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西湖形成年代考辨

◎陳天聲

杭州西湖形成年代考辨

◎陳天聲

杭州西湖之正式成形，起始于漢代的“華信筑塘”。但“華信筑塘”發生在什么年代，至今史無定論。本文經考證后認為，“華信筑塘”可能發生在西漢王莽末期至東漢初這一時間段內。本文對與“華信筑塘”史實相關的漢代官秩、幣值，尤其是漢代度量衡制，做了相應的考述，并考證了華信所筑“防海大塘”的大體位置。

杭州西湖 形成年代 “華信筑塘” 漢代度量衡

一 考證“華信筑塘”的年代即考證杭州西湖形成的年代

現代地質鉆探對西湖湖底土壤的測定，證明杭州西湖是由兩千六百多年前的“潟湖”演變而成的，亦即古代的淺海灣，由于海平面的逐漸緩慢下降以及因下瀉的錢江水和上溯的海潮挾帶的大量泥沙，逐漸在灣口淤積阻塞而形成的湖泊。這潟湖初時還隨潮出沒，潮漲時便與海相通。直到漢代華信提議修筑防海大塘后，使江和湖徹底分離，湖泊形狀才得以穩定。其后再經水域周圍群山的徑流不斷注入，湖水得以逐漸淡化后，才形成真正的西湖。同時，湖東也慢慢地擴大成陸，形成了杭州主城區。從此，湖由城而得保，城倚湖而繁興，終使杭州城成為東南名城。因此，歷史上的“華信筑塘”，對于杭州西湖和主城區的形成及發展是關鍵性的一步，所以后人稱華信為“杭之第一功臣”。

長達280公里的錢塘江海塘工程，是衛護江兩岸的太湖平原和寧紹平原免受洪潮侵襲的屏障，保障著兩岸千萬畝糧田和上千萬人民生命財產的安全。它與長城、大運河一起，被譽為我國“古代三大工程”，是我國一處重要的歷史文化遺產。錢塘江海塘歷史悠久，代有修筑，而“華信筑塘”則是我國最早見諸文獻記載的一處海塘工程，堪稱“海塘工程之鼻祖”。但是關于“華信筑塘”究竟發生在哪個年代，有三種說法，即東漢末三國東吳時期、東漢初，以及西漢末王莽時期［1］。當前較多學者偏向于東漢末，一般史籍上也都是這樣寫的：“相傳東漢末期，郡議曹華信修筑防海堤塘，以防水患。”［2］但這在歷史上并無確切依據。筆者考證“華信筑塘”其事，認為它不可能發生在東漢末期，而應該提前二百多年，最大的可能是發生在西漢末王莽末期（公元20年前后）至東漢初建武六年（公元30年）這十多年的時間段內。

南朝劉宋時期，錢唐縣令劉道真撰寫于元嘉十三年（公元436年）的《錢唐記》一書中，對“華信筑塘”的史實有記載。雖然《錢唐記》原書今已散佚，但北魏酈道元（約公元520年前后）所著的《水經注》卷四十“漸江水”條目下，引述了《錢唐記》中的有關章節［3］，“《錢唐記》曰：防海大塘在縣東一里。郡議曹華信，議立此塘，以防海水。始開募，有能致一斛土石者，與錢一千。旬月之間，來者云集。塘未成而不復取，于是載土石者皆棄之去，塘因以成，故名‘錢塘’焉……”劉縣令寫《錢唐記》時，與“華信筑塘”的時間相隔不遠，塘尚在，一些明確記載筑塘的史料或也尚在。他肯定是閱讀了大量與錢唐縣有關的書籍史料后，才在《錢唐記》中記載“華信筑塘”這段史實的。所以，這段記載應該是真實可信的。書中還反映當時流傳的關于“錢塘”名稱來源的一個戲說性版本。《錢唐記》上的這段記載，是現存史料中關于“華信筑塘”的唯一記載。因此，要考證“華信筑塘”發生的年代，只有根據《錢唐記》中的這段記載所提供的信息，再結合其相關歷史背景，加以分析和判斷。記載中關于大塘位置的“里”，是指寫書時（南朝）的長度單位。而追記筑塘過程部分中的度量衡單位“斛”和幣值“錢一千”，當指筑塘當時即漢代的通用計量單位。考證“華信筑塘”的年代，亦即考證杭州西湖形成的年代。筆者以為，或可采用邏輯推理的方法，從以下幾方面加以考辨。

二 錢唐縣駐有“議曹”這個職官時才會有“華信筑塘”

在歷史上，錢唐縣境何時駐有過“郡議曹”這個職官很關鍵。只有在錢唐縣駐有“議曹”職官的時期，才會發生“華信筑塘”其事。

（一）歷史背景

“郡議曹”，本是郡太守的屬官。郡首長太守下分曹治事，即分科辦事。“議曹”，是郡衙門中參謀議事部門的負責長官。東漢永建四年（公元129年）以前，錢唐縣境一直歸屬會稽郡管轄。當時的會稽郡，其幅員涵蓋吳國、越國故地，相當于今江蘇南部、上海市、浙江絕大部分以及福建北部的廣大地域，郡治在吳縣（今蘇州），下屬26個縣。由于該郡管轄的地域范圍過大，西漢時會稽郡分設了西部和東部兩個都尉治來協助太守分管。西部都尉治所設在錢唐縣，東部都尉治所設在回浦縣（今臨海市）。都尉原是佐助郡太守分管地方防務和治安的軍事長官，相當于今天的省軍區司令。但按照西漢的行政體制，郡內分設“都尉治所”的都尉，實際上是代行郡太守在都尉治范圍內的全部行政職能。因此，郡內各都尉治所的都尉衙門和郡太守衙門一樣，其下也設各曹佐助都尉，分管治內各項事務。如分管人事、政務，相當于辦公廳主任的“功曹”，分管民政的“戶曹”，分管保衛、治安的“賊曹”，分管訴訟的“辟曹”，分管謀議事項的“議曹”，等等。在漢代，都尉的官秩和太守相仿。太守為“二千石”，都尉為“比二千石”，相當于今省級和副省級建制。《漢書》卷十九《百官公卿表》規定，都尉和太守一樣，“有丞，秩皆六百石”［4］，即都尉的輔佐官吏和太守的輔佐官吏屬同一級別，其官秩均為六百石（折成粟谷重量的官吏標準年俸）。這六百石的級別，是漢代一個戶數達一萬戶的中等縣縣令的級別，相當于今天的縣團級。《錢唐記》中所記的“郡議曹”，是會稽郡西部都尉的屬官，工作在“西部都尉治”所在的錢唐縣。因此，只有當錢唐縣在歷史上作為都尉治或郡治時，錢唐縣才駐有“郡議曹”這一職官，也才有可能發生“華信筑塘”的事。

（二）錢唐縣建置沿革

錢唐縣，秦置，西漢時為會稽郡西部都尉治。東漢時無錢唐縣建制，其地劃歸余杭縣；永建四年（公元129年），其地隨余杭縣劃歸吳郡管轄。三國東吳時，在吳郡中恢復錢唐縣，并作為吳郡都尉治。兩晉時，錢唐縣仍為吳郡屬縣。南朝梁太清三年（公元549年），升錢唐縣為臨安郡，屬吳州；陳后主禎明元年（公元587年）改置錢唐郡，治所設在錢唐縣，隋為杭州。《越絕書·吳地傳》記曰：“漢文帝前元九年（公元前171年），會稽并故鄣郡，太守治故鄣（今安吉一帶），都尉治山陰（今紹興）。前元十六年（公元前164年），太守治吳縣（今蘇州），都尉治錢唐”［5］。《后漢書·光武帝本紀》載，“建武六年：是歲初，初罷郡國都尉官”［6］。也就是說，當年光武帝為削減地方軍權，從登基后不久的建武六年起，取消了全國各郡國的都尉官職，并職于太守。可見，在漢代，錢唐縣從西漢漢文帝前元十六年（公元前164年）起到東漢建武六年（公元30年）止，在這近二百年的時間內，均為會稽郡西部都尉治所。這二百年內，錢唐縣都設有“議曹”這一職官。《漢書·地理志》記載，“錢唐：西部都尉治。武林山、武林水所出，東入海，行八百三十里……”［7］。其中武林山，是指西湖周圍郡山。發源于武林山上的武林水，即西湖水，直接入海，不停留在湖中。可見在西漢時，接納武林水的武林淺海灣仍與海相通，即西湖仍處在潟湖階段，江、湖還未徹底分離。這也就是說，在西漢時期（王莽時期前），華信尚未筑堤塘。而在東漢建武六年后，取消了都尉治，錢唐不再有“議曹”這一職官，所以，“華信筑塘”也不可能發生在建武六年后的東漢期間。而據《三國志·吳書·程普傳》載：“（孫）策入會稽，以普為吳郡都尉，治錢唐。”［8］東吳時，錢唐縣又成為吳郡都尉治，那么“華信筑塘”有沒有可能發生在東吳時期呢？筆者認為也不可能。

（三）“華信筑塘”不可能發生在東吳時期的理由

1984年筑路時，在西湖東北岸六公園一帶，環城西路、鳳起路口，發現五口東漢水井，井內有不少陶缶、筒瓦、板瓦等東漢時期的文物，又在望湖賓館北緣、武林路校場路口發現不少東漢水井遺址。古水井是先民聚居區的象征。從這些地區在地圖上的區位可知，在華信筑塘前，這些地方不可能穩定成陸，常受潮襲，是無法住人的。可見，在早于東吳的東漢時，華信筑的塘已存在有年；西湖東北側早已成陸，杭州先民已聚居于此，并形成相當密集的居民區了。

宋代樂史的《太平寰宇記》，也援引南朝宋劉道真的《錢唐記》：“郡議曹華信乃立塘，以防海水，既成，縣境蒙利，乃遷此處。”而據明代《萬歷·杭州府志》記載：“錢唐縣治，漢魏時從靈隱山麓遷至湖門外。”在長江以南，“漢魏時期”就是指東漢末年的東吳時期。《水經注》援引南朝宋劉道真的《錢唐記》云：“明圣湖在縣南二百步，縣（治）西側為石姥山。”上述記載說明，華信筑塘后，使“縣境蒙利”——湖東成陸面擴大，居民與日俱增。但這一過程十分漫長，或需歷經幾代人、一二百年時間。秦漢時原在靈隱山麓三天竺一帶的錢唐縣治，在三國東吳恢復錢唐縣建制時，也隨之遷到湖門外的湖東北穩定成陸區了。可見，在東吳時，“華信筑塘”或已發生一二百年了。

《萬歷·杭州府志》稱“縣治遷至湖門外”，當時的“湖門”是指何處？筆者認為，是指當時杭州城臨湖的錢塘門。這或者是因為明代的錢塘縣縣衙設在錢塘門內，即今慶春路西頭南側、小車橋一帶。相對來講，東吳時的錢塘縣縣衙就在明代的城門外了，所以《萬歷·杭州府志》這樣說。可見，這里所說的東吳時吳郡錢塘縣縣治所在地“湖門外”，是指錢塘門外、城外，亦即石姥山（保俶山）東、今少年宮一帶。

再晚一些，今延安路鳳起路口，現存唐代龍興寺經幢所在處，為原龍興寺故址。據該寺的寺志載：“寺，初建于梁大同二年（公元536年），邑人鮑侃舍宅為寺……”可見，早在南朝時，此處就有能“舍宅為寺”的豪富人家筑宅定居了。這也說明，在南朝時，“華信筑塘使湖東成陸”已發生多年，這一帶早已成為成熟的聚居區了。

綜上，“華信筑塘”既不可能發生在西漢前期，也不可能發生在東漢建武六年后和東吳期間，而只能發生在西漢末年到東漢初建武六年前，即錢唐縣仍作為都尉治所的這個時間段內。

三 從《錢唐記》反映的幣值來判斷“華信筑塘”的年代

據《錢唐記》記載，華信筑塘時，發動人工搬運土石。運一斛土石料到筑塘工地，能獲得“一千錢”的勞務報酬。

（一）漢代“斛”“尺”的量值和當時勞動力價值的變化

“斛”是漢代常用的主要容量單位。在我國秦漢至清代漫長的農耕文明時期，糧食的交易和賦稅，為了方便，習慣上用容量計，而不用重量計。作為常用的容量單位，一“斛”是多大呢？據《漢書·律歷志》記載：“量者，龠、合、升、斗、斛也，所以量多少也……合龠為合，十合為升，十升為斗，十斗為斛。”［9］“龠”（音yue）是漢代最小的容量單位，二龠為合。《漢書·律歷志》又載：“今龠乃方寸，深八分一厘，容千二百黍，積實八百一十分，與律分正同，黃鐘之實也。”也就是說，一龠系一寸（10分）正方、深八分一厘的容器，其容積為810立方漢分，可容1200粒黍。而一漢寸是多長呢？《漢書·律歷志》載：“度者，分、寸、尺、丈、引也。十分為寸，十寸為尺，十尺為丈，十丈為引。”唐·顏師古在《后漢書·蔡邕傳》中“尺牘”一詞后做注曰：“漢簡長一尺。”漢代書寫一般書信和文書的簡牘長為一漢尺，所以漢代也稱書札、信件為“尺牘”。書寫儒家經典的簡牘長二尺四寸。東漢王充《論衡·謝短篇》記載：“二尺四寸，圣人文書。”漢代又有“三尺律令”之說，即書寫法律、條文的簡牘長3漢尺。湖南省博物館等單位曾對歷年來出土的眾多各類漢簡和諸多漢尺進行測定。《漢書·食貨志》對漢代官鑄幣特別是王莽時期系列莽幣的直徑和長度均有明確記載。實測這類出土的硬幣尺寸，可厘定漢代的尺度大小。經測定，1漢尺的長度，約合今天的23厘米［10］。那么1漢“分”，則約合今天的0.23厘米。漢尺的長度厘定后，漢代容量單位的量值也就可以厘定了。

按照《漢書》對“龠”的說明，一龠為810立方漢分=810×（0.23×0.23× 0.23）=9.86立方厘米（毫升），約10毫升。一合為二龠，即19.7毫升，即約20毫升。一斛為1000合，則為19700毫升，即約合今天的2萬毫升，或說20升、20立方分米。這與1953年在甘肅省古浪縣陳家河沿出土的“東漢銅斛”（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實物測定結果一致。據《甘肅省志》第25卷《糧食志》（1995年10月由甘肅文化出版社出版）記載：“1953年在古浪縣陳家河沿出土東漢銅斛，高24.4厘米，內徑34.5厘米，容積19600毫升，腹壁有‘大司農平斛 建武十一年正月造’的小篆銘文。”“平”是官府檢定的標準量值，平斛即為“國家標準之斛”，造于東漢初的公元35年。在漢代，大司農主管全國的租稅、錢谷、鹽鐵及國家的財政收支，為掌控帝國經濟命脈、官列九卿的重臣。度量衡關系到國家的糧食計量、賦稅征收，因此其計量用的標準量器，常由大司農監造后頒發到全國各州。

“斛”，是農業社會最主要、最常用的量器。出土的古代國家的標準銅斛，其容量大小，與本文按漢代文獻記載對法定容量進制進行計算所得的“斛容量為19700毫升”已相當接近，誤差僅千分之五左右。這說明，為了確定漢代最重要的量器“斛”的容量，本文采用的計算方法是正確可靠的。這個計算結果也與1976年國家計量總局對1969年山東濟寧出土的“漢代銅斛”（現藏山東博物館）實測結果（1斛=20.42立方分米）相差不大。但因為這一臺銅斛不是標準斛容器，與國家標準有一定精度差。

這實際上也是出土文物鑒定上“相互印證”的一例。一方面，證明上述按照漢代文獻中有關度量衡規定所進行的計算無誤；另一方面，也證明1969年在山東濟寧漢墓出土的、現藏于山東博物館的銅器確實是漢代常用的標準容器“斛”。容器的主要指標是“容量大小”。該容器的容量大小，經實測符合《漢書》中對“斛”的規定。所以，筆者的上述計算結果，也可作為判斷這一重要文物真實可靠的有力證明。當初在鑒定其為漢代“斛”時，其上并無銘文標明它的身份，主要依據僅是它出土于漢墓。

由于土石料容重為1.2～1.3千克／立方分米，所以一斛土石料（約20立方分米）的重量，約合今天的25千克。用今天的杭州地圖對照實際地形可見，華信筑塘時，從最近的取土地——北面的寶石山麓或南面的吳山山麓取土石運至工地，一般不超過2公里，來回挑一次也就個把小時。據史載，在西漢的物價穩定時期，當時的主要糧食作物粟谷的價格，每斛約120～150文錢（按粟谷的容重約為0.76千克／立方分米，則每斛粟谷約重15千克）。當時一個普通勞動力的工酬為40～50文錢，則只能購4～5千克粟米［11］。所以，從1～2公里遠處挑運一筐土石料，在西漢物價穩定的時期，一般最多只能得到二三十文錢的勞動報酬。而華信筑塘時，竟能得到一千文錢的勞務費，為正常年景的三十多倍。可見“華信筑塘”這個工程，是發生在漢代通貨極度膨脹、物價極其昂貴的時期。歷史記載，西漢末年，王莽推行幣制改革失敗，導致通貨膨脹、物價飛漲。《東觀漢記·卷十八》記載：“王莽末……米石萬錢，人相食。”王莽末年，糧價甚至達到“米石萬錢”。此處的“米”，是對漢代主要糧食作物粟和黍的通稱。斤、石，為漢代常用的主要重量單位，其進制在《漢書·律歷志》上有明確規定：“權者，銖、兩、斤、鈞、石也。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銖。二十四銖為兩，十六兩為斤，三十斤為鈞，四鈞為石。斤者，明也，三百八十四銖。”［12］可見1石為120漢斤，1斤為384銖。漢代最小的重量單位“銖”，為100粒黍米的重量。“黍”即黃粟，脫殼后為糯質黃小米，比由“粟”脫殼成的“小米”粒稍大。由于粟、黍的顆粒大小均勻、統一，北方種植普遍，故漢代用其粒數作為重量和容量的計量標準。

（二）漢代“銖”和“斤”的量值考證

漢代的一銖和一斤究竟是多重？考慮到種子品種改良或退化等原因，現代粟、黍的大小、粒重，可能與兩千年前的漢代不同，因此不宜用現代的糧食粟谷100粒稱重的辦法來測定一銖的重量。而且用實測“銖”的方法來計算“斤”，還有一個誤差積累、影響計算精度的問題，即測“銖”時產生的誤差，在計算成“斤”時，其誤差會隨著擴大384倍。所以，通常可以根據文獻記載直接計算“斤”的量值而得，或根據漢代留存的“砝碼”和刻有計量銘文的貨幣等出土漢代實物來測定。青銅質的砝碼或秤錘，又叫“權”，在古代是用作稱量和校驗鑄錢的用具。《后漢書·禮儀志》曰：“權水輕重，水一升，冬重十三兩。”［13］由前文可知，漢1“合”，約合今20毫升。1漢升10合，約合今200毫升。在4℃即一般冬天的氣溫下，水的比重最大，為1。則冬天的1升水，在今天為200克，在漢時為13兩。可見，漢時1兩，約合今天的200／13=15.4克，則1漢斤=15.4×16兩，即246.4克。張先得先生對1951～1983年全國各地出土的上有自銘重量的13件漢代麟趾金、馬蹄金及金餅測重，折得1斤為249.5～253.7克［14］。1981年，在山東壽光出土的“東漢光和大司農銅權”（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上刻有漢隸銘文。它是東漢光和二年（公元179年），國家檢定頒發的12斤標準衡器。經實測，重為2996克，折合1漢斤為2996／12=249.7克；按此，則1銖為249.7／384=0.65克。“五銖”錢是我國貨幣史上信用最好、使用時間最長的貨幣。作為基礎貨幣的“一文錢”，在中國的漢、南北朝、隋、唐時流通，其流通時間前后長達七百多年。筆者曾對集藏的幾枚西漢上林三官“五銖”錢進行測重。這是西漢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中央統一鑄造的足重“五銖”錢，所謂“重如其文”［15］。其重均為3.3～3.5克，即1銖重為0.66～0.70克，也與上述推算基本相符。故可確認，1漢斤折合今天的質量，近似值為250克，1銖的質量近似值為0.65克。又1漢石為120漢斤，約合今天的30千克，約為2斛粟谷之重量，可加工出小米18千克左右，約為一個成年人一個月的口糧。筆者以為，這或為當年取定“石”的量值大小的依據。“石”是漢代在稱量較大重量時的常用計量單位。“石”也作為農耕社會中，國家發給官員的以糧食為標準的“年俸”的計量單位（到西漢后期，為應對物價波動，常以相應的“半錢半谷”方式發放年俸），其后官員年俸的“石”數，又轉而作為漢代“官秩”級別的名稱，如太守官秩為二千石。

王莽末年，通貨膨脹，“米石萬錢”，即糧食粟谷每斛價格高達五千文錢，為西漢正常年景糧價的三十多倍。而“華信筑塘”時，據《錢唐記》記載，當時運一斛土石料的工酬高達“一千錢”，也為物價穩定的正常年景下工酬的三十多倍。可見，以“幣值”來判斷，說“華信筑塘”發生在王莽末期，也是相吻合的。

經過上述考證，筆者可明確認定漢代度量衡的主要常用單位對現代通行度量衡制的換算近似值，即1“漢尺”約合今23厘米，1“漢升”約合今200毫升，1“斛”約合今20升或20立方分米，1“漢斤”約合今250克，1“漢石”約合今30千克（約為2斛粟谷之重量）。秦漢時期是我國傳統的度量衡制度基本定型和逐步完善的時期。漢代以后，中國傳統度量衡制度未發生根本變化，但單位量值逐漸加大。從漢代到現代，兩千多年時間，1市尺由約23厘米增加到33.3厘米；1市斤由約250克增加到500克；1市升也由漢代約200毫升增加到1000毫升。

（三）從當時幣值判斷“華信筑塘”的年代

從《錢唐記》反映的當時的幣值情況看，“華信筑塘”也只可能發生在西漢王莽末期到東漢初建武六年這一物價飛漲時期。筑塘這類基建工程，一般只發生在社會穩定的時期，而不會發生在兵荒馬亂的年代。東漢初，建國后到建武六年前，全國尚未統一，社會并未穩定。史載劉秀直到建武十二年（公元36年）才平定全國。而經濟上，東漢建國后，經過近30年努力，到1世紀50年代時，才恢復了經濟，穩定了物價。西漢末年，江南相對較為穩定，成為中原百姓的避難之地。《后漢書》卷七十六《循吏列傳·任延》上有相應記載：“更始元年（公元23年），以延為大司馬屬，拜會稽都尉……時天下新定，道路未通，避亂江南者未還中土，會稽頗稱多士。延到，皆聘請高行如嚴子陵等，敬待以師友之禮……”［16］這反映了西漢末，王莽被廢，漢室復辟時江南的情況。當時江南的物價雖趨高位，但社會秩序尚穩定。任延或為在錢唐縣任職的漢代最后一任會稽郡西部都尉（因上文涉及歷史名人、會稽郡余姚縣的嚴子陵，故可肯定其為西部都尉）。“華信筑塘”或可推斷發生在這段時間內。

大學生是互聯網時代最活躍的主體，衣、食、住、行、學等方方面面都離不開網絡。針對此，高校在教育教學培養中，不應該對大學生參與網絡予以全盤否認，而是應該辯證地看待問題，并接受當前網絡發展的客觀事實，利用大學生喜聞樂見的新媒體手段，打造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培養平臺，例如建立微信公眾號，結合社會熱點事件，激發大學生的思考與討論，活躍思維；積極推送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相關資料，與學生進行積極的網絡互動，了解大學生的網絡習慣，并利用網絡引導大學生思想價值理念。

四 從“華信筑塘”的施工組織和技術水平上來判斷其施工的年代

東漢后期，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水利工程技術比西漢時期有了長足進步。有歷史記載的，遠的如黃河治理。據《后漢書》記載：新莽時期，黃河決口改道后，河水侵入汴河，兗、豫兩州（相當于今山東西南部、河南東部、安徽北部廣大地區，漢代分全國為十三州）連年遭受水災［17］。直至東漢永平十二年（公元69年），明帝任用王景（后任徐州刺史）率數十萬兵士治理黃河。王景測量地勢，開山鑿溝，建立水門，筑堤千余里，引導黃河、汴河分流。從此，黃河受南北兩堤約束，東流入海。為害已久的河決水患，得到了較為徹底的治理。

近的如永和五年（公元140年），會稽太守馬臻，在組織民工創筑山陰（今紹興）鑒湖的工程中，修筑了長達120余里的圍堤，在郡城與會稽山之間建成了面積為200多平方公里的鑒湖和一系列涵閘排灌設備，獲抗洪、排澇、灌溉、航運、養殖之利。鑒湖龐大的攔蓄洪水的能力，使低洼的山會沖積平原解除了山洪威脅，并使山會平原40余萬畝（折漢制9000頃）沼澤地變為良田。從此，紹興遂由荒服之地逐漸演變成為“魚米之鄉”和“文明之邦”。可就是這樣一位恩澤后代的功臣，卻因在工程中觸犯了權貴利益，竟遭誣陷冤死。后人在位于紹興鑒湖畔的馬臻墓前坊柱上題刻楹聯：“作牧會稽，八百里堰曲陂深，永固鑒湖保障；奠靈窀穸，十萬家春祈秋報，長留漢代衣冠。”這是歷史與后人對他的公正評說。

本地的如熹平元年（公元172年），余杭縣令陳渾治理東苕溪水患。苕溪接納浙北天目諸山溪流，發山洪時苕溪經常泛濫成災，余杭及杭嘉湖地區深受其害。東漢熹平元年，余杭縣令陳渾組織十萬余民工，于縣西南，沿苕溪筑湖塘三十余里（今“西險大塘”）。陳渾身先士卒，經常親臨工地，帶領民工搶險。建成面積達4.7平方公里的蓄水工程“南湖”以及陡門堰壩數十處，對東苕溪起了有效的行洪、分洪、蓄洪作用。使得余杭居民得以安居，并惠及苕溪流域杭嘉湖地區，而杭州西溪濕地也因此逐漸成為可居之地。余杭地區多丘陵，原來縣境常受干旱之苦。南湖的建成，使余杭千余頃農田得到灌溉，保證了境內居民的豐衣足食。

可見，到東漢后期，在治理洪、潮水患時，在政府組織效能和水利工程施工技術上已有相當高的水平。故在治理錢江潮災、修筑防海大塘時，余杭縣令（東漢時，錢唐其地劃屬余杭縣）完全可以像治理苕溪那樣，組織當地居民筑堤圍墾，不可能還像“華信筑塘”那樣，停留在“堆土為塘”這種無組織施工的原始水平上。所以筆者認為，“華信筑塘”不會發生在東漢末期，而應該發生在更早的工程施工組織、施工技術相對較為落后的東漢初期或西漢末期。

總之，結合歷史上“郡議曹”這個職位在錢唐縣駐在的時段、筑塘工程采取的施工組織形式、當時的幣值情況以及西湖東側城區多次發現東漢居民生活遺跡等史實加以判斷，“華信筑塘”只可能發生在西漢王莽末期（公元20年前后）到東漢初建武六年（公元30年）這十多年的時間段內；結合社會是否穩定的因素，或可再排除其中的東漢初年。如進一步縮小時間范圍，則可推斷其事發生在王莽末年到西漢結束，即公元1世紀20年代初期（公元20年到公元25年）這幾年內。根據史載，這段時期社會的物價也正處于高位。

五 華信所筑“防海大塘”的大致位置

西漢末，華信筑的塘究竟在什么位置？現在一般采用清代學者陳文述的說法。他認為，華信筑的塘位于古錢塘門（今慶春路西端）到古清波門遺址一帶，即今湖濱路、南山路一線。但筆者以為這種說法缺少依據，且與《錢唐記》所述“在縣東一里許”不符。筆者以為，華信筑的塘不是西湖的堤岸，而是防海水入侵的堤塘。實際上，在華信筑塘前，西湖尚處在潟湖階段，其東面已部分成陸，但常受潮患，人們無法安居。因而華信筑的是捍海塘，即防海大塘，用以防止潮患。

北魏酈道元《水經注》援引南朝宋劉道真的《錢唐記》云：“明圣湖在縣南二百步，防海大塘在縣東一里，縣西側為石姥山。”［18］劉道真當時是錢唐縣令，他在《錢唐記》中明確說，其辦公地點錢唐縣衙的位置，即東吳時新遷建的錢塘縣治的位置。在古代，“步”不是被列入各朝代正式度量衡進制的法定長度單位，而是指人們行走時，左、右足各跨出一步的距離。南朝時一步為5尺，一尺約合今24.5厘米［19］。所以南朝時，一步約合今1.23米，二百步為250米左右。南朝時，因西湖古代有金牛出沒（疑在早年西湖為瀉湖的時代，漲潮時偶有外海的鯨魚、鯊魚之類誤入西湖。先民目睹，當作湖怪、神牛出沒而奉為圣湖）的傳說而被稱為明圣湖。石姥山即今保俶山。南朝時，自東吳時新建的錢唐縣衙門（縣治）的位置是：南面250米左右是西湖，西面是保俶山，東面一里外是華信筑的防海大塘。可見，南朝和東吳時的錢唐縣治，在保俶山東麓，今少年宮、古昭慶寺東側一帶，也即在華信筑塘后形成而日益繁榮的居民聚落區內。

之后，隨著湖東成陸面的東擴，防海大堤也逐代東移。五代時的“錢氏捍海石塘”，位置在今復興路至建國路一線。五代后的一千年來，湖東成陸面的東擴加速，又擴大了約3.5公里。到近代時，防海大堤更東移至位于今天之江路東側的“錢塘江北岸的標準海塘”［20］。自西漢末年海塘工程的始祖華信筑塘開始，兩千多年來，杭州市區的防海大塘已東移了約5.5公里，從而造就了西湖以東、杭州市主城區的大片地域。

注釋

［1］陶存煥等：《錢塘江志·大事記》，方志出版社，1998，第12頁。

［2］杭州市檔案局：《杭州歷史文化圖說》，人民出版社，2004，第42頁。

［3］酈道元原注，陳橋驛注釋：《水經注·漸江水》，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第527頁。

［4］班固：《漢書·百官公卿表》，中華書局，2009，第107頁。

［5］袁康、吳平輯，樂祖謀點校本：《越絕書·吳地傳第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第19頁。

［6］范曄：《后漢書·光武帝本紀》，中華書局，2009，第13頁。

［7］班固：《漢書·地理志》，中華書局，2009，第293頁。

［8］陳壽撰，（宋）裴松之注：《三國志·吳書》，中華書局，2006，第760頁。

［9］班固：《漢書·律歷志》，中華書局，2009年，第114頁。

［10］劉敦楨：《中國古代建筑史》，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1984，第421頁。

［11］彭信威：《中國貨幣史·兩漢的幣值》，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第188頁。

［12］班固：《漢書·律歷志》，中華書局，2009，第114頁。

［13］（南朝宋）范曄：《后漢書·禮儀志》，中華書局，2009，第13頁。

［14］彭信威：《中國貨幣史·兩漢的幣值》，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第190頁。

［15］丁福保、馬定祥：《歷代古錢圖說》，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第45頁。

［16］范曄：《后漢書·循吏列傳·任延》，中華書局，2009，第719頁。

［17］范曄：《后漢書·循吏列傳·王景》，中華書局，2009，第721頁。

［18］酈道元原注，陳橋驛注釋：《水經注·漸江水》，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第527頁。

［19］劉敦楨：《中國古代建筑史》，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1984，第421頁。

［20］陶存煥等：《錢塘江志·大事記》，方志出版社，1998，第12頁。

（責任編輯 王立嘉）

作者陳天聲，杭州房地產聯合開發總公司教授級高級工程師（郵政編碼 310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