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部“西游”

江寒秋

一個神話世界的形成，需要諸多人的合力。《西游記》雖是明代吳承恩所著，但在他之前，相關的西游故事已經雛形初備。宗教元素與民間想象讓一個個神話碎片由此誕生，并最終由吳承恩將之拼成了一個完整的神話世界。

或許是由于故事來源的多元性和幻想世界的不確定性，在四大名著中，《西游記》是最被廣泛解構的作品。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部西游，因為每個人都有一段不同尋常的“取經”路。

從單面的傳統英雄變為好萊塢式的復雜英雄

西游的主角是取經五人組（包括白龍馬），主角中的主角無疑是孫悟空。所有對《西游記》的改編都圍繞著重塑悟空英雄形象的概念來進行。

1995年，劉鎮偉導演，周星馳、朱茵等主演的《大話西游》上映，當時的市場反應非常冷淡。這部帶有后現代特質的電影在出生之時，并不能被理解。在該片中，孫悟空的形象大大顛覆了人們基于86版《西游記》而產生的經典認知。

《大話西游》中的孫悟空具有了叛逆英雄的諸多特質，有愛恨情仇，還有面對宿命、輪回時的無奈和不舍。而86版《西游記》中的悟空，雖然六小齡童有著卓越的“擬猴”演技，但在人物性格塑造上，并沒有進行太大的突破。

《大話西游》在2000年左右迎來了新的生機。其后現代的諸多笑料被挖掘出來，知識階層，尤其是當時的大學生們在經過網絡洗禮之后，發現了《大話西游》的深沉和灑脫，基于經典的后現代經典由此誕生。

網絡文學《悟空傳》也隨之洛陽紙貴，其文中悟空的名言：“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這眾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諸佛，都煙消云散！”成為青春期少年們心頭默念的座右銘。

自此之后，孫悟空的反體制特性成為與之相關的文學、影視類作品首先要表達的東西。它從一個單面的傳統英雄變為了好萊塢式的復雜英雄。比如《大圣歸來》，再比如張衛健版的《西游記》。該劇對原作改動得非常大膽，娛樂性成了最大追求，除了戲服之外，其他完全不受“古裝戲”的約束。與周星馳式的“大話”相比頗有其風范。

2000年，陜西省電視節目交流中心推出了一部電視劇《西游記后傳》，在這部電視劇中，悟空的形象也迥異于86版西游。事實上，整個劇中也顛覆了西游記的理念，從頑劣不堪、任性調皮到正義勇敢、舍己為人的孫悟空，從丑陋異常到英俊瀟灑的豬八戒，從佛學理論到領略了武學真諦的唐三藏，從膽小弱勢到后來擔負重擔，勇猛沖鋒的沙悟凈……

值得一提的是，這種復雜性早在《西游記》誕生之前就已經呈現過。元末明初有一位雜劇名家叫做楊景賢，他博采民間諸家之長，匯成了一部雜劇版《西游記》，成為吳本之前最完整的西游題材作品。這部雜劇和我們所熟悉的《西游記》大體故事相同，但細節上卻差異很大，其中大膽奔放之處，令人嘆為觀止。

雜劇版的孫悟空，可不是什么孤家寡人的石猴。他一登場就自報家門：大姊驪山老母，二妹巫枝祗圣母，大兄齊天大圣，小圣通天大圣，三弟耍耍三郎一熱熱鬧鬧有一大家子人。而且他還有老婆，是被擄回來的一位寶鼎國公主。

介紹完家門，孫行者還不忘顯擺了一下自己的能力：“九轉煉得銅筋鐵骨，火眼金睛，篩石屁眼，擺錫雞巴。”鏑石就是黃銅，擺錫是水銀摻錫，黑中透亮……

別看這部元雜劇粗俗不堪，論起禪意和諷刺意味，可不在吳本《西游記》之下，甚至結局還更高明些：唐僧師徒四人抵達靈山，取到真經，準備回東土了。佛祖忽然開口說道：“孫、豬、沙弟子三個，乃非人類，不可再回東土，先著三個正果。我佛座下弟子四人，送你到于東土。”

這個佛祖，眼看大功告成，居然公然排擠走了三個實干派，空投了四個親信來截留勝利果實。這毫不掩飾的手段，可比吳本里的行賄紫金缽盂更露骨。

三個徒弟回不去，只好跟師父在這里告別，三人輪流上前，跟唐僧敘別。三個徒弟說完之后，紛紛圓寂。唐僧親自拿起火把說：“三個徒弟都圓寂了，貧僧與他作把火。四個西行一個歸，三個解脫是和非。”

斯皮爾伯格的西游VS倒過來的西游

在好萊塢導演斯皮爾伯格看來，《西游記》可以用公路片的形式呈現出來。10多年前，他就被大鬧天宮的故事吸引，在他看來，孫悟空絕對是一個很酷的朋克英雄。

他理解的西游有著明顯的西方視角，如果他要拍西游電影，他將這樣呈現：“《西游記》故事發生在兩個‘超級大國（佛國、道國）爭斗的背景下，這個電影應該傳達一種價值觀，我們要告訴觀眾，佛是什么，道是什么，任何宗教的最高境界都是一致的。妖怪們為什么祈求長生不老，從妖變成神？我們應該很擅長從最簡單的對白中告訴觀眾這些深邃的道理。”

很顯然，斯皮爾伯格對西游的看法與《功夫熊貓》的敘事套路非常相似，說白了，就是披著東方外衣的好萊塢故事。

2015年，一篇《西游記倒著看，才是真正的人生》的文章在網絡上流行。此文已經脫離了神話世界，將西游的歷程視為人生的成長，如果將之拍攝為電影，想必比斯皮爾伯格的公路片能獲得更多的共鳴。

原文如下：如來派師徒四人帶上八部天書和小白龍去東土大唐傳教，在一路上遇到了各種妖怪，打來打去發現他們都是有后臺的，無論怎么作惡都不受懲罰。

八戒和沙僧覺得太黑暗了，無奈一個躲進了高老莊，一個鉆進了流沙河，只有悟空堅持正義一路斬妖除魔護送師傅東去傳教。

結果天庭對悟空實在忍無可忍，就和如來達成協議——我們可以保證唐三藏平安到長安，不過你得把孫悟空這個刺兒頭給辦了，如來同意了，在一翻陰謀之下，白龍重傷墜入山澗，悟空敗了，被壓在了五指山下。

唐三藏卻拋棄了孫悟空，孤身來到長安，在長安傳完教，被封為御弟，享受完榮華富貴，壽終正寢。

就這樣過了五百年，悟空終于從五指山下逃了出來，一聲不吭，把天庭攪了個天翻地覆，天庭被逼無奈許諾讓豬八戒化為人身，封為天蓬元帥，沙和尚封為卷簾大將，只要他們能夠殺掉孫悟空。

最后的最后，因為兄弟相殘而心灰意冷的悟空去尋找菩提祖師解惑，然后他封印了修為，如意金箍棒扔進了東海化作定海神針，回到花果山，陪著猴子猴孫過完了平凡的一生，最終在花果山的山頂化作了一塊石頭……

與原著的故事發展相比，這篇短文呈現的西游故事有著巨大的悲涼，最終呈現了一個《紅樓夢》般的結局：白茫茫大地真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