢加索,他們的畫作都曾被沒收后悄悄拍賣掉,因為這幫家伙都不肯老老實實畫一個蘋果——都跟可惡的猶太人是一路貨。
按羅森博格的看法,這證實了猶太人的力量:他們的確是世界公民,他們“無所不在”。獨裁者最害怕無所不在的東西,沒有一幅畫畫猶太人,但每幅畫都好像在畫猶太人。猶太性彌散在人們呼吸的空氣里,你搞藝術也好,搞科研,搞哲學和其他人文思想研究,都要遇到猶太性,獨裁者再兇狠,也不可能連空氣都一起禁掉。
羅森博格不無道理,但這話也可以反過來說。就好比誰跟你吹噓猶太人里涌現了馬克思、愛因斯坦這么了不起的人物,你完全可以反駁他們:他們了不起,并非因為他們是猶太人,恰恰是因為他們不是、也不想做純粹的猶太人了;同樣的邏輯,“無所不在”的猶太性,其實就不是猶太性了:它消失了,因為宗教“不可造像”的要求,也因為反猶力量的壓迫,使得畫家們拒絕畫自己的形象,拒絕在畫中留下自己的民族特征——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反猶主義勝利了。
或者還是用一句猶太式的語言來作結:猶太性在消失之中存在,在存在之中消失。
第三帝國收繳、查禁“墮落藝術”,在滅絕猶太人這一盤大棋中處于什么位置不甚明白,不過很多作品是從猶太收藏家手里奪來倒是真的。猶太收藏家眼光獨到,極善于發掘抽象派、現代派里的精品。戰后,有的藝術品被追回,還給了原來的主人或其繼承人。在當年收藏“墮落藝術品”的藏家里,就有一個親納粹的奧地利人古爾利特。此人受納粹的委托,“獲取”了一大批藏品,再替納粹轉賣掉以充實第三帝國的國庫。在慕尼黑和薩爾茨堡,他都有藏藝術品的私宅。

2014年5月,古爾利特的兒子以81歲的年齡逝世,在他生命的最后兩年里,他因卷入逃稅案遭到搜查,共查得2000余件收藏品,估值為10億美元,高更、莫奈、塞尚、夏加爾的作品都有。它們或者要找回原來的主人,或者充實到合法的藝術機構里。《無家可歸者的焦慮和自由》中提到的新發現的夏加爾油畫,其實就是被納粹收繳來轉賣出去的。
就在古爾利特死后一個月,紐約的新美術館舉辦了一個展覽:“墮落藝術:1937年的納粹德國對現代藝術的攻擊”。這是一個轟動一時的事件:開展沒有幾天,展方就決定把展期延長至三個月,因為它擊中了人們的興奮點,讓人以看待官方禁書的態度來看待這批藝術品。觀眾絡繹不絕,媒體一片謳歌,公開發表的文字里,充滿對昔日大獨裁者的嘲笑和對藝術戰勝極權的贊美。
在展廳的入口大廳,面對面的墻上掛著兩幅老照片:一幅是1938年的一日,漢堡的一家美術館門口,排隊的人們等著入場觀看,納粹辦的“墮落藝術展”正巡展至此。另一幅則是1944年,一大群喀爾帕托-烏克蘭猶太人排成長隊:他們剛剛抵達奧斯維辛-比爾克瑙火車站,下一步的去向可想而知。難民長隊一望不見頭。這兩幅照片的對比的信息再明確不過:1938年的一幕,引起了1944年的一幕。
人的認知總在面對簡化的誘惑。黑與白,善與惡,優秀與愚蠢,最好一一分明。第三帝國有多仇恨猶太人,就有多么仇視現代藝術,現代藝術的蒙難(除了被古爾利特之類的人收下和賣掉的那些外,一部分據信是被銷毀了),同猶太人的蒙難似乎是一回事。1938年的漢堡觀眾也都仇恨現代的“墮落”藝術,正如策展人所期望的那樣嗎?不見得。但是,展覽的主題預設了人們應該有的態度:要厭惡照片里的人,要贊美被禁的藝術家——也許他們都是猶太人,擁有智慧、才華和清白之身。
我樂意認同羅森博格的看法:一切現代藝術,在某種意義上都是猶太藝術。它參與構建了一個關于猶太人的宏大神話,只因猶太人需要神話來補償他們當初的損失,他們也希望,這補償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