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泰老人二三事
——追憶新中國第五任湖北省財政廳廳長安東泰

●知君

安東泰老人二三事
——追憶新中國第五任湖北省財政廳廳長安東泰

●知君

2013年八月底的一個周末，在家得知年屆九十七歲的安東泰老人溘然長逝,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酸痛。僅差三年，安老就是百歲老人了，然而天不遂人意,就此給人們美好的意愿留下傷痛。安老是1949年7月新中國成立后，繼劉濟蓀、王任重、吳先恩、張旺午之后的湖北省財政廳第五任廳長。

與安老相識，是我剛調到湖北省財政廳科研所從事機關刊物編輯工作不久，即1999年7月，適逢新中國建國50周年前夕，編輯部領導想把刊物辦得更加生動活潑一些，擬搞一個紀念專輯，確定由我去采訪當時健在的一些熟悉財政廳歷史的老同志。擬定采訪的老同志中就有安老，那時候，他已經從領導崗位離休多年。經與他的夫人孫健老人聯系后,他們非常熱情歡迎我去采訪。由此，開始了我與兩位老人長達十余年的交往。如今回憶起來，我對他的三次采訪仿佛就在昨天。

1999年夏日的某一天，驕陽似火。當我頂著烈日騎自行車到安老家時,門口有三位老人在靜靜等候，其中兩位就是安老和他的夫人孫健，另外一位是建國初曾在湖北省財政廳擔任過行政會計工作的施裕安同志。進門后，見我滿臉汗水，孫健老人趕緊給我端茶倒水，施老遞給我一把竹椅，安老則在一旁默默地用一把竹扇給我扇風。三位老人如此熱情,倒讓我這個晚輩感到心有不安。稍事坐定后，我即將采訪的目的向三位老人作了說明，希望得到他們的幫助。身材瘦小的安老，用他慈祥和藹的目光望著我，點頭表示支持。在3個多小時的采訪中，他給我講述了自己隨王任重率領的南下工作團從河北到湖北工作后，參與湖北省財政廳的組建工作，其中有許多生動感人的故事，尤其是講到當時嚴格的政治紀律和財務管理制度，讓我至今感動難忘。

新中國湖北省財政廳成立后不久的一天，湖北省人民委員會（即湖北省政府）在財政廳召開全省六個行政專署的專員會，會前，財政廳工作人員特地從水果行買來七根香蕉，當時香蕉非常“稀罕”，準備用來“招待”與會的六位專員，事后來不知怎么讓這位參加會議的湖北省人民委員會副主席兼省財政廳長知道了，這位領導同志嚴肅地批評了財政廳這種大手大腳的花錢行為，并自掏腰包，還上了買香蕉所花的“公家”錢，算是自費請與會的六位同志“嘗個鮮”，最后多的一根讓一位來自北方從來沒有見過香蕉的小同志吃了。

另一件事也發生在新中國湖北省財政廳組建不久。那時，武漢剛解放，從武漢通往各專署的交通很不方便，按當時財務制度規定，干部下鄉都靠步行，除非特殊情況，未經批準，干部不得租借馬匹下鄉。有一次，財政廳一位同志因公到襄陽行政公署出差。襄陽距武漢有數百公里之遙，因時間緊，任務急，這位同志當時沒經請示，就自己租了一匹馬，騎到襄陽出差。從襄陽回來后，這位同志拿著租借馬匹的費用票據找機關財務室報銷，財務人員審核后發現程序不合規定，堅持執行財務制度沒有給他報銷，最后，這筆費用還是由這位同志自己負擔了。

寫稿時,我將采訪中安老講給我的這幾件“小事”都寫進了稿件之中。有的同志看了文章后感到不可思議，認為領導對如此微不足道的事處理上有點小題大做，只能說明當時人們的思想太“古板”了。而事實上，在安老那個時代和那一代人身上，人們都是這樣一路“古板”地走過來。這是今天的我們無法做到的。

2009年，在新中國建國60周年前夕,為了進一步宣傳湖北省財政廳不平凡的光輝歷史，在征得領導同意后,我們決定再挖掘一下財政廳豐富的歷史“寶藏”，開展一個紀念專題，全面反映新中國成立以來湖北財政六十年不平凡之路。帶著如此策劃,我與編輯部同志再次敲響安老家的門。原本想，老人家年齡大了，精力差了，恐怕會拒絕我們的采訪要求。而當安老聽明白我們的意思后，他十分樂意，并在與我們進行溝通交流的小黑板上寫下：這是一件十分有意義的好事。

隨后，他用了3個多小時的時間，給我們講述了自己與新中國前三任財政部長——薄一波、鄧小平、李先念三位領導相處的故事，回憶了工作中接受他們親切教誨的往事，感受到他們求真務實、時刻想著人民群眾和實事求是的工作作風與大局精神。

安老特地給我們講述了發生在“大躍進”后他經歷的一件事。1960年，“大躍進”后，湖北省秋征糧食會結束后，他在黃陂縣調查中發現當地農民和周邊幾個縣的農民因饑荒已經開始出現逃荒現象。而此時有的領導卻還在睜眼說瞎話，吹噓糧食豐收又創高產。安東泰將問題反映上去后，杳無音訊，浮夸風依然盛行。面對如此嚴峻的形勢，他心急如焚，正當此時，他得知湖北老領導、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兼財政部長李先念第二天要到湖北視察，當即趕回武昌，在東湖賓館直接向李先念副總理匯報，反映湖北糧食緊缺問題，一些地方的老百姓開始逃荒了。匯報中，他特地把黃陂一位縣長找來，要求該縣長向李先念說真話，講實情。李先念聽了他們的匯報后，神色嚴峻地說：“沒有想到情況是這么個樣子，不過單是湖北一個省糧食出了問題，我還是有辦法的。”見李先念這樣說了，安東泰就大膽地向他提出請求中央幫助湖北解決五億斤糧食的意見。李先念沉吟了一下，只答應給湖北解決四億斤糧食。次日，在李先念前往荊州視察工作的路上，安東泰又向他提出請求中央再幫助湖北解決一億斤高梁。經過幾番思量，李先念最后還是給湖北調撥了一億斤高梁，解決了當時湖北糧食緊缺的大問題。事后，有領導同志為此批評過安老，責怪他不該越級向中央領導匯報湖北糧食緊缺的問題。面對領導的批評，安東泰說，批評我接受，但為了湖北人民有飯吃，我不后悔。事后證明，如果沒有李先念為湖北及時調撥的那五億斤糧食和雜糧，在隨后的全國性大饑荒中，湖北的災難就無法想象。

在筆者即將結束這次采訪時，安老語重心長地對我們說，從事財政工作的同志，肩負著為人民當家理財的重任，工作中來不得半點馬虎，我們做什么事，出臺什么政策都要以黨的事業為重，以人民的利益為重，在一些問題上，要敢于講真話，做實事，這樣才能真正為人民當好家理好財。

2011年，建黨90周年前夕，為宣傳好這一重要節日，在策劃選題時,考慮到財政廳的歷史演變已經做過專題，想再重新換個角度進行宣傳。新中國湖北省財政廳黨的第一個組織機構是如何建立的？財政廳老同志是在什么情況下走上革命道路的？心存好奇，促使我們決定再做一個專題，以此反映湖北省財政廳早期黨的組織建設和紅色革命典籍。

當我第三次走近安老，這位歷史老人與我十幾年前第一次采訪他時相比，思維仍然敏捷，許多多年前的數據都還如數家珍，但其聽力幾乎完全喪失了，我們之間的交流需要費很大的周折，經過小黑板書寫溝通幾個來回才能“說”清楚。盡管這樣，老人對一些涉及歷史細節的問題并沒有放過，而是不厭其煩地在小黑板上反復地與我“溝通”，直到把問題完全搞清楚了,才轉入下一個話題。記得我將稿件送給他審時，安老雖然耳聾，但視力卻是出奇的好，他審稿子時，竟然不戴眼鏡，而是拿著稿件，一字一句將稿件朗讀下來，偶爾用手中的鉛筆在一些文字處做上記號,然后再通過小黑板向我解釋，直至完全清楚明了之后才簽上自己的名字。由此，我真切地感受到了這位耄耋老人為人做事的嚴謹與執著精神。

也是在這次采訪中，我從安老的敘述中發現，安老在1936年2月紅軍東渡黃河到山西不久就參加了革命。理應享受老紅軍的待遇，而事實上他過的卻是“老八路”的生活。當我向老人求解時，這位飽經風霜的老人淡定地對我說，當初參加革命并不是沖著待遇去的，而是認準了中國共產黨就是為勞苦大眾打天下的黨，是老百姓自己的黨。他接著說，相比那些為了革命事業而犧牲的烈士，我們這些活著的人還有什么理由去向黨和人民講功勞爭待遇？如此高的思想境界，才是這位德韶仁壽老人對革命本義的理解。

斯人已去，絕響誰繼。安老就這樣在這個夏天走了，靜靜地，悄無聲息地，就像一片樹葉在秋天到來之前飄落。他生前向家人提出去世后不設靈堂，不作告別，不與生者爭地，骨灰付諸江河，平淡之中更顯雋永。由此，我想到詩人臧克家先生那首著名的詩——《有的人》：有的人活著，他卻死了；有的人死了，他卻活著。縱觀安老革命的一生，他無疑就是那種有著高尚革命情操和富有革命犧牲精神的人。盡管他離開了我們，但卻永遠活在我們的心中！

（作者單位：湖北省財政廳）