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詩鍵
我呆呆地看著窗外的夜景,那川流不息的車道,閃著橙色的光亮,俯瞰下去就像是青春的河道奔涌向前,它們不停地串聯,似乎永遠沒有盡頭。
這讓我想起了老家的河道,它養育了不知多少人,它包含了不知多少人,它讓他們跟著它一直向前。
有人說,老家像是一條大尾巴,總會時不時地抬起來讓人看看羞處,讓你不會忘記自己是一個農村人。
今年暑假我回了老家,出發后的第二天上午才到達幾年未見的爺爺家,我帶著奔波的勞累沉沉睡去,中午被劣質的香煙味嗆醒。我看見和我一般大的黑子正蹺著二郎腿抽煙,他是爺爺給我找來的玩伴,黝黑的皮膚散發出太陽的味道,是意氣風發的味道。他笑著向我伸出手,我看見了他缺了一顆門牙的嘴。屋外坐著少言寡語的超遙,黑子說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外出打工便再沒回來。我還記得那時黑子臉上閃著向往的亮光。超遙的性子很冷,就像老家河道在冬天時會結上一層厚厚的冰。
黑子會帶著我和超遙搗弄各種有趣的事情。黑子說魚雷要在燃完三分之一的引線再扔進河里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威力。我便會興高采烈地一次又一次地嘗試,超遙也會靜靜地看著,不敢引燃一顆魚雷,河道上也不會炸開屬于他的一朵浪花。
我想青春應該不會是安謐,就像大海不會風平浪靜。前面的四人擋住了我們的去路,帶頭的用囂張的言語說:“黑子,你最近帶著城里人玩得很開心啊!”“要你管!”“誰愛管你的破事啊,只是超遙想去城里找爸媽吧!”黑子立馬就沖上去,我急忙拉住他,對他搖頭。一陣疾風過,我臉上挨了重重一拳,我吐掉一口血痰,低罵一聲,便一腳踹了過去。我和黑子與他們四個扭打在一起,超遙站在那里看著,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我,不知道他是以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我抑或是他自己。
但我想青春也許是這樣的,會因為一言不合而血氣涌動,會因為捍衛自己微薄的尊嚴而大打出手。就像黑子給我看過的生活在老家河道里的打架魚,它們會一直戰斗,直到死亡。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超遙也不再跟著黑子瞎混,就像一只旅行的蝸牛以一種安之若素的姿態爬離了一片樹葉。黑子帶著我去游泳,老家的河道是一個彎彎的半圓,把老家安安穩穩地圈在里面。黑子說,田里所需要的水源全來自這條河。我在岸邊忸怩不安,看著附近的人們不愿下水,黑子不耐煩便一腳把我踹下了水。我在嗆了幾口水后對他破口大罵,把他全身都壓進水中,看著他狼狽的模樣便哈哈大笑。我想青春像一只貓,我們是這只貓的尾巴,毛茸茸的,偶爾被不小心踩上一腳疼上一陣,然后又會忘了疼,依舊是意氣風發的模樣。
后來我們會沿著河道一直走,去看那茁壯生長的稻田。
黑子讀完初三就輟學了,他說明年會和大人一起外出打工,一定要出去。我想青春就是這樣,不愿隨著時間的流波飄走,他要走出河道的包圍。黑子指著一片稻田說,就九月吧,那些稻子就成熟了,被收割后的莖稈就會被燒掉。
我想時間的大火會在青春的莽原上焚燒,又會有歲月的長河在上面沖刷,青春就像場表演,時間是愚昧的看客。明年九月我再回到這里,那些覆蓋著的莖稈究竟是頹廢、萎靡抑或是干脆蒸發消失不見?
他會站在河道旁,笑著撲哧撲哧地問我:你近來可好?
點評
文中有許多巧妙的比喻,而用“河道”來形容“青春”,也極為恰切。還不夠大江大海的寬廣,卻在平緩之中暗藏涌動,流向視線所不能及的遠方。文中描寫的幾個青春的玩伴,將來也各有各的路要走,而那些看似毫無意義的玩耍、拌嘴、打架,卻充斥著幾乎每個男孩的青春時光。站在來年的九月,甚至更久遠的遠方,回首再看這一段時光,更多的應該是緬懷吧。時間的河流,由每一滴水滴匯聚而成,有的會拍打在岸邊,有的滋養了水草和魚類,還有的蒸發到空氣中化為雨再落下,你能說,這條河流里的哪幾滴水是浪費的嗎?不要再去后悔了,否則,你還真有可能浪費了幾分鐘的時間,錯過了眼前最美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