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 戈
(中國人民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872)
現代性問題的診斷與治療:馬克思與哈貝馬斯的思想對話
郗 戈
(中國人民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872)
馬克思兼具現代主義的氣質和后現代的意蘊,但又超越了二者的抽象對立。因而,馬克思與當代西方“新現代主義”思潮特別是其代表人物哈貝馬斯具有廣闊的對話空間。馬克思與哈貝馬斯現代性思想的差異主要源于二者在現代性診斷模式上的分野,即從資本邏輯出發的“總體性視野”與從合理化邏輯出發的“領域分化視野”的差異。哈貝馬斯沿著韋伯的思路在社會理論基礎上重建了康德的“先驗主義二元論”的劃界原則,從形式邏輯所要求的同一律和矛盾律出發,對不同行為合理性領域的外部差別進行類型區分。然而,馬克思則是在實現哲學的“社會存在論轉向”的基礎上重建了黑格爾的“歷史辯證法”;因而,他并沒有停留在不同行為類型的外部差別上,而是直接深入各種行為的內部,去探討它的內部矛盾的性質、結構和趨向,進行辯證剖解和歷史分析?!翱傮w性”和“領域分化”兩種不同的現代性診斷模式,必然導致馬克思與哈貝馬斯在現代性治療方式上產生更大的差異。哈貝馬斯的現代性治療方案的核心是社會諸種合理性領域的重新規劃與協調。而馬克思的現代性治療方案的關鍵是對資本主義總體性存在的內在超越。馬克思與新現代主義的批判性對話,為我們指明了馬克思現代性思想的獨特品質。對話中所凸顯的一系列當代社會發展的現代性問題,仍是亟需關注和研究的前沿課題,從而構成了馬克思主義當代發展的理論生長點。
現代性;新現代主義;社會總體;領域分化
在當代思想境遇中,馬克思在眾多現代性話語流派中的思想形象一直是曖昧不明的,有待進一步澄清。學者們要么把馬克思看作現代主義思想的典范,要么把馬克思看作后現代主義思想的源頭。那么,馬克思的現代性思想究竟是一種堅持啟蒙進步觀念的現代主義,還是一種解構啟蒙進步觀念的后現代主義呢?與當代西方社會理論相比,馬克思的現代性思想是否已經過時,還能不能對當代資本主義的現代性問題進行有效診斷?這些問題只有通過開啟馬克思與當代西方社會理論家的批判性對話才能夠具體闡明。
以當代社會發展的問題為中心,開啟馬克思現代性思想與當代社會理論的對話具有多重的理論意旨。一是闡明馬克思思想的理論定位,凸顯馬克思思想的獨特品質與理論精髓。二是批判地分析各種當代社會思潮,吸收其合理成分,汲取其問題意識,拓展和豐富馬克思主義的理論空間。三是激活馬克思的經典理論,探討當代社會理論中所包含的新問題、新領域與新課題,研究當代資本主義現代性發展的新狀況、新特征與新趨勢。這三個方面都有助于我們建構關切當代、面向未來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新形態。
在當代學術氛圍中,一談到不同流派、不同時期思想家之間的比較對話,就會給人一種“牽強附會”或“跟風趕時髦”的印象。那么我們在這里要開展馬克思與當代西方社會理論家的思想對話是不是也很牽強附會呢?顯然,我們在現代性問題視野中開啟馬克思與當代西方社會理論家的思想對話,并不是生硬牽強的比附或嘩眾取寵的玄談,而是在一定的學理基礎上重新開啟現代性問題的討論空間與理論生長點。
開啟馬克思與哈貝馬斯的思想對話,是有其特定學理基礎的。后現代主義對以啟蒙宏大敘事為代表的“經典現代主義”的激烈批判迅速擴展至整個文化、社會領域,激發了人們對于現代性問題的持續思考;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新現代主義”思潮應運而生。新現代主義者主要以哈貝馬斯、吉登斯和貝克為代表,他們自覺地將后現代主義針對經典現代主義的批判吸納到自己思想的內部,從而使得現代主義傳統內在地具有了自我反思、自我批判的維度,發展為新現代主義。新現代主義保留了經典現代主義關于人性、理性、進步和普遍性的基本信念,但卻改變了這些信念的實質內涵,試圖在一種更為復雜的視野中審視現代性問題,并重申啟蒙的現代性理念。因而,新現代主義者對現代性的批判性考察并沒有像經典現代主義者那樣走向別無選擇的現代化模式,也沒有像反現代主義者那樣走向某種程度的“傳統性”,更沒有像后現代主義者那樣急于宣告現代性的終結,而是走向了一系列另類的、可選擇的“新現代性”構想。赫勒很好地描述了“新現代主義”的緣起,認為它正是從后現代主義對經典現代主義的激進批判的背景中誕生出來的現代主義的自我調整、自我更新的版本:“在后現代視角的強有力表現之后到來的一種現代主義觀點,將會是后現代狀況的一部分。一旦成為許多種意見或觀點中的一種,現代主義的現代性就不可能重獲它的絕對自信。它必須嚴肅地考慮它的對手,而如果它這么做的話,它就將有所不同?!?[匈]阿格尼絲·赫勒:《現代性理論》,李瑞華譯,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第13-14頁。新現代主義就是一種嚴肅地對待后現代主義的批判并盡可能將其吸收、消化到自身內部,從而修正、更新啟蒙理念的現代主義。由此,新現代主義者與馬克思之間就產生了某種顯著的歷史相似性。一般說來,馬克思思想既有堅持啟蒙主義的現代性信念、相信社會進步與人類解放的傾向,又有從社會批判角度顛覆啟蒙的直線進步觀念的嘗試。馬克思兼具現代主義的氣質和后現代的意蘊,但又超越了二者的抽象對立。在這一點上,馬克思與當代西方新現代主義者具有非常廣闊的對話空間。
進而,開啟馬克思與哈貝馬斯的思想對話,并不是停留于理論外圍的泛泛比較,而是要采取更為具體的途徑來開啟創造性的深入對話。一是在馬克思與當代社會理論家之間進行“話語互譯”,打通二者的話語隔閡,融會二者的理論視野,營造對話的思想空間與理論平臺。二是以“問題”為中心開展對話,圍繞當代社會發展的重大問題,進行專題性的集中探討。只有通過這三個途徑來開展比較對話,才能真正促成馬克思與當代社會理論家的“理論內核”的相互碰撞、彼此化合,激發出創造性的思想火花。
在馬克思與新現代主義的對話中,我們選擇的代表性人物則是哈貝馬斯。這首先是因為,哈貝馬斯的問題意識不是后現代主義的“解構現代性”或“重寫現代性”,而是“重申現代性”、“完成現代性”。應當指出,哈貝馬斯所要重申和完成的這個“現代性”并不是已經發生異化的實際現代化進程,而是一種還未實現的理想藍圖和價值規范,即由啟蒙思想家提出又經過哈貝馬斯修正的“啟蒙現代性規劃”。啟蒙現代性規劃作為“一項未完成的現代性規劃”,又反過來與社會現代化的實際進程構成了一種“批判性的張力”。社會現代化進程對啟蒙規劃的歪曲、偏離和異化,只有通過社會現代化與啟蒙方案的重新協調才能夠得到糾正:“現代性的規劃尚未實現。……這個規劃旨在把現代文化與日常實踐有所區分地結合起來……這種新的結合只有在如下條件下才能實現,那就是社會現代化向一個不同的方向發展?!?[德]哈貝馬斯:《現代性對后現代性》,周憲譯,載周憲主編:《文化現代性精粹讀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45、147頁。因而現代性內部本身就包含著“自我捍衛”與“自我批判”的雙重傾向,孕育著不斷自我矯正、自我更新的機制,這就決定了現代性既不可能全面終結,也不可能永世長存。
其次是因為,哈貝馬斯還廣泛地吸收了后現代主義對現代性的批判,并在啟蒙現代性規劃和交往理性理論的基礎上予以克服。他明確地表示:“我們不應把現代性及其規劃當作失敗的事業加以拋棄,我們應該從那些力圖否定現代性的偏激方案的失誤中吸取教訓。”*[德]哈貝馬斯:《現代性對后現代性》,周憲譯,載周憲主編:《文化現代性精粹讀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45頁。通過撰寫和發表大量著述,他和自己所有重要的“后現代主義對手”進行了深入的較量和對話,系統地論證了自己的交往理性理論,并以此為基點呼喚“未完成的”現代性的不斷完成。尤為重要的是,在回應后現代主義的同時,哈貝馬斯還吸收了馬克思主義對現代性的批判,修正了直線進步的啟蒙主義進步意識,形成了更為復雜的發展觀念和社會圖景,開啟了制度批判和內在超越的路徑。由此也就具備了與馬克思和馬克思主義進行對話的理論平臺。
再次是因為,哈貝馬斯與馬克思都主要是從社會制度層面反思現代性問題的,都屬于“制度論”的社會理論傳統。不同于“啟蒙理性主義”、“非理性主義”主要從哲學思辨層面思考現代性邏輯問題的做法,對現代性進行社會理論層面的制度論、系統論診斷方式在馬克思、韋伯和法蘭克福學派那里已經形成,并在當代西方社會理論的最新發展中進一步發揚光大。當代的制度論、系統論以哈貝馬斯、盧曼、貝克和吉登斯等為代表,把現代性理解為一整套社會制度建構,其中包含著多個不同類型的自律系統或制度維度,這些系統或維度彼此獨立又相互作用,遵循不同的運行原則。而現代性的邏輯便是這多個系統的自律原則,以及它們之間的相互作用機制。因而,現代性矛盾的根源在于社會制度、系統和結構的內在沖突。以貝克、吉登斯為代表的學者強調現代性的“自反性”邏輯,認為,現代性經歷了從“簡單現代化”階段到“自反性現代化”階段的過渡,并日益表現出以“制度自反性”為核心的“試驗性”、“風險性”特征。而哈貝馬斯則繼承了韋伯的理性化主題以及法蘭克福學派第一代學者的權力-資本-技術批判,并通過一套嚴整的社會系統學說將其整合起來。他對現代社會作了“三分法”的處理:以貨幣為媒介的經濟系統和以權力為媒介的政治系統服從工具理性、策略理性的邏輯,而以語言為媒介的生活世界則服從交往理性、價值理性的邏輯。由此,馬克思與哈貝馬斯的思想對話的關鍵就在于,如何理解資本主義現代性的制度本質及其內在矛盾。
馬克思與哈貝馬斯現代性思想的差異比較復雜,但主要還是源于二者現代性診斷模式上的分野,即從資本邏輯出發的“總體性視野”與從合理化邏輯出發的“領域分化視野”的差異。馬克思以資本邏輯看待現代性,就把現代社會看作一個由資本統合起來的有機總體,因而也就將現代性矛盾的實質看作資本統治引發的社會分裂。而哈貝馬斯以理性化邏輯把握現代性,就會把現代社會看作一個按照不同合理性類型明確分化開來的若干“自律領域”,因而也就將現代性矛盾的實質看作“合理性界域”的僭越與扭曲。
社會總體性的關鍵在于不同類型實踐活動(社會行動)之間的普遍聯系、相同類型實踐活動之中不同要素之間的有機統一,而社會領域分化的關鍵在于不同行為、不同合理性(即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之界域的劃分。因此,探討現代性的總體性與領域分化之間的關系,重在討論各種社會實踐、社會行動的相互聯系及其各自的內在性質。
馬克思與哈貝馬斯都處于從“社會現代化”出發揭示現代性矛盾的社會理論路向之中。馬克思較早地從社會實踐和社會關系之中的工具理性因素與價值理性因素的矛盾關系以及“異化內涵”與“解放內涵”的對立關系這一角度揭示出了現代性在社會現代化層面上表現出的內在矛盾和發展趨向。(而后來的韋伯、霍克海默、阿多諾與哈貝馬斯則在同一問題域中進行了不同方向的探討。)在這一意義上,馬克思越出了傳統思辨哲學家(如黑格爾)單純從“抽象概念”的歷史哲學角度審視現代性問題的做法,開辟了另一條“社會理論家”關注現代性問題的重要路徑。*參見[德]卡爾·洛維特:《從黑格爾到尼采》,北京三聯書店2006年版,第134-135頁,關于唯物史觀的精髓及其深遠影響的論述。把現代性的分裂在時代意識、審美體驗、文化生活等各個層面的體現都理解為社會現代化的本質性矛盾即社會行動、社會關系層面的矛盾的表現和癥候,并且認為前者矛盾的解決也相應地必須以后者矛盾的解決為實踐基礎和現實前提。簡言之,即把現代性分裂的診斷和治療都主要歸結為社會現代化內在矛盾的診斷和治療。對于馬克思的這一啟發性的貢獻,哈貝馬斯在自己的理論體系中把它概括為:“馬克思第一個……分析了系統命令與生活世界之間的這種沖突”,即工具理性原則與價值理性原則之間的沖突。正如哈貝馬斯指出的,在對現代性分裂的診斷這一工作中,馬克思的貢獻就在于他較早地區分了“社會現代化-合理化”中所蘊含的“壓抑-異化內涵”和“解放-調和內涵”,并用二者的相互矛盾來理解現代性的矛盾本質,這深刻地規定了后世現代性思想的基本方向。*[德]哈貝馬斯:《現代性的哲學話語》,曹衛東等譯,譯林出版社2004年版,第393、382頁。哈貝馬斯在這一問題上顯然受到了馬克思的深刻啟發,但在“異化內涵”和“解放內涵”的具體理解上,他卻在韋伯的影響下采取了與馬克思不同的解釋方式。從這種差異中,我們可以鮮明地把握住馬克思對現代性分裂進行診斷與治療的基本特征。
馬克思與哈貝馬斯對社會現代化的矛盾本性的分析存在著顯著的差異,這正是基于二者對勞動和交往等社會實踐的理解差異。具體來看,馬克思對勞動行為本身所作的分析又與哈貝馬斯對行為合理性類型的區分存在著重大的差異。這表現在:雖然二者對行為進行區分的出發點是類似的甚至是共通的,即社會活動本身作為“目的”還是“手段”,但得出的結論卻是迥異的。決定性的分野在于,馬克思所強調的區分是在同一種社會活動內部進行的,是對同一種行為中的兩個相互聯系的內在方面所作的辯證法式的“矛盾分析”,因而,他得出的結論必然是:勞動行為和交往行為這兩種行為都分別在其自身中包含著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兩個方面的內涵,只是在歷史發展過程中,內在于一種行為的兩個方面才展現為分裂和統一的復雜矛盾關系。然而,哈貝馬斯的區分則是在兩種不同類型的行為之間進行的,即他把兩種合理性類型分別確立為兩種行為相互差異的本質,因而,他得出的結論就必然是:社會活動分為價值理性行為和工具理性行為兩種類型,而勞動僅僅屬于后者,它只具有工具合理性的本質,僅僅服從于外在于行為本身的有用性目的,而不具有價值合理性的內涵。
要而言之,馬克思和哈貝馬斯的分析的差異可以歸結為:遵循辯證法的矛盾規律的“一種行為,兩個方面”的矛盾分析的內部區分和遵循形式邏輯的同一律和矛盾律的“兩類行為,兩種性質”的類型學的外部區分。在其根基處是“辯證邏輯”和“形式邏輯”兩種思維方式的差異。
哈貝馬斯以其特有的方式繼承了韋伯的區分,把工具理性行為與價值理性行為的區分改造為新形式的行為類型區分——工具理性行為與交往理性行為的區分,把“勞動”和“交往”界限分明地分別劃歸到兩種行為類型之中。*[德]哈貝馬斯:《交往行為理論》第1卷,曹衛東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67-273頁。從思想史上來看,韋伯和哈貝馬斯關于兩種行為合理性類型的區分,延續了康德關于“假言命令”和“絕對命令”的句式結構的形式邏輯區分:假言命令要求人們按照目的與手段的關系來行事,以經驗和利益為基礎,不具有道德價值所要求的純粹性;而絕對命令則是以行為自身為目的,它要求人們把行為本身當作該行為的目的,以純粹的實踐理性為基礎,不受經驗和利益的制約,具有道德上的純粹性。*參見[德]康德:《實踐理性批判》,鄧曉芒譯,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1-24頁。因而,韋伯關于“工具合理性”與“價值合理性”的區分以及之后的哈貝馬斯關于“工具合理性”與“交往合理性”的區分,始終具有康德意義上的形式主義的先驗內涵。與此相異,馬克思則在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上繼承了黑格爾的歷史辯證法,并把它運用于同一種行為內部矛盾的辯證分析。
一言以蔽之,根本性的差異和分歧還源于二者在現代性問題反思方式上的差異。哈貝馬斯不相信“歷史辯證法”的有效性,沿著韋伯的道路在社會理論的新基礎之上重建了康德的“先驗主義二元論”的劃界原則,仍然從形式邏輯所要求的同一律和矛盾律出發,對不同行為合理性領域的外部差別進行類型區分。然而,馬克思則是在實現哲學的“社會存在論轉向”的基礎上重建了黑格爾的“歷史辯證法”;因而,他并沒有停留在不同行為類型的外部差別上,而是直接深入各種行為的內部,去探討它的內部矛盾的性質、結構和趨向,進行辯證剖解和歷史分析。馬克思在這一問題上的深刻思索,為我們開辟了一條不同于康德—韋伯—哈貝馬斯的主流理性主義的“合理性界域的調適”路徑的另一條批判與超越的路徑——通過革命實踐要求“總體性”的路徑。由此,黑格爾之后的現代性哲學話語分化出彼此差異、錯綜復雜的思想路向。
進而,哈貝馬斯從形式邏輯的類型學方法看待社會行動,因而引出了以“社會領域分化”為基礎的現代性診療模式。哈貝馬斯堅持韋伯對于兩種行為合理性類型的外部區分,把勞動行為僅僅理解為單純的工具理性行為,*因而,哈貝馬斯就有理由質疑馬克思賦予勞動行為的“規范內涵”,參見哈貝馬斯:《現代性的哲學話語》,曹衛東等譯,譯林出版社2004年版,第73-76頁以及第89頁以下。針對哈貝馬斯對馬克思思想的“規范基礎”的批評,筆者撰寫了回應文章《規范基礎問題與歷史唯物主義的規范性建構》(《天津社會科學》2012年第2期),闡明了馬克思思想的規范基礎問題。而把交往行為理解為僅僅具有價值規范內容的交往理性行為,由此,它能夠駐守在康德實踐哲學的“先驗理想主義(先驗唯心論)”立場上,繼續捍衛交往活動(作為倫理實踐)的非實用性和道德純粹性。在這一前提下,他把現代性的分裂診斷為服從于工具合理性的“系統”對服從交往合理性的“生活世界”入侵和殖民:“現代化的資本主義模式是以生活世界符號結構的扭曲和物化為標志的,生活世界受制于從貨幣和權力中派生的、并變得自足的亞系統的命令?!?Jürgen Habermas, The 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 ( Volume 2), Boston: Beacon Press, 1987,p.283.在他看來,現代性的矛盾本質就在于“生活世界的殖民化”,即工具理性行為領域與交往理性行為領域二者之間的合理性界限的破壞與消解,從而導致工具理性對交往理性的僭越與壓抑。社會現代化的片面發展推進了經濟和政治系統的畸形膨脹,從而使系統逾越自身的合理性界域,入侵、滲透和控制了生活世界的運作,工具合理性行為與交往合理性行為的有效性界限被打破,生活世界由于被規訓、被控制、被分割和被操縱而出現變形,生活世界原有的交往合理性被遮蔽、抑止和消解,最終不得不服從于系統的工具合理性的支配,導致整個現代生活都發生扭曲和異化。并且,他試圖通過不同合理性領域的重新劃界和實際的社會改良來消解交往行為—生活世界的異化、物化和工具理性化,釋放其自主的道德潛能,最終克服現代性的分裂與矛盾。
馬克思從歷史辯證法看待社會行動,因而得出了以“社會總體性”為基礎的現代性診療模式。從馬克思的總體性的歷史辯證法來看,現代性本身是多種要素、環節通過資本關系而結成的一個有機整體,現代性的病癥只有在一個整全性的問題域中才能得到完整的、具體的呈現。也就是說,資本主義社會中經濟基礎對上層建筑的決定作用,應該解讀為:社會領域分化只是社會現實的表象,而資本統治的總體性才是社會現實的決定性本質。馬克思充分意識到了勞動行為與交往行為本身的“內在復雜性”。與韋伯、哈貝馬斯對兩種行為類型的純粹學理性區分不同,馬克思并沒有把勞動和交往簡單地分離開來再分別劃歸到“工具理性行為”與“價值理性行為”這兩個單純的行為類型中去,而是認為勞動和交往各自都包含著工具合理性和價值合理性兩個相互依存、不可分割的方面,各自都是這兩個方面的矛盾統一體。他并不依靠二者的外部區分,而是完全依靠二者各自的內部矛盾。*因此,馬克思也同樣完全有理由抨擊韋伯和哈貝馬斯與國民經濟學家犯了幾乎相同的錯誤,僅僅從“有用性”的、工具合理性的方面來理解勞動,甚至僅僅從勞動的“異化形式”來理解勞動本身,僅僅獲得了“抽象勞動”的概念,卻不可能把握勞動在歷史總體性層面的“規范內涵”和“解放潛能”。由此,他試圖在歷史辯證法的宏大緯度中,展示出人類實踐活動的內在矛盾的辯證關系和發展過程。馬克思以其冷峻的現實主義態度,對人類行為的原初性、復雜性和歷史性進行了充分的考量。在這一前提下,他堅持認為,在勞動行為與交往行為中發生的裂變和異化,必然導致現代性的內在矛盾的逐步加劇以至于徹底爆發,而勞動和交往本身在其發展的全部歷史階段中所生成和積聚起來的巨量的“解放潛能”也必然隨之全面釋放,并加速消解在其自身中的各種異化形式。最終,人與其異己物的對抗分裂關系會在實踐活動的歷史性發展中得到重新整合,現代性必然以漸進和革命的方式實現自身的辯證揚棄與內在超越。
馬克思所奉行的“總體性”的診療方式,與哈貝馬斯等學者所堅持的“領域分化”的診療模式之間存在著顯著差別。馬克思從總體上理解現代性的矛盾,將其根源追溯到資本邏輯的內在裂變;而哈貝馬斯則在領域分化的視野中理解這一矛盾,將其根源理解為不同社會領域之間的結構性沖突。這種診斷上的差異必然導致二者在現代性治療方案上產生更大的差異。
“總體性”和“領域分化”兩種不同的現代性診斷模式,必然導致馬克思與哈貝馬斯在現代性治療方式上產生更大的差異。
哈貝馬斯的現代性治療方案的核心是社會諸種合理性領域的重新規劃與協調。哈貝馬斯從領域分化的類型學視野出發,把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理解為兩類行為的外部區分,從而把交往異化和現代性分裂的根源歸結為系統與生活世界、勞動與交往的外部對立關系。在這一現代性診斷的前提下,他必然得出如下的現代性治療的模式:通過對系統與生活世界、勞動與交往之間原有合理界限的修補,通過對社會合理性領域的重新劃界、對社會合理性結構的調整,來消解系統對生活世界的侵犯和支配,從而消除交往異化以至現代性分裂本身。在哈貝馬斯看來,“關鍵是要在生活世界與系統交換過程中建立一個防護體系和傳感設備。無論如何,一旦不斷合理化的生活世界要抵御難以忍受的就業系統的命令,或抵御行政系統在操持日常生活時所導致的可惡的負面后果,就會出現這種界限問題。……當然,這就要求改變自我組織起來的自主公共領域與由貨幣和權力控制的行為領域之間的關系,換言之,要求在社會一體化的層面上重新分配權力。團結所發揮的社會一體化力量,在面對系統一體化的控制媒介(貨幣和權力)時必然會捍衛住自己?!边@種結構調整的主要動力來源于生活世界本身:“按照我的理解,只有那些不是政治系統為了提供合法化而創造和維持的公共領域才是自立的。從日常實踐的微觀領域中自發形成的交往中心可以發展為自主的公共領域,并成為更高層次的主體間性,但前提在于,生活世界的潛能要用于自我組織,用于通過自我組織來使用交往手段?!?[德]哈貝馬斯:《現代性的哲學話語》,曹衛東等譯,譯林出版社2004年版,第407-408頁。很顯然,在哈貝馬斯看來,現代性分裂的克服、社會合理化的內在矛盾的調解,并不需要憑借勞動活動的歷史發展和社會生產關系與政治形式的“根本性變革”,并不取決于實際的革命行動,而僅僅只能通過系統和生活世界、勞動與交往之間的相互關系的重新劃界與充分調整,以及生活世界內部的自主潛能、交往行為的理性能量的生長與釋放才得以實現。哈貝馬斯要求對工具理性行為(包括勞動)與交往之間的界限進行劃分并讓它們保持在各自的合理性領域中自主發展從而消解異化和現代性矛盾。
而馬克思的現代性治療方案的關鍵是對資本主義總體性存在的內在超越。與哈貝馬斯的重新劃界、結構調整的策略不同,馬克思所要求的治療手段則是一種在“總體性”批判基礎上的“結構重排”。馬克思指出:超越資本主義現代性的道路必須到它們的“基礎”中去尋求,即只有在異化勞動的積極揚棄的基礎之上才得以可能。由于,“私有財產的運動——生產和消費——是迄今為止全部生產的運動的感性展現,就是說,是人的實現或人的現實。宗教、家庭、國家、法、道德、科學、藝術等等,都不過是生產的一些特殊的方式,并且受生產的普遍規律的支配。因此,對私有財產的積極的揚棄,作為對人的生命的占有,是對一切異化的積極的揚棄,從而是人從宗教、家庭、國家等等向自己的人的存在即社會的存在的復歸。宗教的異化本身只是發生在意識領域、人的內心領域中,而經濟的異化是現實生活的異化,——因此對異化的揚棄包括兩個方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98頁。也就是說,馬克思所講的“異化”是由經濟領域直至意識領域的“全面異化”,因而對異化的揚棄即“革命”也必定會是從經濟活動直至精神活動的“全面揚棄”和“全面革命”。由于馬克思把交往異化以至現代性分裂的根源都歸結為資本統治下勞動行為的自我異化,都歸結為勞動異化中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兩個內在方面的矛盾關系,所以,他所設想的現代性分裂的重新整合,必然需要對勞動活動和制約勞動活動的各種社會條件(包括經濟基礎、上層建筑等)各個層面的要素環節進行總體性的批判和改造才有可能實現。
要而言之,哈貝馬斯把現代性矛盾的根源歸結為系統與生活世界這兩個領域之間的外部對立關系。由此,他得出如下的現代性治療方案:通過對社會諸領域間關系結構的調整,來消解系統對生活世界的侵犯和支配,從而克服現代性分裂本身。在哈貝馬斯看來,現代性矛盾的克服并不需要憑借生產關系與政治形式的“根本性變革”,并不取決于生產力的發展和實際的革命行動,而取決于不同社會領域間的重新劃界和充分調整。與哈貝馬斯的“重新劃界、結構調整”的策略不同,馬克思的治療方案則是一種在“總體性”批判基礎上的“結構重排”。由于馬克思把現代性分裂的根源歸結為資本的內在矛盾,所以,他所設想的治療方案必然需要對資本邏輯、對資本支配的各種社會條件進行總體批判和全面改造才有可能實現。
馬克思與新現代主義的批判性對話,為我們指明了馬克思現代性思想的獨特品質。而對話中所凸顯的一系列當代社會發展的現代性問題,仍是亟需關注和研究的前沿課題,從而構成了馬克思主義當代發展的理論生長點?!邦I域分化”問題雖然不是馬克思分析的重點,但卻是現代社會不可回避的重大現實問題。要深入理解社會的總體性與領域分化的關系,就需要在資本的總體性邏輯的基礎上把握現代社會的領域分化邏輯,建立馬克思主義的社會領域分化理論。馬克思與當代社會理論的對話為當代馬克思主義的發展提供了新視野、新領域與新課題。從資本邏輯出發探討領域分化問題,既是現代性研究的前沿課題,同時也構成了馬克思主義當代發展的重要契機。
(責任編輯:周文升)
2016-07-14
郗 戈(1981—),男,陜西省商洛市人,哲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馬克思主義研究院研究人員,主要從事馬克思主義哲學、現代性問題研究。
本文系中國人民大學科學研究基金(中央高?;究蒲袠I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資本論》歷史唯物主義思想及其當代價值研究”(項目編號:12XNJ013)的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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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4145[2016]08-0047-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