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磊
(1.北京師范大學 外國語言文學院,北京 100875;2.日本早稻田大學 文學研究科,東京 169-8050)
《蟹工船》的資本主義批判與當下的社會意義
李國磊1,2
(1.北京師范大學 外國語言文學院,北京 100875;2.日本早稻田大學 文學研究科,東京 169-8050)
創作于1929年的 《蟹工船》在2008年以來被廣泛閱讀并觸發了讀者的共鳴,引發了所謂的 “蟹工船現象”。這種具有鮮明時代印記的作品被重讀,原因在于當下日本的社會現實與1920、1930年代呈現出高度一致的互文性。我們就蟹工船的階級構成、嚴酷的飲食與環境、血與淚的資本主義生產、作為資本主義暴力工具的帝國軍艦4個方面分析小林多喜二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并透視該作品在當今社會和世界語境下的現實意義。
蟹工船;現實;互文性;社會意義
日本文學有一個很顯著的特征便是 “脫政性”,顧名思義,就是 “脫離政治”“與政治無關、無緣”。奈良時代的 《萬葉集》被認為是日本文學的源頭,它是一部抒情性的和歌集。其后的物語文學、隨筆文學、日記文學、俳句等文學形式也都繼承了個人生活書寫和個人情感表達這一傳統。及至近代,坪內逍遙在 《小說神髓》中提出小說要 “重人情、世態風俗次之”的理念,后經自然主義、私小說等發展形態,將個人化、主情性的文學特質和風格發展到極致。此后的日本文學也往往執拗于身邊雜事、內心世界的苦惱、絕望以及對人生、人性的赤裸裸的揭露,未能脫離出 “脫政性”這一特質。
但不容忽視的是,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具有鮮明政治訴求的日本無產階級文學經歷了產生、發展到興盛的歷史階段,并且對當時中國無產階級文學的發展起到了促進作用,在日本文學史乃至世界文學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小林多喜二于1929年發表在無產階級文學雜志 《戰旗》上的小說 《蟹工船》可以說是其中的代表作之一。
自2008年以來,這部小說在日本熱銷數十萬冊,引發了讀者強烈的共鳴,形成了所謂的 “蟹工船現象”。透過這種現象可以發現當下的日本現實與80年前呈現出高度一致的 “互文性”。我們以 《蟹工船》為分析文本,借以透視小林多喜二對資本主義的批判以及該作品在當下的現實意義。
小林多喜二1924年畢業于小樽高等商業學校,其后就職于北海道拓殖銀行。他在1928年加入日本左翼文藝組織 “納普”,但實際上從1927年開始,小林多喜二便嘗試創作一部展現底層民眾生活狀態的寫實性小說。他曾以蟹工船及相關漁業事件為對象進行了長達一年有余的深入調查。據他本人事先向朋友透露:“這部小說要著力刻畫出日本北方勘察加海面漂浮的一艘蟹工船上艱辛勞作的勞工群體,展示出交織于那條蟹工船上的政治、社會乃至經濟關系的總體結構。”[1]加藤周一評價該作品說:“這是明治以后的小說從不曾描寫過的題材”[2]。
在蟹工船的社會結構中存在3個不同的群體和階級。艱辛勞作的勞工群體是小林多喜二著力刻畫的對象,他們的身份龐雜,來到蟹工船當漁工之前曾經有過各種各樣的經歷。小說先介紹了一群十四五歲的小孩,他們大都來自函館的貧民窟,在昏暗的艙底通鋪內像 “一群小鳥嘰嘰喳喳地從鳥巢探出頭來”。其中有一個孩子 “掛著黃濃鼻涕,眼眶腫得像扒開了眼皮似的。”這一特寫勾勒出了少年漁工稚嫩困苦的人物形象。長著一雙羅圈腿、背著老式大布袋、臉上黑黝黝的礦工因為煤礦監工的草菅人命而離開,懵懂中來到蟹工船做工,他尚不知蟹工船工作的嚴酷。從秋田、青森、巖手等日本東北部來的農民漁工,他們雖然日夜勞作卻填不飽肚子。家里只留下長子,老婆去工廠當女工,二兒子、三兒子也不得不外出謀生,盡管如此,仍難以維持生計,屬于名副其實的 “窮忙族”階層。漁工中還有曾賣身到北海道偏僻的農場或鐵路鋪設工地的包身工、流浪漢等人。
漁工中有兩類人比較特殊:其一是青森縣一帶的老實巴交的農民,他們被村長挑選中,因為他們什么都不懂。這些人來自日本的不同地域,對于雇主而言,再好不過。其二是被中介騙來的東京出身的學生。盡管中介向他們預支了60日元,除去日用品和中介費后,反倒欠了中介7-8日元。對于受騙后的反應,小林多喜二用了一個生動貼切的比喻 “比捏在手中的鈔票突然變成枯葉還要感到震驚”。失落、無助構成了此時他們心緒的基調,小說寫到:“起初,他們就像是被魑魅魍魎團團圍住的亡靈,在漁工中蜷作一團。”[3]以上從事各種底層工作的人群構成了蟹工船上被壓迫和被剝削的階級,同時他們也是很早覺醒并進行反抗的群體。
對于漁工的招募,小林多喜二在小說中多次有所說明:“招募漁工時,公司總是嚴加小心。他們都是委托村長、警察署長,招募當地的 ‘模范青年’,選擇那些和工會沒有瓜葛、老實聽話的工人。”[4]這種招募手段和方式實際上暗示了蟹工船工作的殘酷和非人待遇,村長、警察署長等也成為了剝削階級的幫兇。
與處于被支配的漁工相對應,公司要員、船長、監工構成了蟹工船上的剝削和壓迫階級。尤其是監工淺川,他絲毫不尊重漁工的生命和尊嚴,甚至有濫殺漁工的特權。當一同起航的秩父號發出求救信號,船長欲伸出援手時,他對船長講到:“這到底是誰的船?這可是公司花錢租來的!只有公司代表須田和我說話才算數!你覺得你是船長就了不起啊,其實連茅坑的手紙都不值。”[5]手持六棱棒、隨意辱罵毆打漁工、泯滅人性是監工的真實寫照。
除此之外,小說中還有第三個特殊群體——帝國驅逐艦,它被冠上了國家的名義,極具隱蔽和迷惑性。帝國軍艦的目的有3個方面:第一,蟹工船為了提高捕獲量,需要經常偷越到俄國領海捕蟹。帝國軍艦為了應付俄國海警的管制,常常游弋在蟹工船周圍。這一點迷惑了大多數漁工,使他們誤認為帝國驅逐艦是為了保護他們而來,這也是導致了第一次罷工失利的主要原因。第二,1918年俄國爆發十月革命,其后建立了蘇維埃紅色政權。為了防止蟹工船上的漁工受到所謂的 “赤化宣傳”的影響,前來監督他們。第三,為了與俄國爭奪勘察加和北庫頁島,驅逐艦來這里測量海域、調查氣候,為戰爭作周密的準備。
蟹工船上水手的階級劃分較為模糊,起初他們是中立的,然而,當他們意識到監工故意挑拔水手和漁工的矛盾,自己被捉弄后,他們對監工也具有了反抗意識,通過 “磨洋工”等方式與漁工的反抗達成了默契。在此意義上講,可將他們劃歸入漁工這一被壓迫和被剝削階級。蟹工船的階級構成和階級關系所構建出的總體結構形成了當時日本資本主義社會體制的縮影,以具體形象的方式展現出了資本主義剝削體制的建構原理和運行機制。
蟹工船由日本函館出發,前往日俄交界處的勘察加海域進行捕蟹作業。由于捕獲的蟹難以長途運輸,必須在船上進行加工。蟹工船一次出海往往數月,期間僅有幾次交通船的補給??梢哉f蟹工船是一座海上移動工廠,同時也是漁工們的棲身之所。除了寒冷、危險的工作環境外,漁工們生活環境的惡劣更是難以想象。他們生活環境的第一個特征是 “臭”。小說用了大量篇幅直接描述了船艙的臭味難忍。
空氣中充溢著爛果子般的刺鼻酸臭味。幾十桶腌菜存放在隔壁房內,聞上去夾雜著糞便般的臭氣?;璋抵校瑵O工們像豬似地滾在地上。周圍散發著和豬圈般令人作嘔的臭氣。漁工的“洞穴”內亮起了燈光后,煙霧和熱氣使得空氣渾濁發臭,整個 “洞穴”化為 “糞坑”。過道上扔滿了蘋果皮、香蕉皮、濕漉漉的高統雨鞋、草鞋和沾滿了飯粒的飯卷紙,如被堵住了的下水溝。[6]
在這種臟亂狹小的 “洞穴”“糞坑”中,漁工們喪失了作為 “人”的形體,他們在鋪位上翻滾如同蠕動的蛆蟲。漁工們收工后回到 “糞坑”,如蠶蟲鉆進各自的鋪位。除了令人錯愕的臟亂環境外,令漁工們更為痛苦和無奈的是棲居在 “洞穴”“糞坑”的臭蟲、虱子,它們如魅影般時刻不停地折磨著漁工。
由于漁工們長時間進行捕蟹和蟹肉罐頭加工,螃蟹沫會臟污身體。如果能經常洗澡,在很大程度上會避免臭蟲、虱子的侵襲。但是,起初漁工們每隔1天能洗上1次澡,1個星期后變為隔3天1次,1個月以后變為1周1次,現在1個月只能泡上1次。監工和船長給出了1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為防止浪費淡水,但是他們自己卻每天仍然泡澡。由此,階級差別昭然若揭,漁工們的惡劣境遇可見一斑。
折磨漁工的不僅有嚴酷的環境,還有低劣的飲食。蟹工船啟航后,漁工們饑餓難耐,如囚犯一般坐起身子等待開飯。他們盤腿坐著,把咸魚碟子放在兩腿中間,吹著熱氣往嘴里扒拉著熱騰騰的米飯,然后忙著用舌頭來回倒騰。而此時,監工淺川巡視,斥罵他們為 “臭要飯的”。漁工們在最基本飲食上的尊嚴受到極大的踐踏,可見他們所受非人待遇的嚴酷。
學生漁工是一個特殊的群體,他們被中介騙到蟹工船上,無奈中只得接受現實。從函館啟航后的第4天開始,由于低劣的飲食,使他們身體極度脆弱。為了解身體狀況,他們垂下雙腿,用手掌敲打膝蓋,看下肢是否會彈起。但更令他們擔心的是,已經四五天排不出大便。而當他們向船醫索要通便藥時,卻被揶揄到 “沒有這種高級藥”。
當農林部官員來蟹工船大吃大喝時,漁工們的飲食卻是 “米飯干巴巴的,沒法用筷子夾起來,咸菜湯里浮著幾塊紙片似的菜葉?!辈⑶绎堊琅赃叺膲Ρ谏腺N有警示單:“一、挑剔飯菜,難成大器。二、粒粒血汗、不得浪費。三、艱難困苦,無比堅忍。”與漁工們嚴酷的環境和低劣的飲食相比照,壓迫、剝削階級的生活是怎樣的呢?
侍役穿著漿洗過的潔白短衫,端著啤酒、水果和酒杯,在船尾酒吧里來回奔忙著。酒吧里坐著公司要員、船長、監工,還有擔任勘察加警備任務的驅逐艦長官、海上警察署署長、海員工會的部長。喝得爛醉如泥的驅逐艦長官丑態百出,像裝滿了石塊的麻袋一樣由水兵抬上汽艇。侍役從烏煙瘴氣的餐廳出來,通紅的臉上掛滿汗珠,雙手抓滿了空啤酒瓶,只得拜托漁工從他褲兜中取出手絹幫他擦臉。第二天中午,監工和雜工頭因為醉酒沒有起床,伙房的角落里堆滿了空蟹肉罐子和啤酒瓶。往餐廳端送酒食的侍役對他們喝了如此之多而感到驚愕。
在 《蟹工船》這部小說中,飲食不僅成為階級/階層差異的重要表征和符號,而且生成了剝削階級構成利益共同體的紐帶和途徑。
關于資本主義生產,馬克思在 《資本論》中指出:“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臟的東西。”那么,在 《蟹工船》這部小說中是如何敘述日本近代資本主義的發展史以及資本主義剝削體制的縮影——蟹工船的呢?
蟹工船即將出海時,小說著力刻畫了一位礦工。關于他離開煤礦的原因,并非完全是瓦斯爆炸危及生命,而是煤礦監工的草菅人命,礦工喪失了作為人應有的價值和尊嚴。而年輕漁工了解了礦工的境遇后,嘆息道:“唉,這里也好不到哪里去啊!”這與后文中蟹工船上血與淚的資本主義生產形成了互文性關系。
出海后,蟹工船在凌晨兩點收到一同起航的秩父號的求救信號。船長欲伸援手時,卻被監工以 “秩父號已買了保險,沉沒了反倒會賺一筆”為由阻攔。秩父號沉沒后,425名船員喪生,如小林多喜二在書中所講:
蟹工船盡是些破船。工人們死在北鄂霍茨克海,和丸之內大廈內的大老板們毫不相干。資本主義依靠常規利潤只有死路一條,一旦利息下調,資本剩余,它就會不折不扣地無惡不作,無處不去,試圖瘋狂地殺出一條血路來。這時,一艘就能掙上幾十萬日元的蟹工船很自然地成為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7]
漁工們來到蟹工船之前干過各種各樣的工作,如國道開拓工程、架設鐵路、開挖新礦、開墾、搬運工等。他們對自己之前和現在的工作有著感性卻又不失深刻的認識。在工人們看來,本州、四國、九州屬于日本 “內地”,工人們難以忍受壓迫時可以罷工和反抗。于是資本家將利爪伸向了北海道、庫頁島等所謂的 “外地”。在那里,他們可以像在朝鮮、臺灣的殖民地一樣任意虐待工人。對于國道開拓、鐵路架設等工程的惡劣環境和工人受壓迫的程度,小說進行了詳實的描述:有的路工像虱子一樣被打死。有的人不堪折磨逃跑,抓住后會被五花大綁捆在木樁上,讓馬后退來踢,肋骨在胸腔中折斷時發出悶響聲,其他路工不忍直視,只得捂住臉孔。如果被打昏厥過去,就往上潑水,反復折磨,最后被狼犬叼著拖死,隨便扔到廣場的角落里。路工經常被用燒火棍燙屁股,或是被用六棱棒打得直不起腰來。
由于環境惡劣,工人被迫拼命干活,很多人患水腫病后死去。在通往后院的昏暗角落里,尸體被胡亂地用草席裹著,露在外面的雙腳小得像小孩的腳一般,黑黃而又沒有光澤。對于這種慘狀,小說描述到:“那人臉上落滿了蒼蠅,人從旁邊過,嗡地一聲就全飛起來了!”[8]對此,小說對鐵路施工現場做出了一個馬克思主義式的結論:北海道鐵路的每一根枕木,其實都是工人們一具具青腫的尸體。
關于北海道的移民農民,資本家利用 “開發北海道、解決人口糧食問題、獎勵移民”等口號煽動失去田地的內地農民來到北海道。但事實并非如此,資本家一方面聲稱獎勵移民,另一方面卻將他們驅趕到貧瘠的粘土地上。若遇到大雪封門,全家人都會餓死。即使僥幸沒有被餓死,開墾出一塊能種莊稼的旱田時,也會被銀行家、大地主、大財主等據為己有。
對于戰爭,工人們似乎有著更為清醒的認識。他們談論到:“聽說以前日本的幾場戰爭,歸根結底,都是在兩三個財主 (指大財主)的指使下,捏造各種借口發動的。這幫家伙,一見到有利可圖的地方就上蹦下跳,急著要搞到手??晌kU著呢!”[9]在一定程度上講,戰爭是資本家為了獲取更多的利益而觸發的暴力行為,也屬于資本主義生產的一部分。而罐頭本身就是誕生在戰爭這一背景下,為戰爭做準備的。在一定程度上講,蟹肉罐頭是資本主義生產的一個隱喻。
蟹工船上的漁工在低劣的飲食和生活條件下,再加上嚴酷的工作強度和非人待遇,他們失去了作為人的存在感,淪為資本主義生產鏈條上的一個被 “物化”了的符號。漁工們在甲板上干活時,看到日本旗在驅逐艦船尾飄揚著,激動得熱淚盈眶,脫下帽子用力揮手,他們認為只有帝國軍艦才是真正地保護自己。他們目送著逐漸變小的驅逐艦,直到它消失在黑煙之中。也就是說,盡管漁工們在蟹工船上遭受到各種殘酷的境遇,但仍存在一種幻想:自己是日本這一國家的一員,帝國軍艦是他們的守衛者。
為討好和籠絡帝國軍艦的長官,船長和監工帶著蟹肉罐頭,乘坐機動船到驅逐艦上去??吹竭@個場景,有漁工憤憤不平:“那可是咱們做的罐頭啊,被糟蹋得比手紙都不如!”對此,另有漁工說到:“他們可是特意來這兒保衛咱們的啊。也是應該的嘛!”[10]此時,漁工們對驅逐艦的認識還處于懵懂階段,尚未意識到自己被物化和邊緣化的處境。
但接下來的3個對話卻凸顯出漁工們對于驅逐艦一個側面的清醒認識,它觸及到了驅逐艦的真正意圖之一。以下為3個漁工之間的對話:
漁工1:“聽軍官、船長、監工說啊,這回咱們可是要潛入俄羅斯領海去捕螃蟹呢。所以驅逐艦才老在一旁護衛著呢。”
漁工2:“勘察加和北庫頁島一帶簡直是遍地黃金,總有一天它要歸了咱們日本。日本的‘那個人’說了,除了中國,這邊也是重要的很!聽說咱們公司正聯合三菱去鼓動政府呢,這次社長要是選上了議員,那八成會更加用勁了?!?/p>
漁工3:“所以啊,說是驅逐艦為了護衛蟹工船才來的,其實壓根就不是。它的目的可不只是護衛,詳細測量這一帶海域、北庫頁島、千島附近,還有調查氣候,那才是真正的大目的,是為了萬一的 ‘那個’作著周密的準備呢!我還聽說一個秘密,千島最邊上的島嶼已經偷偷運進了大炮、柴油呢!”[11]
從上述漁工們的對話中可以看到兩點:第一,漁工們把自我與國家捆綁在一起,天真地認為兩者有必然的一致性;第二,他們并不認為侵略擴張是錯誤的,很自然地站在日本這一國家和公司的立場上看待問題。
漁工們團結起來打倒監工后,帝國軍艦開了過來。對于驅逐艦的到來,漁工們分為兩派,學生出身的漁工意識到了問題的本質和嚴重性,認為軍艦不會庇護他們。而另一派漁工則認為只要向軍官們詳細解釋他們的情況和立場,爭取獲得幫助,會有利于罷工的解決,并天真地認為這是帝國的軍艦,應該替百姓說話。
然而事情的結果卻與大多數漁工的預料相反,全副武裝的水兵登上蟹工船,將罷工的漁工包圍,強加給他們 “破壞分子、叛徒、學蘇俄的賣國賊”等惡名,逮捕了罷工的代表。至此,蟹工船上的罷工被完全鎮壓。
直到這時,漁工們才明白帝國軍艦不可能替百姓著想,更重要的是他們意識到驅逐艦是國家的代理,罷工被鎮壓這從根本上說明了自己所屬的階層與國家之間并不是庇護與被庇護的關系,而是淪為被物化了的符號。正是帝國軍艦的鎮壓,漁工們才明白自己真正的處境,促使他們更加理性地抗爭。
戰后,日本從一片廢墟之中實現了經濟的崛起,到20世紀七八十年代成為資本主義世界中僅次于美國的第二大經濟體。20世紀70年代,經過田中角榮內閣 “國民收入倍增計劃”的提出和實施,日本國民普遍具有了中產階級意識。然而20世紀90年代日本經濟泡沫破裂,經濟增長緩慢甚至停滯不前,在 “失去的十年”之后,低迷依然在持續著。在這種社會背景下,日本企業破產、裁員等現象頻發,勞動者的工作環境、收入等得不到保證,原來的 “中產意識”已然淡薄。資本主義社會語境下勞動者被 “物化”和“剝削”等被隱藏起來的弊病逐漸清晰地浮現出來,成為日本社會的現實之殤。如日本學者島村輝所指:
如今日本的國際關系及產業結構等,與當初相比,表面上似乎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但是,當初制造了那種非人狀況,并進一步在全球范圍內發展的資本主義制度,其本質結構不僅沒有在根本上發生任何改變,反而更大規模地覆蓋到了世界各地。[12]
無獨有偶,關于 《蟹工船》的現實意義,2008年10月,東京大學教授小森陽一在為小林多喜二創作于1929年的 《蟹工船》寫的推薦語中指出:
《蟹工船》是一部創作于八十年前的小說,但它卻令現代日本的許多青年人強烈地感受到:那里面描寫的,就是我們自己的現實。不尊重勞動者做人的尊嚴,當他們的利用價值被耗盡之后,便像使用過的工具或者器物那樣將他們丟掉。這就是當前在世界范圍內蔓延的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本質特征。[13]
也就是說,《蟹工船》這部創作于1929年的作品展現出了當下日本社會的現實和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實質,在一定意義上講,當下的日本現實與80年前呈現出高度一致的互文性,因此,“就小說的這一啟示意義而言,《蟹工船》不僅沒有失去它的生命力,在今天反而迎來了獲得重新評價的時代機緣?!盵14]
[1]秦剛.罐裝了現代資本主義的《蟹工船》[J].讀書,2009(6):144-151.
[2][日]加藤周一.日本文學史序說[M].葉渭渠,唐月梅,譯.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1:431.
[3][4][5][6][7][8][9][10][11][日]小林多喜二.蟹工船[M].應杰,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17、59、14、2-7、15、34、51、50、51.
[12][14][日]島村輝.解說[M]//小林多喜二.蟹工船.應杰,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80、80.
[13][日]小森陽一.序言[M]//小林多喜二.蟹工船.應杰,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1.
[責任編輯:志 洪]
I1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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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4-3652(2016)06-0082-05
2016-09-29
2015年北京市社會科學基金重大課題“中國近百年外國轉譯著作的資料整理與研究”(15ZDA34)。
李國磊,男,山東東營人。博士,主要從事日本近現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