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治理的理論定位、邏輯前提與理論思路

莊友剛　張　賀

(蘇州大學 哲學系，江蘇 蘇州　215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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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研究·

道德治理的理論定位、邏輯前提與理論思路

莊友剛張賀

(蘇州大學 哲學系，江蘇 蘇州215123)

[摘要]道德治理是在當代中國語境下針對重大的道德失范和道德缺位問題所進行的一種特殊性的道德建設活動。進行合理、有效的道德治理必須突出其方法論基礎與邏輯前提，即道德治理的他律性。當代道德問題與道德困境有其歷史的根源，是利益分裂的必然產物。在多元利益與多元價值觀并存的歷史條件下，道德治理的根本要義就在于以各種他律性因素或手段來控制、減少和防范各種非道德行為的發生。現實的道德治理實踐需要圍繞這些理論基礎和依據來尋求理論思路。

[關鍵詞]道德治理；理論定位；邏輯前提；理論思路

道德治理問題是當前理論界討論的熱點話題，同時也是我國社會發展中面臨的重大現實問題。近年來關于道德治理的討論取得了諸多積極的理論成果，在道德治理的可能性與必要性、道德治理的認識論基礎與客觀前提、道德治理的具體方式和現實路徑等等方面的卓有成效的探討，為當代道德治理實踐提供了有益的和必要的理論支撐。另一方面現有的討論主要著眼于道德治理實踐決策的需要，而在一些基礎理論問題上仍然需要有效地澄清。在這些基礎理論問題上缺少明確的合理看法，很容易使關于道德治理實踐路徑的討論走入誤區。本文擬在這方面談一點粗淺的看法，期待學界的批評和更深入地討論。

一、道德治理及其理論定位

討論道德治理問題首先需要明確道德治理的基本內涵，不能限定道德治理概念的內涵與外延，只會帶來思維的混亂。事實上，目前理論界關于道德問題的討論，在概念理解上并不統一，從而出現各說各話的現象。總體上來看，對于道德治理問題理論界主要有兩個層面的理解。一是“以道德進行治理”，即社會生活是治理的對象，而道德則是治理的手段或途徑。在這樣的意義上，“道德治理是統治階級利用國家權力發揮道德作用維護社會秩序的一種治理社會的活動”*林立公：《正義：西方道德治理思想的主線》，《倫理學研究》2006年第2期。。另一種理解是“對道德進行治理”，在這種理解中道德本身是治理的對象，是針對重大道德失范現象進行的道德調整與重構。在這樣的意義上，道德治理實質上就是治理道德。這兩種理解盡管存在著密切的聯系，都強調道德的發展與建構，但是其側重點明顯不同，從而在治理活動的目標要求、理論思路和現實途徑等方面都存在重大差異。因此，在當前討論道德治理問題首先要給道德治理以明確的理論定位。

在思維理路上，要明確道德治理的理論定位就必須明確在當代重提道德治理問題的時代性，換言之，我們是在什么樣的歷史語境下針對怎樣的時代問題來強調道德治理的。之所以講“重提”，是因為道德治理問題不是當代特有的問題。以道德手段體現和維護統治階級的整體利益，達到統治階級管理社會的目標，這在以往的各個歷史階段是各個統治階級共同的治理方式和統治手段，因而都會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程度地提出道德治理的問題。在這樣的意義上，思想道德建設是各個不同時代的共同訴求。這實際上是在一般社會發展的層面上對道德功能的理解。一些學者在考察思想史上道德治理思想發展脈絡的時候，或是在探討東西方道德治理思想異同的時候，都是在這樣的意義上來理解和探討道德治理問題的。當前我們強調道德治理問題，是以承認并肯定道德的一般社會發展功能為前提的，離開了這一點，所謂道德治理就失去了價值指歸。但是決不能僅僅限定于這樣的層面上來理解和思考我們所面臨的道德治理問題，這樣很容易遮蔽我們當下道德治理中的特定任務和特殊要求。換句話說，道德治理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道德建設，當代道德治理的訴求是與我們在現實生活中遭遇的道德問題和道德困境相聯系的。

首先應當肯定，在改革開放以來，伴隨著社會物質生活的巨大改變和提升，人們的精神生活也在發生著根本性的變化。“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2頁。道德是思想上層建筑的重要構成部分，在審理精神生活的變更時，一個重要的方面是應當看到在道德生活中所取得的發展與進步。民族自尊心與自信心的巨大提升，自由與民主意識的日益增長，社會公平與正義意識的不斷增強，競爭與規則意識的不斷深化，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日益彰顯，如此等等都表明社會道德生活在歷史發展中所取得的進步與提升。不能全面、合理地看到這一點，是同歷史進步論的觀念不相融的，必須拒斥道德發展中的歷史虛無主義態度。另一方面也必須看到，在當代道德生活中，我們取得了令人欣喜的歷史性進步的同時還存在著重大的道德缺失和道德敗壞與后退的現象。道德缺位，底線喪失，一些傳統道德觀念被徹底顛覆，良知成了社會精神生活的奢侈品。社會道德生活的發展遭遇了嚴峻的困境。這主要包括兩種狀況：一是由于物質生活的發展，出現了原有道德規范無法含概的新內容，從而造成道德的缺位；另一種情況是物質生活的變化必然造成道德生活的更新，在這一過程中，原有道德生活中一些合理的有價值的道德規范和道德要求也被摒棄了，在利益多元化的宏觀背景下，甚至連基本的底線倫理都喪失了。這是當代人們對道德問題憂心忡忡的根本所在。正是在這樣的語境下，我們才提出當代道德治理問題。換句話說，當代中國社會生活中一些嚴重的道德混亂和道德缺失狀況構成了我們所討論的道德治理問題的現實基礎。

這樣一來，對道德治理問題的理解也就有了明確的指向性。道德治理是道德建設重要構成部分，但是又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道德建設。當前我們關于道德治理的討論具有明確而且強烈的針對性，是針對當代中國社會生活而言的，有其突出的特殊性。這種特殊性可以從三個方面來把握，即“時”、“空”、“事”三重維度的限定。“時”即時代性，道德治理是關于現時代社會生活的一種道德檢視，遮蔽道德治理問題的當代性，只會把道德治理實踐引向歧途。“空”即中國語境，我們是在當代中國語境下探討道德治理問題，離開中國語境泛泛談論道德治理問題，對于我們的道德治理實踐的效度是非常有限的，甚至可能造成道德治理實踐的偏差。“事”指道德治理活動的指向，即針對重大道德缺位和失范現象而言的，道德治理的目標是要克服道德失范的消極效應，因此，道德治理是一種特殊的道德實踐活動，有其特定的任務和特定的要求。應該指出的是，道德失范現象在各個歷史時代都會存在，這是道德發揮社會功能的客觀基礎。但是并非在任何時期都需要強化道德治理。通常情況下對道德失范的修正可以通過一般的道德建設來完成。只有在出現重大道德問題，單靠一般的道德建設手段無法有效、充分地應對和解決的時候，針對這種狀況的專項性的道德治理活動才會被突出出來。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盡管不能否認道德治理的普遍性意義，但是不能把這種普遍性片面擴大和強調，而更應該把道德治理作為當代中國社會發展中的特定任務來理解和看待。

明確了道德治理的特殊性，在思考和探討道德治理的有關問題時也就有了明確的理論定位。我們所熱論的道德治理活動，根本上是指對道德的治理，是在當代中國語境下針對重大的道德失范和道德缺位問題所進行的一種特殊性的道德建設活動，是對道德領域突出的混亂現象和文明缺失行為的專項治理活動。明確了道德治理的理論定位，在思考和探索道德治理的現實路徑和具體措施時才有了明確的理論前提。

二、道德治理的邏輯基礎

把握了道德治理的理論定位、明確其特定的指向性和針對性，為現實的道德治理實踐活動提供了必要的決策坐標。但是合理、有效的道德治理活動不僅需要明晰其客觀基礎，還需要澄明其邏輯的前提。只有合理把握這一邏輯前提，對道德治理的實踐路徑的探討才有了合理的方法論基礎。道德治理的邏輯前提是：承認并突出道德活動的他律性。深入理解道德的他律性離不開對“道德”和“治理”概念的深層把握。

道德，是依靠社會輿論、信念、習慣、傳統以及教育等等的力量來調整人們之間以及個人和社會之間的關系的行為規范的總合。作為一種社會行為規范，道德與法律不同，不具有強制性。正是由于這樣，我們通常認為道德的根本特征是自律性，是靠人們的自覺行動來維系的。確實，道德發揮作用的根本機制是把外在的規范要求轉化為內在的價值認同，在價值認同的基礎上表現出自覺的行動，是對道德規范的自覺遵循。在這樣的意義上，道德是自律的。然而應當注意的是，自律是道德活動的主要特征但不是唯一特征，道德同樣存在著他律性的一面。以道德的自律性遮蔽道德的他律性特點，對道德的理解是不全面的。這里應注意兩個層面的問題。第一，強制性是一種他律性，但是不具有強制性并不意味著就不具有他律性。“他律性”表明的是外在規范對主體作用的性質，只要主體的行動是取決于某種外在因素的影響(比如迫于社會輿論的壓力)而不是自身的價值認同，那么這種狀況我們就可以稱之為“他律”。而“強制性”則是表明他律性的程度的概念，是達到了一定程度或高度的他律性，是他律性的特定范圍而不是他律性內涵的全部。因此，道德不具有強制性并不必然意味著道德不具有他律性。第二，自律是以價值認同為前提和基礎的，表現為主體的自覺行動。但是主體的自覺行動并不意味著主體對某種價值觀的認同。在他律性的影響下，行為主體同樣可能表現出自覺的行動。在道德生活中，自覺的道德行為并不都是以價值認同為基礎的，而是同樣存在著他律因素的影響。不能因為道德活動是主體自覺的行動就否認道德的他律性特征，從特定的角度來看，道德的他律性是必然存在的，事實上，當我們強調輿論、傳統等因素是道德調節的重要力量的時候，就已經肯定了道德的他律性。

這里實際上涉及了道德發展和道德運行的根本機制問題。道德發展和道德運行的根本機制即在于不斷從他律走向自律。隨著物質生活的發展與變更，在道德生活領域對道德提出了新的要求。但是新的道德規范并不是一下子就能夠為社會大多數成員所接受、認同并遵行的。價值認同是一個社會性的發展過程。在廣泛、充分的社會價值認同形成之前，道德主要通過各種他律機制來發揮作用。在這一進程中，新的道德價值觀日益為行為主體接受和認同，日益內化為主體的主觀價值和信念，進而主體的道德活動日益轉換為自律性的自覺活動。由此可見，對道德規范的遵從有初級和高級之分，即他律和自律的區分。他律性的道德行為，盡管符合道德規范的要求，但是道德行為的主觀動機并不是來自主體的價值認同而是其他因素的考量，因此一旦這些“他律”因素的影響改變或消失，就很容易導致行為主體的“失德”行為。只有獲得了主體的價值認同，主體才能在最深層、最長遠的意義上保持其道德行為。正是因為這樣，道德建設不僅是要造就社會的道德行動，而且在更高級的要求上更要創造社會的價值認同。順便要指出的是，在主要以各種他律機制來造就社會道德行為的狀況下，除了道德本身所具有的他律性力量因素(比如社會輿論)之外，其他諸如法律、規章、制度等等都會對良好的道德行為產生影響，是造就良好道德行為的重要影響因素。

回到道德治理問題上來，合理、有效的道德治理實踐必然要求這樣的邏輯前提，即肯定并突出道德的他律性。我們已經指出，道德治理是針對重大道德缺失這種消極現象進行的專項性的治理活動，直接現實性的目標是克服道德失范、造就社會的道德行動。“棄惡”與“揚善”盡管密切相關，“棄惡”是為了“揚善”，而要“揚善”則必須“棄惡”，但是二者的側重點是有所區別的。就此而言，盡管道德治理的終極意義在于“揚善”，但是其首要的直接的目標在于“棄惡”。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我們強調道德治理是一種特殊的道德建設活動，也正是由于這樣，我們認為道德治理實踐在邏輯前提上必然要求突出道德的他律性。道德失范甚至是道德底線喪失的狀況與社會的價值認同狀況密切相關，意味著行為主體缺乏合理的價值認同，甚至是出現了重大偏差。在這樣的意義上，主導主體行為動機的是各種“他律”因素。換句話說，即使一些行為主體的活動符合當下的道德規范，也并不意味著他的價值認同一定就是合理的、是符合我們所期望和要求的價值觀念的，只是按照他既有的價值觀念來看不這樣做可能損失會更大，由此才會有這樣的道德行為。而一旦按照他既有的價值觀念來權衡，如果某種行為——在我們看來是不道德的行為——可以帶來更大收益的話，這樣的行為就會被施行。由此帶來的后果就是道德生活領域各種道德失范現象，甚至是道德底線的淪喪。道德治理固然要以改造人們的世界觀、價值觀為終極目標，但這是一個歷史性的發展進程，決不是一蹴而就的。當下道德治理的直接現實目標是如何在多元價值觀的語境下積極防范和消解消極的道德行為。這樣一來，道德的他律性特征就被突出出來了。既然消極道德行為是各個主體出于自身特殊利益的考量而采取的行動，那么只要加大違背道德的成本，這些消極道德現象就會在很大程度上被終止。

道德的他律性特征在“治理”這一概念上也體現出來。治理的本義是統治、管理，也有處理、整修、整治的意思。在古代漢語中，該詞也可以指理政的成績或是治理政務的道理，不過在現代語言中這樣含義的使用已經不常見了，而主要在前兩個意義上使用。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隨著西方治理理論的興起，在公共管理領域“治理”與“管理”被區別開來。在處理公共事務的過程中，管理被視為自上而下的單向度的行為，政府壟斷了公共權威；治理則強調上下互動，權力向度的多元化。在這樣的意義上，強調治理而不是單純的管理，能夠有效揚棄單純管理活動的缺陷與不足。因此當代治理理論的一個基本主張是從社會管理走向社會治理。治理理論的形成和發展無疑具有重大的理論價值和實踐價值。正是由于這樣，很多研究者主要根據治理理論來理解和界定道德治理中的“治理”概念。我們不否認這么做的理論價值和啟示意義，但是對問題的重點的把握是存在偏差的。前文已經指出，道德治理在根本上是對道德生活領域出現的重大道德失范現象所進行的專項性的治理活動，是對道德狀況的治理。因此，道德治理中“治理”的首要含義指的是整治、處理，黃河泛濫成災了，所以要對黃河進行治理，道德生活失范嚴重影響了社會生活秩序，所以要對道德問題進行治理。可見，這里“治理”的含義主要是指整修、整治，而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對社會公共事務的管理。在這樣的意義上，“治理”概念本身凸顯了道德的他律性。換句話說，道德治理的根本要義就在于以各種他律性因素或手段來控制、減少和防范各種非道德行為的發生。離開了這樣的邏輯前提，治理也就無從談起。

三、道德困境的歷史根源

探索合理的道德治理思路與方式，不僅應明確道德治理的理論定位及其邏輯前提，還必須明確當前道德問題與道德困境產生的歷史根源，只有這樣，對道德治理現實思路的探討才具有更加明確的指向性和針對性，避免模糊不清的觀念甚至無謂的爭論。這里，應當注意密切聯系著的三個方面的問題。

首先，利益的差異、分裂與對立。人首先是有生命的個人，因此必然存在各種各樣的個人利益。同時，人又是社會的人，總是存在于一定的社會共同體之中，因此又存在著不同層次的公共利益。個人利益和公共利益盡管存在著差異，但二者在根本上是一致的。這尤其在人類社會初期表現出來，沒有個人利益也就無所謂公共利益，離開公共利益也談不上個人利益。這里實際上體現的是人的個體性與社會性之間的關系，這兩種性質本質上是一致的。但是隨著分工和私有制的出現(在歷史唯物主義中，分工和私有制是同義語)，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出現了分裂與對立。這時出現了私人利益，即與公共利益相對立的個人利益。“隨著分工的發展也產生了個人利益或單個家庭的利益與所有相互交往的人們的共同利益之間的矛盾。”*《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37頁。需要指出的是，這里所說的分工是指社會分工而不是“自然地產生的”分工，“分工只是從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分離的時候起才開始成為真實的分工”*《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35頁。。社會分工是一種歷史現象，是社會生產有了一定程度的發展但又不足夠發展的產物。就此來看，私人利益與公共利益的分裂也是一種歷史現象，是人類社會發展特定階段才存在的現象。在以往的社會發展中，這是影響社會發展的主要因素之一。“只要私人利益和公共利益之間還有分裂，也就是說，只要分工還不是處于自愿，而是自發的，那么人本身的活動對人來說就成為一種異己的、與他對立的力量，這種力量驅使著人，而不是人駕馭著這種力量。”“這是過去歷史發展的主要因素之一。”*《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37頁。作為一種歷史現象，私人利益與公共利益的分裂這種狀況也不會永遠存在下去，終將為人類的進一步發展所彌合。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歷史唯物主義以最終消滅這種分裂與對立、最終消滅私人利益為終極價值指向。

其次，在存在利益差異、分裂的歷史前提下，人們行動的出發點首先是自身的特殊利益。在現實生活中，無論是從活動的可能性而言還是從活動的目的而言，人們活動的出發點首先是他們自己。“對于各個個人來說，出發點總是他們自己，當然是在一定歷史條件和關系中的個人，而不是思想家們所理解的‘純粹的’個人。”*《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86頁。在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根本一致的狀況下，個人活動的目的也符合公共利益的要求。但是在私人利益與公共利益存在分裂和對立的歷史條件下，個體活動的目的就可能與公共利益的要求存在差別，這時個體活動的首要價值取向是主體自身的特殊利益而非公共利益，相反，公共利益可能被視為“虛幻的”或“異己”的東西而置于一邊。“正因為各個人所追求的僅僅是自己的特殊的、對他們來說是同他們的共同利益不相符合的利益(普遍的東西一般說來是一種虛幻的共同體的形式)，所以他們認為這種共同利益是‘異己的’，是‘不依賴于’他們的，也就是說，這仍舊是一種特殊的獨特的‘普遍’利益，或者是他們本身應該在這種分離的界限里活動。”*《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38頁。正是由于個體行為主要是出于自身特殊利益的考量，個體活動就可能出現不符合社會道德要求的狀況。道德生活中，個體行為的合理性程度或者說道德程度是與其特殊利益同公共利益相一致的程度密切關聯在一起的。個人的特殊利益與公共利益的差別越小，其行為越是符合社會的道德要求，反之，這種差別越大，由此造成的行動越是會招致消極的道德評價。

再次，當代社會是多元利益與多元價值觀并存的社會。私人利益與公共利益分裂是一種歷史現象，既不是從來就有的，也不會永遠存在下去。但是，在當代歷史條件下，私人利益尚具有歷史的合理性，還不具備最終消滅私人利益與公共利益分裂的歷史條件。這意味著，社會生活中不同主體的利益要求是多樣的，利益多元化的現象不僅具有合法性而且具有合理性。合理地審視當代社會，必然要求承認并肯定多元利益的存在。“人們的社會存在決定人們的意識。”*《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2頁。有什么樣的物質生活狀況就有什么樣的精神生活狀況與之相對應。與多元利益關系狀況相一致，社會生活中也必然存在著多元的價值觀念。歷史性地肯定多元利益，也必然要求應歷史性地肯定這些多元價值觀念。上文已經指出，人們行動的出發點總是他們自己，多元利益關系和多元價值觀念并存的狀況，必然在道德生活領域造成道德行動和道德評價的沖突。這是當代道德問題和道德困境最深層的根源。原則上來說，就特定利益的角度而言，能夠滿足這種特定利益需要和要求的行動就是道德的，越是能夠滿足這種利益要求就越是能夠做出肯定性的道德評價。然而，由于多元利益的差異性、分裂性，不同利益主體對于同一個行為必然存在不同的道德評價。從一種利益視角來看會做積極性道德評價的行為，從另一種利益視角則可能對之做完全消極性的道德評價。我們所遭遇的悖論在于，一方面在當代歷史條件下我們要承認并肯定多元利益和多元價值觀念(這兩個方面是統一的)的合法性，進而承認追求這些利益的行動的合法性，另一方面又要求這些多元主體追求自身利益的行動能夠符合至少是不違背我們的道德要求。問題是，符合我們的基本道德要求的那些行動盡管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滿足這些多元主體的特殊利益，但從這些多元主體角度來看卻未必是能夠最大限度滿足其特殊利益的方式。由于道德不具有強制性，出于自己最大限度特殊利益的需要，這些多元利益主體就會做出在我們看來是不符合道德要求的行為，甚至是道德底線的喪失。這是造成當代重大道德失范狀況的根本所在。

總之，在當代多元利益的存在有其客觀基礎，我們還必須承認并肯定多元利益狀況的合法性。但是，利益的多元化現象必然造就價值觀念的多元化，并在此基礎引導著各種追逐這些各不相同的多元利益的行為。從我們所倡導的道德價值觀而言，這些行為并不都是符合我們的要求和需要的，有些甚至存在著重大反差。這是當代道德困境的實質所在。當前道德治理的根本要求即在于：既肯定多元利益的合法性又能夠有效規范追求多元利益的行動，使之符合至少是不違背我們的道德要求。

四、當代道德治理的理論思路

明確了上述理論前提，再來探討道德治理的現實路徑和方式，也就有了明確的理論基礎和根據。我們認為，合理、有效的道德治理行動應當圍繞這些基礎和根據來尋求理論思路，至少有這樣幾個方面的問題值得我們關注：

首先，明確道德治理的現實目標。道德治理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道德建設，是針對重大道德缺失和失范現象而進行的一種特殊的道德重構活動。因此，建構崇高的道德理想盡管是道德建設的終極指向，但并不是當下道德治理的直接現實目標。道德治理的直接現實目標是減少、控制和防范不道德行為的發生，尤其是控制和消除重大的道德失范現象。治惡是為了揚善，但是在現實目標上二者還不能等同。只要是防范和制止了重大道德失范行為的發生和發展，道德治理就取得了預期的目標。換句話說，道德治理首先不是要求人們在好的方面做出怎樣的行動，而是首先要求在壞的方面不做出怎樣的行為。

其次，突出他律性思維，他律是道德治理的根本路徑和方式。無論是從道德治理的理論定位與現實目標來說還是從道德治理的邏輯前提與歷史根源來說，強化他律因素的作用都是道德治理的根本路徑和實現方式。這里，強調密切聯系著的幾個方面的問題。第一，既然私人利益與公共利益的分裂是一種歷史現象，當代尚不具備消滅私人利益的歷史條件，還必須承認并肯定多元利益的合法性，那么，就無法把價值觀的改造作為當前道德治理的主要路徑和基本方式。盡管價值觀的缺失的確是當前道德生活領域的重大問題，但是價值觀的改造不能成為當前道德治理的主要方式。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多元利益在意識形態領域必然表現為多元價值觀。在多元利益存在的歷史前提下，根本改變人們的價值觀念實際上也是無法做到的。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我們不認同那種把價值觀建設作為當前道德治理實踐的一種重要路徑和方式的觀念。我們不是不認同價值觀建設，但是要獲得價值觀建設的實質性進展必須改變現有的利益關系狀況。第二，既然多元利益并存的歷史條件下人們行動的出發點是自身的特殊利益，那么改變人們的行為就要從這些特殊利益作為思考的切入口。道德治理根本上不是一種肯定性思維而是一種否定性思維，它不是要求人們去做什么，而是要求人們不要去做什么。各種重大道德失范現象的存在就是因為這些行為主體僅僅考慮了自身的特殊利益并使之最大化，而有意無意地忽視了他人和社會的利益。要讓行為主體不做出某種行為，就必須讓這種行為不再成為最大限度滿足其特殊利益的主要方式。因此，加強對違德行為的懲戒力度，提高違德成本，從而使相關行為主體不敢違德、不愿違德，這是道德治理的根本思路。概而言之，道德治理就是要讓那些符合(至少是不違背)我們道德要求的行為成為滿足多元主體各種特殊利益的主要的基本的方式。第三，與此相聯系，道德治理的主體只能是以政府為代表的社會公共機構或公權組織。我們反對那種認為“道德治理的主體是黨和政府、社會組織以及公民個人”的籠統說法，這只會把我們的思維引向混亂。各種重大道德失范現象的存在就是因為行為主體(包括社會組織和個人)片面突出了自身的特殊利益，沒有處理好自身的特殊利益與社會公共利益的關系，由此才有了道德治理問題。顯然，這樣的行為主體不應該也無法成為道德治理的主體。即便一些社會組織和個人自覺遵守了社會道德規范和要求，但是，只要有其自身的特殊利益，只要其對社會道德規范的遵從不是建立在價值認同基礎之上，就很難保證會一直遵從社會道德要求。只有代表普遍利益或共同利益的公共機構或公權組織，才能揚棄其他各種社會主體的自身特殊利益的狹隘性，才能真正成為道德治理的發動者、組織者、指揮者，換言之，才能真正成為道德治理的主體。強調這一點并不否認道德治理需要包括各種社會組織和公民個人在內的全社會的共同積極參與，但是共同參與并不意味著就是道德治理的主體，在道德治理行動中就居于主導地位。這樣的理解是與他律式的道德治理思路不相融的。

再次，積極探索貫徹他律性道德治理思路的對策和措施。關于具體的治理對策和措施，不同地區因經濟、社會、文化等各個方面發展程度的差異而必然會有不同的考量和要求，這里我們談一點共通性的原則和要求。主要強調三個方面的問題：第一，強化道德治理必須加強有關法律、法規、制度和規章的建設。道德建設和法律法規的建設是密切相關且相互影響的。當前很多社會行為在違德的同時也是違法的。良好的道德行為不僅需要道德本身所具有的他律性力量比如社會輿論來維系，同時也需要諸如法律、規章、制度等等其他各種社會性的他律力量來加以維護和強化。由于道德規范本身不具有強制性，不借助強制性社會規范的力量，道德治理就可能流于表面而達不到真正切實的成效。第二，與法規制度建設相聯系，提高違德成本，加大對違德行為的懲治力度，逐步從不敢為到不愿為。當前道德嚴重失范，一個重要的方面就在于違德成本太低，再加上道德沒有強制性，以至于一些人為了自己的特殊利益在道德要求面前表現得肆無忌憚。違德可以博取對該主體而言的巨大利益，即使失敗了，對該主體而言損失卻很小，這在很大程度上刺激、助長了道德消極現象。當前社會誠信普遍缺失的現象，很大程度上形成于這樣一種社會和心理機制。道德治理必須加大對違德行為的懲治力度，首先是不敢為，然后逐步達到不愿為。第三，強化懲治違德行為的執行機制和力度。當前道德消極現象的蔓延與泛濫，也與對違德行為進行懲治的執行力度不足相關，一些失德行為沒有得到有效懲治，反向助長了消極道德現象的蔓延。在這一問題上，我們認為有兩個基本方面值得思考。其一，在道德和法的關系上，不能把二者割裂開來，各自孤立地理解和看待。對違法行為的裁決不能僅僅局限于法律本身，還必須考量道德后果。其二，構建、健全懲治違德行為的社會機制。在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之間建立起有效的溝通，使違德行為在各個社會生活領域都會得到相應的懲戒，使失德主體在任何時候都無法逃避其道德責任，只有這樣道德治理才能取得應有的成效。

總之，道德治理是當代中國社會發展中所面臨的一個重要而急迫的任務，從道德治理的理論定位、方法論前提以及當代道德困境形成的歷史根源來看，突出他律性思維，強化他律性因素的作用是進行有效道德治理行動的根本路徑和實現方式。盡管道德治理行動還不是道德建設的全部內容，但是合理、有效的道德治理實踐必然把道德建設引向一個積極的未來。

(責任編輯：周文升)

收稿日期：2016-05-15

作者簡介：莊友剛(1971—)，男，哲學博士，蘇州大學哲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馬克思主義哲學和西方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張賀(1984—)，男，蘇州大學哲學系馬克思主義哲學博士研究生。

基金項目：本文受到蘇州大學“東吳學者計劃”第三批高層次人才資助項目資助。

[中圖分類號]D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4145[2016]07-0117-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